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诡异仙 > 盛唐长歌 > 第47章 太子更迭与高宗驾崩

第47章 太子更迭与高宗驾崩

    第一节太子弘之死——“孝顺”的悲剧

    上元元年八月,皇帝下了一道改号的诏书:皇帝称天皇,皇后称天后。

    名号是新的,宫阙是旧的。可满朝文武都听得懂这道诏书——这天下姓李,如今也姓武。

    “二圣”临朝已经十几年,如今称天皇天后,不过把帘子换成了匾。名正了,言就顺了。

    同一年,天后上了十二条建言:劝农桑,薄赋徭,息兵,省费,百官各修其职。

    条条都对着民生,也条条都对着人心。天下称善,天后之德,播于四海。十二条里还有一条:父在,为母服丧三年。

    从前父在,为母只服一年。礼抬的是母亲——抬的是谁的母亲,满朝都懂。无人敢驳。驳了,便是驳孝。

    天皇的头疾一年重似一年,殿上的事,越来越多的,要挪到帘后去决断。好在,东宫立着一位太子。太子李弘,天皇与天后的长子。

    他生在母后二度入宫的次年。这些年册储、监国,天下都知道,他是天后最贵的孩子。

    他生下那年,道门里流传一句古谶:老君当治,李弘应出。取名李弘,天下以为应谶。谶是好谶,命却未必是好命。

    可他偏偏是李家最不像母亲的一个。天后望着这个儿子,起初也是热的。

    长子,名分最正,血最贵——母亲的前半生悬在半空,是他落的地。只是儿子渐渐长大,长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仁孝,谦谨,深得帝心,礼接士大夫,中外属望。天皇常对近臣说:这个儿子,得我心。

    幼时读《春秋左氏传》,读到楚世子商臣弑君一节,他把书合上了。他问师傅:这种事,圣人为什么要写?师傅答:为后世作戒。

    太子说:我不忍闻,请换别的书。连史书里的弑逆都不忍读的人,偏偏生在这座宫里。太子的身体却不好。

    自幼多病,太医署的脉案上写着两个字:痨瘵。肺里来的病,咳得久了,帕子上要见红丝。

    监国理事,他坐在东宫,批阅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咳一阵,歇一阵。东宫属官私下议论:殿下的病,是熬出来的。

    小时候是药罐里泡大的少年,长大了是灯下理事的储君,储君还在熬。

    天皇心疼他,几次下敕:太子欠安,庶务可委官司,不必亲览。敕书一到,太子谢恩,转过头照旧理事。

    他知道自己是个病人,更知道东宫这盏灯,不能在自己手里暗下去。疼是疼。可天下的母亲,未必受得了儿子太“仁”。

    这一年,太子办了一件仁事。掖庭深处,住着两位公主。义阳、宣城,萧淑妃所生。

    姐妹俩在掖庭里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母亲的死,是她们身上的胎记,洗不掉,也没人敢看。

    母亲死了十几年,两个女儿幽在掖庭,无人提起,也无人敢提。太子因事入掖庭,撞见了。他愣在原地。

    那是他的姐姐——同父异母的姐姐。衣衫是旧的,鬓角有了霜色,说话之前,眼睛先看向管事的宫人。一问年纪,都过三十了。

    公主三十不嫁,寻常人家也是奇事,何况天家。太子回宫,当夜上表:奏请放出二位公主,许其婚嫁。

    表文写得很平静,没有一个字提到萧淑妃。不提,比提更重。表文送上,帘后看了很久。

    天后只问了一句:“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教他?”左右答:是太子自己的意思。天后把表搁下,半日无言。

    母慈子孝四个字,在寻常人家是门楣,在宫墙里是刀口。后来,二位公主放出来了,婚也许了——许给殿前翊卫。

    朝士哗然:天家之女,下嫁卫士。哗然归哗然,天后记下的却是另一笔账。这笔账不写在簿子上,只记在母亲心里。

    心里的账,利钱最重。

    ——你替萧淑妃的女儿出头,是要让天下人看什么?

    看你仁,看她刻。做母亲的心思一旦沾了权,就会自己长出刺来。咸亨年间,关中大旱,民间乏食。

    太子又上表,请把同州沙苑的闲田,假与无地的贫人耕种。表准了。两件事下来,朝野给太子攒下了一个字:仁。

    有老臣私下说:太子仁厚,有文皇帝遗风。这话传出宫门,不知怎么就变了味——太子仁厚,那帘后呢?仁是立德,比较是立敌。

    仁字是碑,也是靶。上元二年四月,天皇幸东都,太子抱病从行,驻跸合璧宫。四月的合璧宫,洛水在山下转了一个弯。

    太子一路咳嗽,仍替父皇分理文书。左右劝他歇着,他说:父皇头疾又重了,我做儿子的,多看一卷是一卷。

    这是他留在人世的最后几句话之一。己亥日,太子薨于绮云殿,年二十四。那一夜的事,两宫的记载都不多。

    只知道东宫的灯亮了一整夜,只知道天亮之前,快马出了合璧宫。有人说,太子临终榻前,没有母亲。也有人说,有。

    天后自始至终没有辩白。她不需要。她要的只是儿子身后那两个字:孝敬。所以谥号里,头一个字是孝。

    死讯传到行宫,天皇放下了手中的药盏。药盏从指间滑下去,碎了。左右慌忙跪倒,没有人敢抬头看天子的脸。

    那张脸上不是一个天子,是一个父亲。他哭了很久,下了一道开国以来没有过的诏书:追谥太子为孝敬皇帝。

    储君谥为皇帝,唐兴以来,头一遭。以天子之礼,葬于缑氏恭陵;天皇亲书《孝敬皇帝睿德纪》,刻石立于陵前。

    恭陵起在缑氏,土方之费,动以巨亿,畿内的役夫一车一车往山上运土。碑上刻的,是父爱;陵下垫的,是民力。

    诏书里有一句话:“朕方欲禅位皇太子,而遽亡我耶!”一句话,丧子之痛与传位之意,都写进了国史。可死因,国史写不明白。

    官修的实录里说:太子沉疴婴身,久病而终。民间却另有一行字,越传越远:太子之薨,“时人以为天后鸩之”。

    同一场死,两种说法。信病的,多是朝中做官的;信鸩的,多是宫墙之外的。官越做越大,话越来越少;离宫越远,话越传越玄。

    说病的,拿得出太医署十几年的脉案。

    说鸩的,拿得出合璧宫那一夜的传闻——进药的宫人,不久便被遣出宫去,从此再没有人见过。史官落笔的时候,笔悬了很久。

    最后写下四个字:“时人以为”。不是臣以为,是时人以为。退了一步,也让了一步。一千三百年后,读史的人还在为这一夜争吵。

    争的其实不是李弘,是他的母亲——人们需要一个怎样的母亲,就信哪一种死法。可那一夜的合璧宫,只属于那一对母子。

    儿子到死都孝顺,母亲到老都不认。认了,后面的路,就走不得了。留给后世的,是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井底沉着的,是一个儿子的性命,和一个母亲说不清、也不必说清的心。

    第二节太子贤之废——《黄台瓜辞》

    国不可久虚储位。六月,立雍王李贤为皇太子。李贤,天后第二子。先太子薨时,他在灵前哭得几乎站不住。

    兄弟一场,一母同胞,谁也没有想到,几年后,灾祸会换一个方向再来一次。这位太子,读书一览不忘,弓马也在行。

    天皇令他监国,处事明审,时论称之。监国那几年,时论不免把他与先太子放在一起比。一个仁在心里,一个明在事上。

    先太子是水,他是刀。水润物,也无形;刀断事,也伤人。太子贤有两个心爱的东西:一是书,二是马。

    书,他召集一班学士,注《后汉书》。注书的暖阁里,卷轴堆到房梁。太子亲自裁定体例,朱墨两笔,寒暑不辍。

    《后汉书》写的是后汉的故事:外戚专权,母后临朝,宦官乱政,天子短命。太子的笔,就落在这几处,注得分外用心。

    书成表进,天皇赐物三万段,褒赏甚厚。学士张大安、刘讷言以下,皆得加衔赐物。

    后人说起来,都叫那部注“章怀注”——章怀,是他死后的谥号。书以人传,人以书悲,这是后话。一部书,也送到了帘后。

    天后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注里说外戚如何树党、母后如何干政,她的手,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

    不久,帘后赐下两部书:《少阳正范》《孝子传》。《少阳正范》,教人怎么当太子;《孝子传》,教人怎么当儿子。

    赐书,从来不是赏书。太子捧书谢恩,手心里全是汗。当夜,他把《孝子传》翻了一遍。

    翻到闵子骞那一段,他停了很久:后母以芦花絮衣,苛待前子;事发,父亲要休妻,儿子跪求——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

    太子合上书,对着烛火坐到三更。东宫渐渐聚起一班人:学士,侍读,还有占候望气的术士。而帘前,也坐着一个通鬼神的人。

    正谏大夫明崇俨,以符术和医术得幸,天皇天后都信他。天皇的头疾,太医束手,他画符进水,说能压住风眩。

    灵不灵,只有病人知道;信不信,只有权力知道。一个能通鬼神的人站在帘前,他嘴里的话,就成了鬼神的话。

    他私下说过一句惊人之语:太子不堪承继;英王貌类太宗;相王相最贵。一句话,三个儿子,全装了进去。

    相士的话,本是无凭的东西。可话从天子近臣嘴里说出来,落进宫墙,就成了谶。谶这个东西,信的人多了,自己会走路。

    话传到东宫,太子案头的书,从此翻不动了。他如今只信一样东西:注书。书里有古人,古人不会害他。

    调露元年夏,明崇俨在东都为盗所杀。凶手始终没有抓到。天后震怒,有司穷治,案子却一直悬着。

    满朝心里都明白:一桩无头案,悬在东宫头顶。

    有人疑是仇杀,有人疑是劫财,也有人朝东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太子愈发不安。

    宫里还有一句更毒的私语,说太子不是天后亲生,是天后姊韩国夫人所生。这话查无实据,却杀人不见血。

    太子听见了,只能在注书时,把笔握得更紧。某夜,他写了一首诗,命乐工谱了曲,在宫中传唱。《黄台瓜辞》——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黄台之下种瓜,瓜熟了,藤上结着好几只。

    摘一只,说是为瓜好;摘两只,瓜就稀了;摘三只,还勉强使得;摘到一只不剩,只剩空藤,抱蔓而归。

    摘瓜的是谁,唱的人不敢写,听的人不敢问。乐工唱的时候,弦都是软的。宫人听着听着就低下头去,不敢看太子的眼睛。

    可谁都知道:第一只瓜,摘在合璧宫。歌传到了帘前。天后听完,缓缓说了两个字:好诗。

    诗里没有一个字指她,可每一个字都是她。骂不得,恼不得,只好赞。赞过之后,是更深的冷。第二年秋天,东宫出了大事。

    永隆元年八月,有人告发东宫隐事。天皇命薛元超、裴炎、高智周,会同法司推鞫。推鞫的不是皂甲,是人心。

    问东宫属官:甲从何来。答:不知。问库吏:出入何录。答:无录。不知,无录,便是悬案;悬案遇上天后的怒,便成了铁案。

    搜检东宫,在马坊里搜出皂甲数百领。搜甲那日,东宫大门紧闭,僚属被拘于一室。

    数百领甲,一领一领抬出来,抬甲的兵士排到了廊下。像不像栽赃,众人心知;是不是罪证,法司说了算。

    皂甲,黑色的甲。东宫藏甲,跳进洛水也洗不清。太子说:这是宿卫仪仗的旧物。可仪仗的甲,历来入库受验,从来不入马坊。

    更有人低声说:甲是别人放进来的。放没放,查无可查;有几领,倒数得清清楚楚。数得清的是甲,数不清的是人心。

    天皇看着案卷,想宽宥。他这一生,在长孙无忌的刀下保过人,这一次,也想保住自己的儿子。

    帘后传来一句话:“为人子而怀逆,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这句话,说给帘外的天子听,也说给执笔的史官听。

    大义灭亲四个字一出口,亲情就退成了私情;私情,就得给大义让路。天皇沉默了很久很久。终究,落了笔。

    那一支笔很轻,落下的却是一个儿子的后半生。天皇这一生签过许多杀伐的诏令,这一道,写得最慢。八月,诏降太子贤为庶人。

    废诏颁下那日,长安士民围在街边,看着东宫属官锁械出城,多有流涕者。东宫官属,贬的贬,流的流:张大安坐谪,刘讷言除名。

    教过太子读书的人,一个一个从长安消失。太子本人,幽在城东一座不挂门楣的宅子里。宅子外面,有人守着。

    那部注成的《后汉书》,连同书箱,一并抬出东宫,入了宫库。瓜,摘了第二只。

    第三节高宗驾崩——“朕不放心”

    废太子之后,天皇的病,一天重过一天。头重,目眩,看不得字;奏疏由宫人诵读,听着听着,就昏沉睡去。

    他这一生的收成,都摆在这几年清点。东灭高丽,西定西域,大唐的版图,在他手里到了极盛。

    可儿子死的死,废的废,眼睛也一天天暗下去。功业是天下人的,病是自己的。

    前几年风眩最重的时候,他曾议过一件大事:使天后摄知国政。

    宰相郝处俊当廷谏止:“陛下奈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不传之子孙,而委之天后乎!”天皇把话咽了回去。

    摄政二字出不了口,病却一日不歇。天皇开始盼神明。此后,再无人敢提,也再无人敢拦。天皇晚年,把心事放在了嵩山。

    说来也苦:贵为天子,四海的名医召遍了,丹砂符水也试遍了,最后能指望的,只剩山川鬼神。

    他说中岳有灵,下诏以明年正月,有事于中岳。嵩山脚下,起了一座奉天宫。

    先帝太宗两议封禅,都停了;天皇封过泰山,还想封嵩山。李家的天子,总觉得欠上天一场大典。大典未成,先欠了自己一副身子。

    历书择好了,仪仗备齐了,只等天子起驾。弘道元年十一月,天皇幸奉天宫。到宫不久,病势陡重。

    封禅,罢了。诏书写得平静:朕疾未痊,恐亏礼典。礼典是虚的,命是实的。

    十二月,车驾还东都。天皇躺在御辇里,一路没有睁几次眼。还宫之后,改元弘道,大赦天下。

    弘道——把这个年号赐给最后的日子,像一支将尽的烛,照人走完最后一程。赦书要登则天门宣读——天子亲临城楼,与万民相见。

    那天,銮驾到了门楼之下,天皇扶着车轼想站起来,一阵气逆,头重得像灌了铅。马不能乘,楼不能登。

    他躺着下了一道旨:召百姓、士庶、僧道,齐集殿前,代为宣赦。他说:不能让万民白等。

    殿前的百姓跪了一地,听宣赦官高声诵读,皇恩浩荡,泽及枯骨。没有人知道,楼上的天子,已经熬到了灯枯的一刻。

    当夜,贞观殿烛火通明。太医跪了一地,天皇摆手叫他们退下。

    他这一生服过的药饵丹石,装得满一口箱笼;到头来,还是这一夜的烛火说了算。天皇喘得很慢,话说得更慢。

    中书令裴炎奉召入殿,受顾命。顾命说了些什么,殿外的宫人一个字也听不见。只看见裴炎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脚步却不乱。

    殿中人人都屏着气,只听清天皇反复说的那一句——

    “朕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不放心新君初立,朝局不稳?不放心裴炎一人,压不住政事堂?还是不放心那个从感业寺一路陪他走回来的人?

    没有人敢问。他自己,也没有再说。丁巳夜,天皇崩于贞观殿,年五十六。五十六年里,他做了三十四年天子。

    后人论他,说他懦弱,说他风疾缠身,说他的江山被妻子拿走了。可正是在他在位的三十四年,大唐版图极于四裔。

    他不是雄主,是承上启下的那一环:上承贞观,下启开元。只是“下启”两个字里,先启开的,是帘后那只手。遗诏颁下——

    “七日而殡,皇太子即位于柩前;园陵制度,务从节俭;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寥寥数语,字字都过了秤。

    柩前即位,是叫国不可一日无君。园陵节俭,是他给身后立的规矩。

    而“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这一句,才是他真正的心血。要害在四个字:不决,兼取。

    不是“取决”,不是“禀承”,是“兼取”。儿子决得了的,儿子决;决不了的,兼问母亲。

    这是父亲的分寸,也是帝王的算计:给儿子留一座江山,给皇后留一根扶手,给李家立一道界碑。

    可界碑立得住立不住,从来不看碑上刻的字。看的是碑后面的人事、兵力与人心。天皇不明白么?他明白。

    帘后的太后,裁决过十几年的奏疏;新君的分量,天下看在眼里。遗诏上“兼取”二字,拦得住奏疏,拦不住人心。

    他只是到死都愿意信:那个陪他走过三十年风浪的人,会守他这道碑。从感业寺的青灯,到合璧宫的瓜,三十年了。

    他给过她名分,她给过他江山。如今他把儿子也交到她手里——连同那一句没能说完的“不放心”。

    又或者,他到死都明白守不住——

    “不放心”三个字,是大行皇帝最后的实话。数日后,太子显于柩前即位,是为中宗。尊天后为皇太后。

    洛阳宫的帷帐没有撤,帘后的人,只是换了一个称呼。称呼换了,分量也换了。

    天皇在,帘后是妻子的分;天皇不在,帘后就是太后的权。宰相裴炎,受遗辅政。

    临终的安排,环环相扣:新君即位,太后兼决大事,裴炎居中秉政。三足之鼎,稳不稳,要看火怎么烧。

    第四节中宗即位——“我以天下与韦玄贞”

    中宗李显,天皇第七子,天后第三子。哥哥弘死了,哥哥贤废了,储位像一顶从天上落下来的帽子,不偏不倚,扣在他头上。

    这一年,他二十八岁。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把家看得比天下大的皇帝。

    做英王的时候,没人多看他一眼。哥哥们的光彩太亮:一个仁名满天下,一个文采动东宫。他偏居在角落里,乐得无人问津。

    谁想到最后,帽子落在了他头上。即位次年正月,改元嗣圣。册太子妃韦氏为皇后。册后当日,大赦,百官进勋。

    天子新立,中宫新册,一派新气象。只有政事堂的宰相们心里清楚:御座后面的那道帘,还挂着。

    韦氏,京兆杜陵人,父亲韦玄贞,州里一个参军。韦家门第平常。

    门第显不显,皇帝说了算——皇帝愿意,一个参军就是将相的门楣。

    那是他在东宫最疑惧的年月里娶的妻。母后的眼睛盯着东宫,他夜夜睡不安稳,是韦氏陪着他,宽解他。

    患难里的情分最重,也最偏。他欠她的,后来都想拿天下来还。即位了,他要报答。满朝都看得出新帝的心思:这个人重情。

    重情,在寻常人是美德,在帝王家,是致命的毛病。先拔岳父:韦玄贞自普州参军,超授豫州刺史。一步登了半座天。

    可中宗觉得还不够。他要授韦玄贞侍中——门下省长官,执政宰相。侍中是什么?审诏令,驳章奏,日与天子论道。

    从参军到刺史,一步;从刺史到侍中,又一步——这一步,就迈进了政事堂。

    裴炎拦的不是韦玄贞,是这道口子:天子用人若只论姻亲,朝堂就成了姻亲的朝堂。诏命将出,宰相裴炎以为不可,当廷固争。

    中宗正在兴头上,被迎面泼了一瓢冷水。他不是气裴炎挡路——他是气这瓢冷水,太像东宫里那些年提醒他小心的声音。

    他听够了小心,好不容易做了天子,还要听。他勃然作色,说了一句让他悔恨一生的话——

    “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我连天下都可以给韦玄贞,何况一个侍中!话是气话。可天子没有气话。

    那句话若坐实,是把祖宗江山当人情送——皇帝一句话,就可以让国。裴炎不能装作没听见。

    天子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起居郎都要一笔一笔,记进史册。裴炎退出殿来,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他转身,求见太后。

    太后听完,久久不语。她只问了一句:“皇帝果真这样说了?”裴炎伏地:“百官在列,臣亲耳所闻。”

    太后缓缓点头。一切,就此定了。此后数日,乾元殿的仪注悄悄备齐,北门的禁军换了防。

    废立这样的大事,从头到尾,没有走漏一个字。二月戊午,太后临轩乾元殿,文武百官序立如仪。

    这一天,距中宗即位,不过五十五天。五十五天,坐不稳一把御座。御座其实是稳的,不稳的是坐法。

    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勒兵入卫,环卫殿庭。兵是给百官看的:今日之废,不容一人异议。太后宣令:废皇帝为庐陵王。

    宣令的宦官嗓音清亮,每一个字,砸在金砖上。武士上前,扶皇帝下殿。殿上数百朝臣,鸦雀无声。

    只有皇帝的靴子,在金砖上拖出两道声响。中宗挣了两下,没有挣开,问出了他一生中最要紧的一个问题——

    “我有何罪?”

    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

    “汝欲以天下与韦玄贞,何得无罪!”

    用他自己的话,钉死了他自己。满殿伏地,山呼万岁。山呼的是新君,还是帘后?没有人说得清。

    废帝为庐陵王,迁于别所;韦玄贞长流钦州。岭外烟瘴,一去万里。中宗关起门来,才想起父亲临终那三个字。

    不放心。

    不放心的,终于不用再放心了。豫王旦即皇帝位,是为睿宗。睿宗居别殿,政事皆决于太后帘前,天子无所预。

    睿宗李旦,天皇第八子,性子冲淡,雅好文字。他住在别殿里读书写字,正殿的御座空着——空着,比坐着安全。

    至少这一刻,他比两个哥哥都聪明。皇位在李家手里传了一圈,又落回帘后那只手心。

    李家的男人还在:弘死了,贤废了,显贬了,旦空着。帘后的母亲环顾诸子,像黄台下的种瓜人,看着满藤的瓜。

    瓜熟了,一茬一茬,总要摘的。改元文明。从弘道到嗣圣,再到文明,一年之间,年号改了三次。

    改元像换衣裳——江山还是那座江山,穿衣裳的人,要换个说法。

    废诏颁下不久,太后又下一令:遣左金吾将军丘神勣,赴巴州,检校故太子贤之宅。检校,是察看,也是看守。

    带兵去检校一座废宅,天下人都读得懂这道令。

    ——史笔至此,须越章而书,补一件去巴州之前的事。

    废太子贤离京之日,宫里来人,奉太后之命,送来一件旧衣。

    衣裳叠得方方正正,是他做太子时惯常的样式,针脚旧了,浆洗得很干净。来使传话:山路风霜,殿下添衣。话是暖的。

    李贤把衣裳抖开,忽然怔住。他伸出手,摸着衣角,摸了很久很久。针脚他认得。注书那年袖口磨破,是宫里叫人补的。

    补衣的时候,她还是母亲。送衣的时候,她已是太后。

    衣是好衣,可这送衣的时辰太明白了——赐衣于远谪之前,古礼之中,另有名目。

    李贤忽然明白了什么,苦笑道:“母后连儿子的血衣,都准备好了。”

    来使垂着手,不敢应声。

    车马出都门,往大巴山去了。栈道千里,蜀天低垂,车轮声碎。车里坐着他的幼子,抱着他的袖子问:父亲,我们去哪里?

    李贤答不上来。巴州再往南,是大巴山的深处,山外还是山。一个月后,丘神勣到了巴州。

    史书记得很省,只有寥寥数字:神勣至,贤遂死。

    一代注书的太子,死在山城吏舍。消息报回洛阳,太后举哀,贬丘神勣为叠州刺史。转头,又把他召了回来。

    哭,是给天下看的;贬,是做给史官看的;召还,才是真心。

    黄台之下,瓜又少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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