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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感业寺与回宫

    第一节青灯古佛——才人落发

    永徽元年正月,长安还浸在国丧的白幡里。

    送她们出城那天,天色未明。车队从皇城西侧出来,一辆接一辆的青帷车,碾过霜冻的街面,悄无声息。

    按本朝制度,先帝嫔御,育有子女者随子女出宫别居;无子者,入寺为尼,为国祈福。

    生死的路都替她们算好了——生过孩子的,做太妃;没生过的,做比丘尼。武媚属于后一种。

    感业寺在城西,原是前隋一座王府改的寺。山门窄小,佛殿却深。

    青砖地缝里长着经年的苔,一进山门,市声就断了,只剩下风幡猎猎。一队没有名分的女人,就这样被送进了这道山门。

    进寺前一日,母亲杨氏赶来别馆相见。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哭得几乎背过气:“我儿,是娘害了你。当年若不是娘应了那道诏……”

    她替母亲拭泪,声音平静得吓人:“娘,女儿是自己要进的宫,怨不得人。”“往后呢?往后怎么办啊?”

    “往后——”她望向窗外,“女儿也不知道。可娘,人只要活着,就还有往后。”

    杨氏走时一步三回头。她立在别馆阶前,目送车马远去,没有再哭。她的眼泪,早就在翠微宫的那半年流干了。

    削发那天,是个阴天。

    殿前置着一只铜盆,香汤汽氲。剃度依序而行,一个,又一个,殿里只剩诵经声、落发声,和压得极低的抽泣。

    轮到她时,已是午后。老尼慧安执刀。她的手很稳,刀是前一夜磨过的,磨得能照出人影。“施主,你是最后一个。”她说。

    武媚跪在佛前,没有闭眼。落发之前,按例要问三遍:能舍尘缘否。前头的人,一遍就答了,答得涕泪交流。

    问到她,她三问三答,声音不高,字字干脆。慧安看了她一眼——答得太快的人,要么真舍得,要么,一点都没舍得。

    一缕青丝落地,又一缕。铜镜就摆在案上,镜中的人一分一分地陌生下去——

    先是鬓角空了,再是额顶凉了,最后满头乌黑尽去,只余一头青白的头皮,像雪后未耕的田。十四岁入宫,如今二十六岁。

    十二年,她从荆州都督府的二小姐,变成了先帝的才人;又从才人,变成了此地的比丘尼。

    落发之前,慧安为她起法名,她只说了两个字:明空。明,日月之明;空,四大皆空。老尼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剃度毕,袈裟上身。青的换成灰的,金的换成素的。

    她们这一行二十余人,跪在殿前领了度牒,从此长安城的名册上,再没有这些人的名字。日课是固定的。

    卯时闻钟而起,诵《金刚经》一卷。辰时斋,一钵粟米饭,一碟腌菜。巳时纺线,午后担水浇畦。酉时暮课,熄灯。

    她纺线纺得极好。手快,线匀,一日下来抵得上旁人两日的工。同寮的尼众起初不解:一个失势的先帝才人,何必这样认真。

    后来才明白,她不是认真,是不肯让手生疏——手一停,心就散了;心一散,人就真的废了。

    入了冬,禅房里冷得像一口井。被褥又薄又硬,压不住寒气。

    井台结了冰,每日担水,先要用瓦片砸开冰面;十指浸在冰水里,先是疼,后来麻,再后来,冻疮便一个个拱了起来。

    夜里,她把生了冻疮的手拢在袖中,就着佛前一盏残灯抄经。寺里规矩,抄经十卷,换炭一篓。

    夜里的感业寺很静,静得能听见殿角的铁马被风敲动,叮,叮,叮。

    她睡不着时便读经。经是寺里旧存的,纸页黄脆,翻起来簌簌地响。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她读到这一句,忽然笑了。

    泡影?她不认。她见过泡影是什么——是翠微宫的烛火,是先帝榻前那碗乌黑的丹药,是太子跪在帘外无声的泪。

    泡影易碎,可她这二十六年,恰恰是靠着一层又一层泡影活下来的。

    同入寺的,还有先帝别的嫔御。有人日日哭,哭坏了眼睛;有人真断了念想,木鱼声一天比一天安详。

    开春的时候,寺里传来了徐才人的死讯。徐惠,湖州人,十一岁入宫,诗文冠绝当时,先帝曾把她召为才人,迁充容。

    先帝病重,她衣不解带地侍奉;先帝崩,她哀慕成疾,不肯服药,只说“得早犬马侍园寝,吾志也”——求的是追随先帝于地下。

    永徽元年,她死了,二十四岁。朝廷追谥“贤妃”,陪葬昭陵。消息传来,禅房里众尼唏嘘,独她久久无言。

    她与徐惠同为先帝才人,一同侍奉过翠微宫的病榻。

    一样的位份,一样的起点,如今一个求仁得仁,青史留了贤名;一个青灯古佛,前路一片漆黑。夜里她躺在床上想:徐惠赢了她吗?

    不。死是最容易的。一闭眼,一咬牙,把没活完的日子全数还给老天爷,干干净净。

    难的,是活着。是把屈辱嚼碎了咽下去,把指望掐灭了再点着,在漆黑里一步一步摸出一条路来。

    徐惠是才女,才女要脸。她不要——脸这个东西,她十四岁入宫那天就押出去了,押了十二年,没赢回来。

    那就继续押。总有一日,连本带利,一起收回来。

    只有她,礼佛时腰背笔直,纺线时手稳如常,见了谁都低眉顺目,谁也看不出深浅。

    慧安是寺里的住持,早年做过掖庭博士,宫闱里的深浅,她比谁都清楚。

    她看了武媚半年。一日井边相逢,老尼忽然开口:“你拜佛,佛不收。”武媚抬头。

    “你的心不在这殿里,”老尼说,“它在长安。”武媚垂下眼,把木桶提出井沿。水面晃荡,映出一颗光头,一双不肯认命的眼睛。

    “师父,”她轻声道,“弟子已经没有长安了。”老尼叹口气,走了。木鱼声从殿里传来,笃,笃,笃,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第二节忌日重逢——帝与尼的旧情

    永徽元年五月,先帝周年忌。

    天未亮透,感业寺的众尼已奉命洒扫殿庭。青砖用水洗过三遍,佛像前的铜炉换了新炭,旃檀一寸寸地燃,青烟笔直。

    卯正三刻,山门外传来静鞭之声。皇帝来了。

    李治登基将满一年。这一年他勤于政事,早朝日日不辍,太尉长孙无忌辅政,天下称治。

    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天子在宫中偶尔会走神——批阅奏疏时停笔,望一望西北的方向。那个方向,有一座尼寺。

    有些事,长孙无忌不知道,褚遂良不知道,连贴身的内侍也只敢装作不知道。

    先帝病重的那个春天,他日夜守在翠微宫的寝殿外。有一晚他跪得久了,眼前发黑,是一只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臂膀。

    他抬头,看见一个捧着药盏的才人,眉眼低垂,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柱子在后头,靠一靠。”就这样认识了。

    此后半年,一个守着父亲的病榻,一个捧着父亲的汤药,在死亡的黑影底下,两个年轻人交换过多少眼波,只有那道竹帘知道。

    先帝驾崩,她随众出宫为尼。他没能说一句话——他是孝子,是新君,是天下人的表率。

    有些账,只能压在心底,压得越久,越是滚烫。仪卫不入山门,宰相止步于殿外。

    銮驾停在山门外,皇帝素服入殿。他二十三岁,眉目温润,只是比东宫时清瘦了些。一路行来,他的脚步比仪程规定的慢了半拍。

    没有人察觉,连他自己也不敢深究——一年了,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翠微宫的那道竹帘。

    众尼伏跪于两侧,光头低垂,像两行沉默的鹅卵石。她跪在东列第三位,双手捧着一只小香炉,为众尼之首捧炉随侍。

    隔着袅袅的烟,她听得见殿门外一层一层传进来的唱名,一声比一声近。

    皇帝上香。第一炷,敬佛;第二炷,为先帝祝祷;第三炷插进炉里时,他依照仪程转过身来,目光从众尼头顶缓缓拂过——

    就在那一瞬,一双眼睛抬了起来。不该抬的。尼众行香,例当垂目。可她抬了,就那样不避不让地望着他。四目相对,不过一息。

    一息里,殿上的香烟忽然乱了,旃檀的气息直冲上来,他的眼眶霎时就热了。李治手中的香,险些落进炉里。一年了。

    翠微宫的帘幕、榻前的药气、那个替先帝研墨、又替他递过一方帕子的才人——他以为此生只能记着,不能再见了。

    武媚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她不拭,也不出声,任泪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按礼,这是哀恸先帝;在场的人无不感念尼众有情。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这泪不是为先帝流的。

    皇帝的眼眶也红了。随驾的官员纷纷俯首——天子至孝,见先帝旧人而泣,传出去是一段佳话。那一日,谁也没敢多说一句话。

    赐斋时,皇帝随口问住持:寺中多少众,岁入几何,冬日的炭可够。

    问到末了,他状似不经意:“听闻先帝旧人,多有在此清净的。”住持慧安垂首:“回陛下,皆安。”

    “安便好。”皇帝说。他的目光越过慧安的肩,落在廊下执帚的一个灰色身影上,随即收回,“赏。”

    内侍高声唱喏。众尼伏地谢恩,山呼之声惊起檐下一群鸽子。

    赐斋之后,皇帝起驾回宫。步出山门前,他在阶上略停了停,回头望了一眼大殿。

    众尼仍跪着。人丛里那颗光头深深伏下去,看不见面目了。皇帝走了。当夜,武媚在自己的禅房里坐到天明。

    窗外下起雨来。她想起十四岁那年,母亲杨氏抱着她哭,不肯让她入宫,她却说:见天子庸知非福。母亲哭得更凶了。

    如今果然是福么?她抚着自己的头顶,青茬已经长出些许,扎手。福祸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他记得她。

    而只要他记得,这盘死棋,就还有一口气。自那日起,她夜夜临睡前,都要就着月光,摸一摸自己的头顶。

    青丝初生的茬,硬硬地扎手。她心里数着日子——头发一寸寸长,就是希望一寸寸地长。

    这一夜之后,她夜里诵经的声音,连熟识她的尼众都听出了不同——

    从前是念给佛听的,如今是念给自己听的,一字一顿,像在磨一柄刀。

    数日后,寺里来了个宫里的内侍,说是奉皇后之命,赏赐寺中众尼布帛香烛。众尼谢恩。

    内侍临走时,状似无意地在她面前多停了半步,放下一卷经,低声道:“娘娘问师父安。”武媚垂目合十:“谢皇后娘娘。”

    待众人散去,她翻开那卷经——经页里夹着一缕青丝,用红绳系着。是她削发那日,被慧安收走的那一缕。

    有人替她收着,有人替她送回来了。她捏着那缕头发,久久没有动。烛花爆了一声。

    第三节皇后之谋——引狼入室

    立政殿里,王皇后的脸色,比殿中陈设的素锦还要冷清。

    皇后出身太原王氏,西魏以来一等一的门户。母亲柳氏出入宫廷,舅父柳奭位居中书令。

    当年她嫁给尚是晋王的李治,是先帝亲自点的婚。临终那夜,先帝把褚遂良召到榻前,拉着他的手说: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

    佳儿佳妇——先帝看人,从来没有走过眼。她十六岁嫁入东宫,端庄俭素,进退有度,连皇帝的乳母都挑不出错处。可她没有孩子。

    萧淑妃有。萧氏生得明艳,性子伶俐,入宫接连生下二女一子。

    素节尤其聪慧,三岁能诵《孝经》,皇帝下朝常常绕道她的宫里,只为听儿子背上一段。

    有回素节背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摇头晃脑地指着皇帝的胡子:“陛下的须发,也是受之父母么?”

    满殿哄笑。皇帝把儿子抱在膝上,一口气应下淑妃半真半假讨来的三样赏赐。

    这些故事,一件一件都传进立政殿,像细针,一针一针扎在皇后的耳膜上。

    本月宫中录簿,皇帝宿萧淑妃宫中十有一夜,宿皇后宫中——两夜。乳母柳氏替她不平:“娘娘是六宫之主,岂容一个萧氏张狂!”

    皇后淡淡道:“她生得出,本宫生不出,这有什么可争。”

    话虽这样说,夜里她还是对着妆镜坐了许久。镜中人珠翠满头,眉目却像秋后的池水,一日凉过一日。

    柳氏出过主意:宫人刘氏所生的皇长子李忠,生母微贱,抱来养在膝下,也算半子可依。

    皇后摇头。养子终究隔着一层肚皮——她自己没有的,抱来别人的,那孩子将来记得的是生母,不是她。

    这条路上,她没有同盟,只有敌人。无子,是她命门的死结。而皇帝的恩宠,正一日日绕开立政殿,往萧氏的宫里去。

    转机来自一次闲谈。心腹宫人提起,陛下前日至感业寺行香,见了先帝的旧人才人武氏,两人相对垂泪,天颜色恻然者久之。

    皇后搁下茶盏:“武氏?”

    “就是当年先帝赐号‘媚娘’的那一位。听说当年在翠微宫侍奉先帝汤药,与陛下……”宫人压低了声音。

    皇后沉吟半晌,忽然问:“她如今如何?”“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罢了。”皇后慢慢地笑了。

    她还是谨慎的,即刻遣人去查武氏的底。

    查回来的底干净得出奇:父亲武士彟,先朝功臣,早在贞观九年就已病故;族中无人在朝为官;本人出家数载,六根已断。

    无根无蒂,无依无靠——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正好由她落笔。

    夜里,她替皇帝卸下外袍,状似闲话:“陛下前日行香,妾闻见先帝旧人,君臣相对而泣,足见陛下天性纯孝。”

    皇帝握着她的手,一时无言。皇后又道:“那武氏也是可怜人。先帝待她不薄,如今青灯黄卷,孤身一世。

    妾想着,不如让她蓄起头发,接回宫中来,也算全了先帝的恩义。”皇帝的手,明显地一颤。

    他盯着皇后看了很久,看得皇后心里发毛,才低声道:“皇后当真如此想?”“妾当真。”皇帝没再说话。

    烛影里,皇后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地颤。

    她只当皇帝是感念先帝,却不知道这几句话在这位天子心里翻起了多大的浪——

    他惦记了整整一年、以为此生不可得的人,如今有人双手捧到他面前,还替他把“名分”两个字都铺好了。

    可那晚,他在立政殿歇下了——这是三个月来的头一回。皇后侍奉皇帝睡下,退到外间,长长舒了一口气。

    柳氏悄悄进来:“娘娘,那终究是先帝的人,只怕……”

    “怕什么。”皇后望着烛火,眸中笃定,“一个出过家的先帝嫔御,无父无兄,无儿无女,接进宫来,她能靠谁?只能靠本宫。”

    “她若知趣,便是本宫手里一把好刀,专砍萧氏的恩宠。她若抬举……”皇后冷冷一笑:“一个尼姑,翻得出本宫的手掌心么?”

    柳氏不敢再劝。数日后,寺里来了一驾不起眼的犊车,说是皇后娘娘遣柳夫人来上香。上香毕,柳氏屏退左右,单独见了她。

    隔着一张禅榻,两人对坐。柳氏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身缁衣,一头青茬,眉眼却生得沉静,礼数一丝不乱。

    “娘娘问你,可愿回宫?”她离榻,跪伏于地,一拜到底:“妾这条命,是皇后娘娘给的。娘娘但有驱使,妾万死不辞。”

    声音清亮,没有一丝迟疑。柳氏满意地走了。

    她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不是因为惧,是因为她知道,这一拜,拜出去的是自己最后一点退路。

    数日后,敕书到了感业寺:着尼明空蓄发待命,听候宫使。慧安捧着敕书,手抖了很久。当夜,武媚在佛前长跪,叩了三个头。

    一拜,谢父母生养之恩。二拜,谢先帝——不是谢他十二年才人的冷落,是谢他把她的命送进这道山门,逼她在绝地里学会了咬牙。

    三拜,她祝自己。佛像金漆剥落,垂目半闭,看了几百年的人间。夜里,她把武媚叫到方丈室,只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

    武媚跪在蒲团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师父,弟子这一生,从没像此刻这样清楚。”

    慧安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你去吧。”老尼闭上眼,“只是记住,山门一出一入,是两个人间。”

    第四节回宫之路——从昭仪到权争

    永徽二年秋,武氏再入宫。没有仪仗,没有册礼,一辆青帷车从掖庭侧门悄悄进来,像一滴水落进太液池,无声无息。

    宫人们只知道,这是皇后娘家人荐进来的,拜为昭仪。九嫔之首,正二品,位在婕妤美人之上。

    一个先帝的才人、出家两年的尼姑,一入宫便得昭仪——若不是皇后一力促成,谁也做不到。初来的武昭仪,安静得近乎谦卑。

    见皇后,执妾礼,口称“娘娘再造之恩,妾没齿不忘”;见萧淑妃,也执礼甚恭,从不争一处道、一句锋。

    每日晨昏,她必往立政殿问安。风雨无阻,候在阶下,有时一候便是一个时辰,无半分愠色。

    皇后赐座,她只坐半张绣墩;皇后赐茶,她必双手接,饮半盏而止。不出三月,皇后待她,竟真有几分姐妹的意思。

    夜话时,皇后屏退左右,与她合计如何分萧氏的宠,她倾心献策,策策可行;皇后按计行事,件件灵验。

    皇后愈发得意,逢人便说:满宫上下,只有昭仪是个知恩图报的。宫人们私下议论:这位新昭仪,只怕是个软性子。

    很快他们发现自己错了。昭仪不是软,是暖。

    小宫女阿柳冬月里生了冻疮,昭仪瞧见了,当晚便送来一盒膏药:“我从前在寺里挑水,也生过,这个最灵。”

    阿柳是掖庭没官的罪奴之后,原在立政殿当差,因笨手笨脚被拨了出来。

    她记得立政殿的规矩——在那里,冻疮烂到流脓,也没人多看一眼。

    殿里洒扫的老宫人记性差,昭仪便吩咐:“往后我这殿里的活,你只管慢慢做,错了不改,我不罚。”

    皇帝隔三差五赐下的金银锦缎,她从不锁进私库,转手便赏了下去——上到掌事姑姑,下到浣衣的粗使宫女,人人有份。

    有宫人捧着赏赐惶恐:“昭仪恩典,奴婢何德何能。”

    她笑着扶起来:“在佛前待了两年,我懂得一个道理——人这一生,谁不是替人抬轿、又被人抬着走。你们好了,我才能好。”

    这话传出去,阖宫的宫人没有不动容的。渐渐地,各处的人都愿意往昭仪宫里走一趟。

    尚食局的女官来说皇帝昨夜进膳用了几碗;殿中省的小内侍来报皇帝今日散朝早晚。

    连立政殿洒扫的粗使婆子,也会“顺路”提一句:皇后娘娘昨夜又对灯坐到三更。

    宫墙再高,挡不住人心。这些看似琐碎的言语,一片一片,被昭仪收进心里,拼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网的那一头,系着整座皇宫的耳目。有一年冬夜,大雪,皇帝批折子到三更,忽然披了裘衣,踏雪而来。

    昭仪没有睡,灯下坐着一个不施粉黛的女子,正低头缝一件小儿的棉衣。见他进来,她也不惊不乱,起身相迎,替他掸去肩上的雪。

    “这么晚了,陛下怎么过来了?”“睡不着。”皇帝在灯下坐了,忽然问,“你在寺里的时候,夜里冷不冷?”

    她替他斟了盏热汤,轻声道:“冷。可是妾每天听见钟声,就当是陛下在叫妾起来当值,心里就不冷了。”

    皇帝握着汤盏,半天没有说话。

    在萧淑妃那里,他是被讨好的君王;在立政殿,他是被礼数供着的夫君;只有在这盏灯下,他觉得自己是个被人惦记着冷热的人。

    不到半年,武昭仪宫里的炭,总比别处旺些;饭食,总比别处热些。

    连皇帝偶感风寒想寻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话,掌事姑姑都会“恰好”提一句:昭仪娘娘炖了雪梨羹。

    而立政殿那边,皇后礼数依旧周全,只是那周全像一堵墙——

    宫人回话要隔着三重帘子,赏赐按品级分毫不错,错了规矩,罚也分毫不错。

    宫人们私下慢慢传开一句话:皇后娘娘的赏,是要还的;昭仪娘娘的赏,是心。

    至于萧淑妃——她起初根本没把这个“尼姑”放在眼里。等她察觉皇帝十天里有八天宿在别处时,她慌了。

    她闹过,哭过,摔过茶盏。皇帝来劝,劝着劝着,倒被她哭烦了。

    她也试过下狠药——一日陪皇帝闲话,她状似无意:“昭仪终究是先帝旧人,陛下就不怕天下人议论么?”

    皇帝脸色霎时沉了下去,拂袖而去。她以为这一击必中要害,却不料昭仪闻讯,既不辩白,也不撒娇。

    只在皇帝再来时跪下,眼圈微红:“妾此身在佛前忏悔过两年,早就不是俗世中人了。

    陛下若疑妾,妾明日便回感业寺,长伴青灯,替陛下祈福一世。”说罢,取出早已收拾好的小小包袱,只候一句话。

    皇帝又悔又愧,亲手扶起她,自此愈宠,再不许人提“感业寺”三个字。

    萧淑妃这才知道,这个对手,和她从前遇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明白:争宠这件事,萧氏靠的是颜色,武氏靠的是让皇帝觉得——舒服。颜色会旧,舒服不会。

    永徽三年春,昭仪有娠。皇帝大喜,废朝半日,命尚食局日日变着方子送。冬月里,昭仪诞下一位皇子。

    皇帝亲临,抱起婴儿,取名为“弘”——弘者,大也。他抱着孩子在殿中走了三圈,随即下诏祭告太庙。

    满月那日,昭仪抱着怀中的孩子,独自坐了很久。这是她的长子,也是她在这深宫里,第一块亲手奠下的基石。

    消息传到立政殿,皇后手里的串珠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也是这一年,舅父柳奭领衔上表,请立皇长子李忠为太子——皇后无子,抚忠为子,先占住储位,才算先占住将来。皇帝准了。

    可皇后心里明白,这道册立背后站着的,是关陇的门第,是舅父的算计,唯独没有皇帝的心。

    柳氏蹲下去捡,听见皇后自言自语:“本宫接她进来,是让她分萧氏的宠……”

    “娘娘,”柳氏抬起头,声音发颤,“如今看来,她是来分娘娘的位子的。”皇后立在窗前,久久不语。

    窗外,宫墙一重一重,向着四面铺开去,像一盘看不见边的棋。

    一年前,她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如今才发现,棋盘上多了一颗谁也没算到的子。这颗子是她亲手请进宫来的。

    而此刻,武昭仪正倚在自己殿前的廊下,看着宫人晾晒新赐的锦缎。春阳很好,红红绿绿挂了一竿又一竿。

    阿柳在旁边小声说:“娘娘,立政殿这几日,脸色可不大好。”武昭仪笑了笑,目光越过重重殿脊,望向城西。

    那里有一座尼寺,有晨钟暮鼓,有一口老井,有一个替她收起青丝的老尼。

    “脸色好不好,不碍事。”她轻声说,“人这一辈子,牌桌上从来只有一个坐庄的。”

    “从前是别人坐,如今——”

    她没有说下去。风起了,吹动满竿的锦缎,猎猎地响,像旗。而就在此前离寺那日,天刚破晓。

    她收拾行装,只有一个包袱:两件旧僧衣,一卷抄了一半的《金刚经》,还有那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

    僧衣叠得整整齐齐,留在榻上;经书贴身收进怀里。宫使的车驾候在门外,前后各四骑,马蹄不安地刨着冻土。

    山门开着一半,她一身宫装立在门前,忽然回过身去。慧安老尼送她到阶下,合十而立。

    “师父,”她望着那道她跨进来的门,一字一字地说,“弟子此去,再不回来了。”

    老尼合十,闭目,缓缓道:

    “阿弥陀佛。施主,你带走的不是头发——”

    “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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