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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徐敬业反与骆宾王檄

    篇四武周革命(684—690)

    第一节扬州起兵——徐敬业反武

    光宅元年九月,扬州的桂花开得正盛。这一年改了三次年号:正月嗣圣,二月文明,九月光宅。

    一年三号,天下愕然——人们从年号里读出的,不是吉庆,是仓皇。仓皇的根子,在洛阳宫里。

    城外的驿道上,陆续来了几个失意的人。徐敬业,英国公李勣的长孙,眉州刺史,坐赃,贬柳州司马。

    柳州在岭南,再往南走,就是天涯。他走到扬州,不走了。扬州有运河,有盐铁,有天下最灵的消息。

    更重要的是,扬州有一群和他一样恨朝廷的人。同一个月,骆宾王弃了临海丞的官,也到了扬州。给事中唐之奇,贬括苍令。

    长安主簿杜求仁,贬黟县令。监察御史魏思温,坐事被黜。一群被朝廷扔出来的人,在扬州凑齐了。

    他们素不相识,罪名各异,失意却是一样的。失意的人凑在一起,酒是引子,怨是柴火。酒喝到第三巡,火就点着了。

    他们喝了一夜的酒,酒到酣处,有人拍案而起。拍案的是徐敬业。史书说他少年胆大,骑射无比精熟,顾盼之间,颇有祖父之风。

    可惜祖父之风,只学到了顾盼。天下汹汹,人心思唐,此时不起,更待何时?起兵,总得有个名目。

    名目这个东西,兵还没动,要先想好。师出无名,是贼;师出有名,是义。义与贼之间,隔的从来不是道理,是一面旗。

    天下人不会为你一个人的官位拼命,只会为一面旗子拼命。名目现成就有:太后废皇帝,杀太子,改李氏社稷为武氏天下。

    旗号四个字——匡复庐陵王。被废的中宗李显,贬在房州,做他的庐陵王。人不在军中,不妨碍旗号上写他。

    房州山路难行,消息也难行。庐陵王在贬所闭门读书,一日数惊。他不知道江南有人打着他的旗子,赌他父亲的江山。

    还要有一位更体面的,章怀太子李贤。李贤死了两年了,死在巴州。扬州城里偏有一个相貌酷似他的人,找出来,供在军中。

    号令所出,皆称贤命。死人不会说话,所以最适合发号施令。军中令旨,皆称贤命;文移往来,皆用太子旧属的官衔。

    有人认出了那个假太子,是洛阳市上一个卖艺的。认出来,也没人敢说。说了,这场戏就演不下去了。

    兵从哪里来?扬州都督府的长史陈敬之,是朝廷的人。监察御史薛仲璋,是裴炎的外甥,奉使广陵。

    他诈称奉了密旨:扬州长史陈敬之谋反。矫制,先斩后奏。陈敬之的人头落地,扬州的兵权易手。

    杀他的那道旨意是假的,杀他的刀是真的。扬州官署的印信文书,一夜之间全换了主人。

    魏思温又伪造了一道朝廷密敕:高州酋长冯子猷谋反,敕扬州发兵讨之。一道假敕书,打开了扬州的武库和粮仓。

    扬州是江淮都会,天下财赋,半出此门。仓里的米是朝廷的,库里的甲是朝廷的,连募兵的钱帛,也打着朝廷的旗号支出。

    用朝廷的钱,反朝廷的兵——徐敬业这笔账,算得很精。旬日之间,聚众十余万。十余万里,真正的战士不足三成。

    其余的是逃户,是盐贩,是运河上被裁撤的漕卒,还有扬州城里的游手少年。人人都有一肚子的委屈,人人都缺一口饭。

    委屈加饭,就是兵。徐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领扬州大都督。

    开三府:匡复府、英公府、扬州大都督府,以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魏思温为军师。

    檄文驰告州县,扬州起兵的消息,顺着运河,一夜百里。楚州响应,和州观望,润州闭门。

    天下的州县都在等,等这一仗打出一个风向。

    第二节讨武檄文——骆宾王的笔

    扬州的兵变了,神都洛阳先知道的,不是军报,是一篇文章。文章传到武后面前时,离起兵不过旬日。

    驿马未到,传抄先至——这就是骆宾王的笔。骆宾王,婺州义乌人,七岁能诗。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这首诗,是他七岁那年写的。

    天才儿童的起点,往往就是一生的顶点。此后五十年,他一直在走下坡路。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举进士,中第,从九品的奉礼郎起步。从军西域,使蜀滇南,一生行万里路,官却越做越小。

    同辈的宋之问、沈佺期都成了御前红人,他的名字始终排不进前列。

    不是文章不如人,是脾气不如人。他惯以笔得罪人,一路得罪到了上司头上。侍御史任上被人诬告,下了狱。

    狱中蝉声满耳,他写了一首《在狱咏蝉》。“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蝉是高洁之物,露重风多,飞不动,也叫不响。

    那咏的是蝉,也是他自己。出狱后外放临海丞,一个从九品的小官。六十几岁的人,官场给他的全部,就是一个县丞。

    他弃官而去,南游广陵,客居扬州。徐敬业闻其名,登门请教,请他做艺文令,掌管文书机要。

    起兵第三天,骆宾王伏案草檄,笔落如飞。讨武檄文,一气六百余言。写檄文那天,扬州初秋,暑气未散。

    骆宾王六十多岁,白发萧然,伏在案前,从午后写到掌灯。据说一稿而成,没有涂改。“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

    第一句就先声夺人。骂人不骂其恶,先骂其出身,这是诛心。“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写她怎样进宫,怎样固宠,怎样以色侍君——天下人爱听这个,也爱信这个。“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

    “杀姊屠兄,弑君鸩母。”八字四案,件件人命。有的确有其事,有的查无实据,但檄文不需要证据。

    檄文只需要愤怒。“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这是全文最狠的一联。先帝的坟土还没干透,先帝的儿子托给了谁?

    十四个字,把一个女人和整个天下放在了对面。“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言犹在耳,忠岂忘心!”

    这是檄文里最阴的一笔——直接喊话京城百官。你们受先帝之恩,吃李家的俸禄,如今刀在颈上,还不醒吗?

    一篇文章,同时做了刀和药。“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结尾一声长啸,收束全篇。这篇文章出了扬州,就长了腿。

    驿卒抄它,书肆刻它,僧人在寺院的墙上默写它,商旅把它卷在货担里带过大江。抄的人不必识字全,念的人不必知兵。

    江州的学童把它当课文背诵,邓州的酒肆里有人击节朗诵。文章里骂的是太后,文章外烧起来的,是对时局的不满。

    这把火,烧进了不该烧的地方。江南的纸价,为之上涨。文章传到神都,呈文的人手心冒汗,怕太后动怒。武后在帘后读它。

    读到“掩袖工谗”,她笑;读到“杀姊屠兄”,她还笑。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她不笑了。

    她坐直身子,问左右:这是谁写的?有人答:骆宾王,一个流落的秀才,临海丞任上弃官的。武后叹了一句:“宰相安得失此人!”

    有如此才而不能用,是宰相的过错。这一叹,叹出了一个政治家的气度,也叹出了一个被骂者的底气。

    她不用敌人的文章定罪,只用敌人的文章识人。后人论及此事,都说她有雅量。其实那不是雅量,是斤两。

    骂她千言而神都安如泰山——她掂得出这支笔有几斤几两,也掂得出自己有几斤几两。掂得准自己的人,才掂得动天下。

    识人之后,该平叛平叛,该杀人杀人,两不相误。骂她的人,她反而欣赏;用她的人,她绝不亏待。

    可是檄文再好,替她说话的是刀兵。文章动的是人心,人心敌不过行阵。

    骆宾王用一支笔把天下写沸了,徐敬业要用十万兵把这锅沸水端稳。端得稳吗?

    第三节平叛之策——“纤弱书生”的败局

    仗,怎么打?徐敬业麾下,先争起来了。军师魏思温献策:率大军渡淮,直取洛阳。他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第一,起兵的名义是匡复,匡复的旗子只有插到洛阳城下,天下人才肯信。

    第二,神都空虚,宿将凋零,程务挺既死,北门无御侮之臣。第三,山东豪杰蓄怨已久,大军一过淮水,必然景从。

    兵法谓之势——顺势而战,败仗也能打成胜仗。山东豪杰必云合响应,天下之势,一举可定。

    起兵打的旗号是匡复,匡复就该直指神都。兵贵神速,迟则生变。

    薛仲璋反对:金陵有王气,大江有天险,不如先取常、润,以为根本,然后北图。金陵六朝旧都,衣冠南渡的偏安之业,全在这里。

    他的话里藏着一个私心:北图是虚,割据是实。真要匡复,成了也是李家的天下;先取金陵,才有自家的地盘。

    一个要北上决战,一个要南下割据。

    魏思温急了,私下对人说:“兵势合则强,分则弱。敬业不渡淮取山东,反渡江取金陵,我知其必败。”徐敬业终究听了薛仲璋的。

    帐中议了半夜。魏思温争得声嘶力竭,徐敬业只是摇头。摇头的理由,他没说出口。爷爷说过:打仗,先算败,后算胜。

    他记住了这半句,忘了另半句——算败是为了敢胜,不是为了求退。他不是听不懂,是不敢。渡淮决战,胜则屠龙,败则族诛。

    割据江南,进可攻,退可守,实在不行,还能浮海而去。他给自己留了退路。留退路的兵,从来打不了硬仗。

    兵是听命的东西。主帅心里有一分退意,兵脚下就有一分虚浮。十万大军渡江南下,从第一步起,就在走下坡。

    他是李勣的孙子,名将之后,身上却没长祖父的骨头。祖父当年用兵,算无遗策,胜在敢舍。

    孙子起兵,输在舍不得——舍不得运河上的粮,舍不得江南的财,舍不得金陵那个“王气”的旧梦。于是大军南渡,围攻润州。

    十万大军调头向南,旌旗倒卷,直扑运河沿线的润州城。那个直取洛阳的窗口,就这么关上了。关上它的是徐敬业自己的手。

    润州刺史李思文,是李勣的侄子,徐敬业的亲叔叔。叔叔不开门。侄子攻城。攻了十几天,才把润州打下来。

    这十几天,李孝逸的大军过了宿州。这十几天,各道勤王兵马陆续南下。这十几天,天下观望的州县,一封一封地向洛阳上表效忠。

    打仗打的是时辰。他攻下润州的那一天,输掉了整场战争。破了城,徐敬业鞭打李思文,骂他帮着武氏。

    李思文骂回去:你是叛臣,我是唐臣,各为其主。十几天,够了。李孝逸统领的三十万大军,已经从洛阳压过来了。

    李孝逸是宗室,淮安王李神通之子,打仗并非所长。所幸他帐下有个判官,叫魏元忠。

    魏元忠前些年遭诬下狱,论罪当死,在刑场前列队待决。武则天巡查刑狱,见他面无惧色,免死流放。

    李孝逸出征,点名要他做判官。一个从死囚堆里捡回来的谋士,来对付一个从贬官堆里拉起来的元帅。北进的机会,永远地失去了。

    渡江的那一夜,魏思温立在船头,看着南岸的灯火,久久不语。有人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完了。

    大势从此在朝廷一边。扬州军困守江南,等死而已。徐敬业想再回头北渡,可是渡口已被官军水师封锁。来时的路,成了身后的墙。

    十一月中旬,两军会于高邮,隔下阿溪对峙。官军先攻都梁山,失利;再攻,又不利。李孝逸想退兵。

    魏元忠说:天下安危,在此一举。大军临阵而退,则扬州之众气焰百倍,朝廷之兵心胆俱碎。李孝逸咬牙,进兵下阿溪。

    魏元忠向李孝逸献策:风紧荻干,可用火攻。夜里大风起,官军纵火,芦荻烧成一条火龙,卷进叛军的营垒。

    时值冬初,水落草枯,溪岸的芦荻干了整整一秋。火乘风势,风助火威,先烧前军,再及中军。

    睡梦里的人被火光惊醒,营门已经被烟堵死了。那一夜,下阿溪的水是红的。扬州兵溃。

    徐敬业带着妻子和残部,退回润州,又转道海陵,打算渡海投奔高丽。船在海边等,风不顺。

    海陵的渡口,十一月的风从北边来,把船钉在滩上。徐敬业每天去看风向,看了十几天。

    祖父一生用兵如神,从没被风耽误过。他这一生,还没开始,就被风耽误完了。部将王那相看大势已去,夜里带人闯进帐中。

    王那相斩了徐敬业、徐敬猷,连同骆宾王,一共二十五颗首级,向官军投降。二十五颗人头装进木匣,传送神都。

    从起兵到传首,前后四十四天。四十四天,十余万兵,三个宰相之才,一个天下第一的笔。

    江南的桂花还没谢透,人头已经送进了洛阳。一场十几万人的大战,打完了。

    第四节武后立威——改元与称制

    扬州起兵的消息正式奏到神都,宰相裴炎的态度,耐人寻味。武后问计,裴炎答了一句要命的话。

    “皇帝年长,不亲政事,故竖子得以为辞。若太后返政,贼不讨自解。”贼,不必打;把权力交出来,贼自己就散了。

    这话是平叛之策,也是逼宫之言。裴炎不是武后的人吗?曾经是。废中宗那天,是他带兵入宫;逼李旦让位,也是他领衔上表。

    裴炎自以为是社稷之臣——太后用他,他也用太后。他用太后的刀清了朝堂,以为刀柄还在自己手里。

    直到扬州兵起,他才发现刀柄从来不在自己手里。但他拥护的是太后临朝,不是太后改朝。

    这年九月,武承嗣提议追尊武氏七代祖先,立武氏七庙,裴炎当廷反对。他引汉吕后故事进谏:外戚权重,终至覆灭。

    武后说:吕后是封活着的人,我追死者,何伤?话不投机,从此嫌隙日深。

    扬州兵起,裴炎不肯出兵之策,反提归政之议——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监察御史崔詧当即弹劾:裴炎身为顾命大臣,不思讨贼,反劝太后归政,此有无君之心。裴炎下狱。

    狱词审了十日,问不出通敌的实据。

    审案的人急了,风声通道上有人放出话来:裴炎若反,何所凭据?答曰:他若不肯反,为什么劝太后归政?

    有人劝他逊词求免,裴炎不肯。他说:宰相下狱,再无生理,何须逊词。十月,裴炎斩于都亭驿。

    都亭驿在洛阳城西,是四方奏报进京的第一站。把宰相斩在这里,是要过往的官员都看见。杀鸡儆猴,鸡要挑最大的杀。

    临刑,他回头看送行的兄弟,说:你们的官,都是做哥哥的挣来的。我死之后,你们要受连累了。

    籍没家产时,官吏在他家里搜了一遍。堂堂帝国的首席宰相,家无儋石之储。单于道行军大总管程务挺上表营救。

    程务挺是名将,北御突厥,威震边疆。表章入宫,人随之下狱,数日后斩于军中。突厥人听说程务挺死了,设宴相庆。

    他们给程务挺立了一座祠。每次出兵之前,都要去祭一祭——祭的是敌人,求的是自己的胜利。

    一座敌国的生祠,胜过千言万语的盖棺论定。他们说:程务挺死了,中国的边防,从此无人。

    前方打仗,后方杀人。杀宰相,杀名将,武后眉头都不皱一下。她心里清楚:扬州的兵好平,人心的反难平。

    十几万乌合之众,一员宿将,三个月足以扫平。可是十几万人背后,站着的是观望的天下。

    天下人在看:太后杀得了多少人,也看太后立得住多少事。要平人心里的反,只能靠更重的东西——威。

    平叛的消息传回神都。武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赏罚。润州刺史李思文守城有功,赐姓武。李思文上表谢恩,说自己愧不敢当。

    武后说:你当得起。一姓之赐,胜过万户之赏。这是把人从李家的谱系里连根拔出,栽进武家的土里。

    朝堂上人人看清了:站对了,改的是姓;站错了,掉的是头。

    从此他叫武思文。为国尽忠的代价,是改姓国贼的姓——这笔账,当时没人算得清。

    徐敬业,追削祖父父亲官爵,毁李勣的墓,凿开棺椁。赐姓收回,李敬业重新变回徐敬业。

    当年赐姓,是天大的恩;如今夺姓,是天大的辱。恩与辱,都出于同一个宫门——这一点,扬州的鬼魂们死前就明白了。

    英国公陪葬昭陵,棺木被劈开,暴尸于野。消息传到长安,老人们都出来看。当年英国公出葬,仪卫旌节,鼓吹一部,天下荣之。

    如今坟茔剖开,松柏砍伐,连墓前的石人都推倒了。有人叹:一代名帅,毁于孙手。也有人不敢叹,把话咽了回去。

    赐姓李,收回了;徐家的坟,也挖了。

    五十多年前,李勣举黎阳之地归唐,成就三百年基业。五十年后,他的孙子一句话,把这一切葬送。

    单于道总管府那边,突厥人又饮了一次酒。武后做的第二件事,是改名。光宅元年九月起,她已经开始改了。

    东都改叫神都。尚书省改文昌台,门下省改鸾台,中书省改凤阁,御史台改肃政台。八座尚书,二十四司,连名字都换了一遍。

    名字改了,官印要重铸,文书要重颁,天下州县都要重新上报一遍。忙碌之中,人心浮动;浮动之中,旧账就翻不动了。

    改名的深处,改的是坐标——旧的坐标属于李唐,新的坐标,还没有名字。

    这些新名字有一个共同的味道——它们都不像官署,像天上的宫阙。她要建的,本来就不是人间的东西。

    叛乱既平,这一年十一月,扬州传首;第二年正月,改元垂拱。垂拱,垂衣拱手,出自《尚书》——垂拱而天下治。

    圣王垂衣,天下自治。这是儒家描了千年的理想国。如今这个理想国,被一个太后挂在了年号上。

    读书人看见这两个字,心里五味杂陈:她用圣王的话,行独断的事。可是没人敢说。连年号都成了她的刀。

    这是圣王治世的最高境界,无为而天下归。一个刚刚杀完宰相、灭完叛党的太后,选了这个年号。年号是发给天下的第一句官话。

    官话说得越安静,事做得越凌厉,这两者从不矛盾。字面上的安静,是最响亮的宣言。朝堂之上,再没有人敢提“归政”二字。

    有人算过一笔账:这一年里,死于“归政”二字的,一个宰相,一个大将。两个字,两条命,还有扬州的十几万。

    文字的价钱,从来没有这么贵过。裴炎的血流在都亭驿,程务挺的血溅在军门外,徐敬业的人头摆在阶下。

    三条路都走不通:文谏的死,武谏的死,兵谏的也死。裴炎死于文,程务挺死于武,徐敬业死于兵。

    三条路是李唐旧臣的全部路径图。路径图烧了,剩下的人只能重新画图。

    有人画出来的图,叫告密;有人画出来的图,叫酷吏;还有人画出来的图,叫顺从。

    那已是垂拱二年以后的事,铜匦立在朝堂,四方进来的是密信——史笔至此,须越章而书。剩下的路,只有一条——往前。

    垂拱之年,太后临朝,生杀予夺,皆决于北门。名义上,坐在御座上的是睿宗李旦。

    李旦是武后的第四个儿子。三个哥哥,一个死了,两个贬着。他读过兄长们的账,把账读得很透。

    母后临朝,他居于深宫,问安视膳,不预一事。皇帝做成这样,是悲哀,也是智慧。

    实际上,李旦住在东宫,不敢当政,恳请母后裁决一切。这一仗打完了,打出了一个新局面。

    细算战果:朝廷折了一个宰相、一个大将;扬州折了十几万兵、一支天下第一的笔。账面上武后全亏,账底下武后全赚。

    她赔掉的,是可以再生的官位;赚到的,是从此无人敢碰的权柄。

    后人回头去看,看得清楚:扬州的四十四天,是武后称帝之路上最硬的一块垫脚石。

    叛党检验了她的忠诚者,清除了她的反对者,吓住了她的观望者。此前反对她的人,多少还存着侥幸——毕竟太后六十岁了。

    这一仗之后没人存侥幸了:六十岁的太后,杀人比三十岁的皇帝还利落。侥幸死了,服从就活了。“这一仗,打出了称帝之路。”

    从垂拱到永昌,从圣母神皇到圣神皇帝,路是一步步走的。

    可路的起点,都在扬州:没有这场叛乱,就没有这场清洗;没有这场清洗,就没有后来的畅行无阻。

    反对她的人,替她扫清了反对她的路。这是历史的幽默,黑色的一种。只是有一个人,一直没有下落。骆宾王。

    正史说,王那相斩了二十五人,宾王与焉。传首神都的那批头颅,有没有一颗是他的,验尸的人没有留下记录。

    乱世的人头,从来不作数。《旧唐书》说人头里有一颗是他的,《新唐书》却说,他亡命不知所之。

    多年以后,朝廷命郗云卿搜集骆宾王的诗文。郗云卿走遍江浙,访其故旧,辑成文集十卷。

    他在序言里写了一笔:兵起事败,宾王“逃死”了。官方的搜书人,替官方的史书,留了一个活口。一颗人头,两种下场。

    一颗人头,两种下场。传说,他兵败之后没有死,也没有渡海。乱军之中,他趁夜走脱,沿着运河一路南奔。

    灵隐、天台、四明,江南的深山里,多的是藏人的寺。他剃掉了头发,换上僧衣,沿江而下,隐进了江南的寺院里。

    几十年后,杭州灵隐寺。一个月夜,一个中年诗人在寺中廊下徘徊。他叫宋之问,贬官南行,路过杭州。

    这个人在诗坛上鼎鼎有名,在人品上颇有微词。据传他曾为了一句好诗,压死了自己的外甥。这样的人来问诗,老僧肯答吗?

    肯的。诗是诗,人是人。在真正懂诗的人眼里,诗从来不分人品。老僧续诗的时候,只认诗,不认人。

    这一晚,一个写檄文的老手,一个抢诗名的快手,隔着一代人的恩怨,在一副对子里相遇了。

    夜色里山光隐约,桂子无声,他诗兴大发,得了两句:

    “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

    第三句怎么也续不下去。换到平时,他是不屑求人的。他是科场名士,御前诗人,天下知名。

    这一晚,他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禅房里传出来。

    禅房的灯还亮着。一个老僧盘坐在灯下,头也不抬。

    听他念完,沉吟片刻,替他续了一联: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宋之问吃了一惊。他是科场里滚出来的人,什么样的好句没见过。可是这一联,不是好,是大。

    十个字里装着海,装着山,装着日头从水里升起来、潮水向天边涌过去的整个江南。

    这样的句子,庙堂里写不出来。写它的人,心里得有一个天下,还得把这个天下放下。十个字,气象之大,笔力之雄,他平生未见。

    他站在廊下,把这一联念了又念,越念越心惊。天亮之后,他整衣去拜谢老僧。禅房空了。

    小沙弥说,师父天不亮就出门去了,不知去向,也没有留话。

    问师父法号,小沙弥说,师父从不许人问。问师父从哪里来,小沙弥说,师父来寺里十几年了,从不谈来历。

    平时扫地煎茶,读的老书里,多的是前朝的旧文章。宋之问愣在原地。他把那一联续进自己的诗里,题在灵隐寺的墙上。

    全诗十四句,只有这一联千年不老。后人读《灵隐寺》,读到第二联,都要停下来。停下来的那一刻,老僧就还活着。

    后来的人都读过那首《灵隐寺》,也都读过那两句——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有人说,那个老僧就是骆宾王。

    也有人说不是。

    说不是的人讲:一联之工,未必出自一人;灵隐高僧,安知不是别个诗僧。

    说是的人反问:若不是他,何以有此气象?何以不肯留名?何以续完一联,连夜就走?

    问他名字的时候,他不答。

    名字这东西,他一生换过许多个:神童,罪臣,叛贼,乱党。最后一个,他自己留下了——不答,就是他的回答。

    留下一联诗,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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