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诡异仙 > 盛唐长歌 > 第45章 废王立武

第45章 废王立武

    篇三二圣临朝(655—683)

    第一节立后之争——“陛下欲废王皇后”

    永徽六年,长安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朱雀大街的柳絮起得早,宫墙内外的争斗,也起得早。这一年,从正月到十月,这座皇城里没有一天安静过。

    太极宫的海棠开到第二茬时,一则流言已在宫墙内悄悄传开——陛下欲废皇后,改立武昭仪。流言不是空穴来风。

    前一年,昭仪诞下的那位小公主,在一个冬日里暴薨了。那一日,皇后才探视离去,嬷嬷再进内室,襁褓里的婴儿便没了声息。

    昭仪抱着渐冷的小小身子,一声恸哭,惊动了半座太极宫。

    皇帝奔进殿时,昭仪伏在榻上,泣不成声:早上还好好的……皇后方才来过,来过啊……

    宫中窃窃私议,说什么的都有。诏书上写的是公主病卒——可病卒二字,堵不住悠悠众口。

    皇后百口莫辩。她说她抱过孩子,孩子还冲她笑;她说她走时孩子睡得正酣;她说……没有人听她说。

    这桩公案,史官至今没有写下定论,后世也将聚讼千年。但自那日起,皇帝看皇后的眼神,就冷了。

    昭仪有子,皇后无子;昭仪有宠,皇后失宠。废立的种子,早就在这两冷两热之间,扎下了根。

    六月,皇后舅父、中书令柳奭自请罢相,退出政事堂。

    外甥女位子岌岌可危,做舅父的除了引退避嫌,已无路可走。诏书照准,冠冕堂皇地褒了几句“枢庭之劳”。

    皇后在宫中最后一道外援,塌了。紧接着,皇帝推出一步试探:欲封昭仪为“宸妃”,位在诸妃之上。

    这是造出来的名号——宸者,北辰,帝星。以帝星名妃,其意昭昭。

    表章呈入,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联名驳回:妃嫔之号皆有典制,贵淑德贤四妃,列圣相承;前朝无“宸妃”之名,不可自陛下始!

    两个人都是宰相,驳的都是礼。皇帝捏着表章,一夜未眠。名号之议搁浅,索性摊牌——不争名号了,直接争位号。

    变局最先在一个人身上显形。中书舍人李义府,出身寒微,一篇好文章,一双好眼睛。

    八月里,他被长孙无忌盯上了,贬壁州司马的长行文书都已发出,只待离京。

    同僚王德俭替他出了个主意:武昭仪正争位,上表请废王立武,可转祸为福。当夜,李义府代王德俭当值,趁阁中无人,挥毫上表:

    “王者立后,以德不以门;武昭仪德仪天下,人伦攸属,请立为后,以顺兆庶之心。”

    表入,皇帝大喜。贬书半道追回,反赐珠一斗,超拜中书侍郎。

    一夕之间,长安的官员们看懂了新的进身之阶——旧门是关陇的门,新门,正在昭仪的宫里,一扇一扇地开。

    七月的一个夜里,皇帝携昭仪,亲幸太尉长孙无忌府第。这是天大的体面。无忌慌忙迎驾,设宴,唤出姬妾子侄拜见。

    皇帝满面春风,当面封无忌宠姬所生的三个庶子为朝散大夫,又命人抬上十车金宝缣帛,锦缎在灯下亮得晃眼。

    酒是好酒,话是好话。可酒过三巡,正题始终不至——至与不至,只在皇帝一念之间。无忌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赏赐,这是开价。

    酒过三巡,皇帝状似闲话:“皇后无子,昭仪有子。”他不说了,笑吟吟地看着无忌。

    无忌听懂了。他举起酒盏,岔开话头,只谈风月,只谢圣恩。皇帝又提,他又岔开。

    三次过后,殿内烛火摇了摇,皇帝的脸沉了下来,命驾回宫。十车锦缎,原封不动地抬回了宫。

    回宫的车上,昭仪掀着帘角,一直望着太尉府的灯火远去,一言不发。皇帝负手立在车前,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冷得刺骨。

    他贵为天子,携后妃临幸,封官赐帛,给足了脸面——换来的,是笑吟吟的装聋作哑。

    “舅舅。”他低声说了这两个字,不知是怨,还是叹。车里的女子接口,声音很轻:“陛下,臣妾说过,这道门敲不开的。”

    “敲不开,就绕过去。”夜色里,太尉府的门缓缓合上。家臣低声问:太尉何苦……

    无忌立在廊下,望着满园灯火,半晌,只说了一句:“老夫护的不是王氏。”不是王氏,是什么,他没有说。

    但他自己知道:是先帝拉着他的手托付的那两个字——社稷。也是政事堂运转七年、说一不二的那份权柄。

    皇帝要换的哪里是皇后,皇帝要收的,是他们这些人替他做了七年的主。昭仪的母亲杨氏受不了这个,又亲自登门,再去说无忌。

    老太太陪着笑,话说得极软,无忌的脸却极硬,礼数周全,滴水不漏,送客。

    礼部尚书许敬宗是昭仪的人,数次登门游说无忌,话没说完,无忌厉声打断,端茶送客。昭仪明白了:太尉这道门,是敲不开的。

    她不急。

    三年前回宫时织下的那张网,此刻到了收线的时候——各宫的宫人、殿中省的内侍、政事堂外站班的书吏,每一条线都还活着。

    谁家昨夜见了客,谁在灯下写了什么,谁能被拉拢、谁只可观望,她案头的笺纸上,密密地记着。

    拉拢不动长孙无忌,可以拉拢他脚下的人心。攻城,从来不必攻最高那一段墙。敲不开的门,那就掀。

    九月,皇帝下诏,召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勣、尚书右仆射褚遂良、太子太傅于志宁,入内殿议事。

    五个人的名字写在同一张诏书上。所有人都知道要议什么——这天底下,已经没有第二件事,值得皇帝同时召见这五个人。

    前一夜,是长安城无眠的一夜。

    太尉府的灯,亮到四更;褚府的灯,也亮到四更。两位府上的书房里,各自摊着同一份先帝遗诏的抄本,各自枯坐。

    宣风坊的司空宅第,却早早熄了灯。谁也说不清,明天早朝之后,这座皇城的顶上,会落下怎样一道诏书。

    第二节褚遂良死谏——“陛下,臣愿还笏”

    召对那日,司空李勣称病,没有入宫。余下四人到了殿外,先聚在一处。

    秋晨的风很冷。褚遂良整了整衣冠,看看无忌,看看志宁,把心一横:

    “今日召对,必为废立。主意是老夫出的——陛下若执意,老夫当以死争之。太尉是国舅,有赐婚之谊,不可使陛下有怒舅之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遂良受先帝顾命,不以死争,何以下见先帝!”

    无忌默然良久,抬手按住他的肩,只道了两个字:“慎言。”

    这位执掌朝政七年的太尉,眼睛里有风暴,也有疲惫——风暴是给皇帝的,疲惫是给自己的。殿门开了。

    内殿很深,香烟很重。皇帝坐在上首,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御座侧后,垂着一道半旧的竹帘。

    帘后有衣袂窸窣之声,极轻。众人只当是内侍,无人敢抬头细看。

    没有寒暄。他直接说:“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皇后,何如?”十六个字,字字平静,字字都是刀。殿里静了一瞬。

    褚遂良出列,声音像铁:“皇后名家子,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崩,执臣手谓臣曰:‘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

    此陛下所亲闻,言犹在耳!”“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臣不敢曲从陛下,上违先帝之命!”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皇帝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阶下的老臣,胸口起伏。这些话,像极了七年来压在他头顶的一切——先帝如何,遗诏如何,顾命如何。

    他做任何一件事,总有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说:陛下,不可。当日的召对,不欢而散。第二日,再召。

    这一回,褚遂良把话说到了绝处:“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请妙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

    “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共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万代之后,谓陛下为如何!”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最后一句落地时,满殿死寂——这是把皇帝钉在史书上的话。皇帝霍然起身,脸色由白转青。褚遂良不退。

    他双手捧起手中的象笏。

    那笏板随他上朝三十年,记过军令,书过敕目,磨得温润发亮——人臣的体面、言责、性命,全在这一块木头上。

    他高高举过头顶,往殿阶上一放,又摘下幞头,以头叩地,一下,一下,叩得咚咚作响。

    额上见了血。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

    “还陛下笏!”他嘶声道,“乞放归田里!”

    人臣把笏还了,就是把官还了,把命押上了。皇帝大怒:“引出去!”

    殿上的武士进来架人。褚遂良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声音一声比一声嘶哑:“先帝!先帝——!”殿中史官执笔的手,抖了。

    就在这时,皇帝身后的帘幕,猛地动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帘内炸出来,又尖又冷,全无平日的温婉:

    “何不扑杀此獠!”

    满殿的人都僵住了。帘后的昭仪——她竟然在这里,她竟然听了全程,她竟然直接开口,要杀当朝宰相。

    于志宁伏在地上,头埋得极低,一句话也不敢说。这位太子太傅,教了两代储君,此刻恨不得缩进地砖里去。

    他既无遂良的死志,也无无忌的底气——事后,连昭仪都记下了这一笔:殿上诸人皆有言,独志宁无言。

    太尉长孙无忌缓缓出列,说了这一天他唯一的一句话:“遂良受先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

    一句话,救了褚遂良的命,也划下了阵线——顾命两个字,既是盾,也是刀。皇帝甩袖入内。

    当夜,太尉府灯火通明。幕僚义愤填膺,劝无忌索性联络台谏,联署死争,逼皇帝收回成命。

    无忌摆手,只说了一句:“逼急了,废的就不止是皇后了。”幕僚不解。

    无忌闭目,不再解释——顾命之首若与皇帝彻底撕破脸,天下人就会问:这江山,究竟是李家的,还是长孙家的?

    到那时,输的就不是废立,是长孙氏满门。他忍了。政治家最难的,从来不是争,是忍。

    可他忍的每一步,都在退。退到最后,身后已是没有岸了。三日后,侍中韩瑗入宫奏事。

    说到废立,这位平日端凝的宰相忽然伏地痛哭,涕泪交流:“皇后是陛下藩邸旧人,未闻有过。

    父子君臣之际,天下取则。陛下无故废后,恐非社稷之福!”哭到激处,以额触地,久不起身。皇帝命人扶出。

    中书令来济随后上表:王者立后,上承乾坤,必择礼义名家、幽闲令淑——自古无以婢妾为天下母者!表入,留中。

    数年之后,这两位宰相先后贬死岭表——彼时他们还不知道,这份表章,就是他们各自的谶。前朝四门,一道一道地关上了。

    反对的人还在写,还在哭,还在以死相争——可是没有人注意到,皇帝那边,已经换了打法。

    奏疏留中,人贬外州的日子,已经排好了。

    第三节李勣一言——“此陛下家事”

    司空李勣还在“病”着。

    这位六十二岁的三朝老臣,曹州豪杰出身,十七岁投瓦岗,历仕高祖、太宗、当今三朝,战突厥,平高丽,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太宗临终前,忽然把他外贬叠州都督。诏出,他连家都不回,直接出城赴任——

    因为他看懂了:先帝是把自己的名头借给这件事,好让新君登基后把他召回,用一场起复,替儿子结一段死恩。

    数日后,太宗驾崩,太子即位,果然召他回京,拜尚书左仆射。这层棋,他看懂了,也领了。

    君臣之间,从来就是这样——话不必说破,事必须做绝。他与关陇那群人不一样。

    长孙无忌是皇亲,是门阀,是靠血统和托孤坐在朝堂上的;他是山东军汉,是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无忌的权是先帝给的,他的命是自己挣的。先帝待他,也确实不薄。

    当年他病重,药方要龙须作引,先帝剪了自己的胡须为他合药;他叩头泣血,先帝笑说:朕为社稷剪须,卿何谢焉。

    君臣知己到了这个份上,如今先帝尸骨未寒,他若带头掀皇帝的御案,九泉之下,如何相见?

    可若让他跟着无忌,把新君摁在顾命的大帽子底下再坐十年——那也不是先帝剪须相救的那个李勣了。

    所以无忌的账本上记着“忠”,他的账本上,记的是“势”。如今他“病”在家里,眼观鼻,鼻观心。

    朝堂上斗得天翻地覆,都传到他耳朵里:褚遂良叩阶流血了,昭仪帘后喊杀了,韩瑗哭殿了。他听完,只“哦”一声,继续喝药。

    家人问他去不去,他说病没好。僚属劝他表态,他摆摆手:老夫腿脚不便,走不得远路——殿门到丹墀,拢共三十步。

    有人骂他滑头。也有人渐渐咂摸出别的味道——顾命大臣以死相争的,是废立这件事吗?不。他们争的,是这件事该由谁来定。

    长孙无忌们认定:立后是国事,国事当由政事堂定,皇帝不可独断。而皇帝认定:这是朕的家事,也是朕的权。

    夹在中间的李勣,看得分明——这满朝风雨,根子上是君权与相权、皇帝与关陇门阀七年积怨的总爆发。武昭仪不过是那根引线。

    这一日,皇帝屏退左右,单独召见了他。殿里只有君臣二人,一炉炭,两盏茶。

    皇帝亲自扶他坐了,先问疾苦,问了药方,又说了些“司空是三朝柱石”的话,絮絮半晌,

    才低声问:“朕欲立武昭仪为后,遂良固执不可。此事……竟何如?”问完,年轻的皇帝前倾着身子,等着。

    他在等一句话。一个可以不必与政事堂摊牌、又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说法。

    殿外风声掠过檐铃。李勣捧着茶盏,热气糊了他的眉眼。

    这一刻他心里过的,是瓦岗的雪,是黎阳的仓城,是昭陵的地宫——六十二年,一眼望到头。

    先帝,他在心里说,臣不忠于你的儿子,也不忠于那个女人。臣忠于的是这盘棋下到最后,棋盘不能翻。茶盏落回案上,声音很轻。

    李勣放下茶盏。这位一辈子在刀尖上打滚的老人,抬眼看了看年轻的皇帝,慢悠悠说了一句话:

    “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皇帝怔住了。一瞬间,满天的乌云,被这九个字豁开了一道口子。

    是啊——家事。朕立皇后,是朕的家事。外人说三道四,可以不听;顾命大臣阻拦,也可以不听。

    名分、典制、门第,一切绳子,都被“家事”两个字剪断了。

    李勣没有说立,也没有说不立。他只是把这件事,从“国事”的框子里,拿出来放进了“家事”的框子。

    一个字都没提武氏,却句句都在成全。

    这就是政治家的机锋——不负先帝,不背同僚,不担恶名,只轻轻抽走了皇帝脚下最后一块犹豫的石头。

    有人问:他为何不学褚遂良?

    他若学褚遂良,无非殿上多一个叩头的宰相,长安多一户抄没的家族,而皇帝依旧立他的皇后——什么都不缺,只多一场血。

    也有人问:他为何不站在无忌一边?

    他若站过去,赢了,是门阀的胜利,皇帝从此彻头彻尾做个傀儡;输了,连他一起清算。这买卖,两头都是亏。

    他只有一条路:把自己摘出去,把裁决权还给皇帝——顺便,还给皇帝递上刀柄。皇帝亲自送他出殿。

    走到殿门口,李勣忽然驻足,回身,深深一揖。什么也没说,走了。君臣二人都明白,这一揖,揖的不是这次问对——

    是贞观二十三年那道叠州的贬书,是三十步丹墀上的君臣名分,也是从此以后,各安其位、各取所需的默契。

    数日后,许敬宗在朝上放话,声音大得半个皇城都听得见:

    “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且想换个新妇,何况天子立一后!这跟外人有什么相干,妄生什么议论!”话糙,理横,偏偏无从反驳。

    有人问许敬宗:这是司空的意思么?许敬宗笑而不答——李勣一个字都没说过,可满朝都听得见那九个字的回声。

    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沉默,谁在递刀。

    市井之间,这话一夜传遍。茶肆里有人拍案叫好,也有人低声嘀咕:堂堂天子家事,怎么就沦落到与田舍翁比了?

    可没有人再敢站出来,把“家事”两个字驳回国事去。风向变了。

    第四节废立成——王皇后与萧淑妃之死

    永徽六年十月,诏下。皇后王氏、淑妃萧氏,并废为庶人,家属流岭南。

    诏书说的是“谋行鸩毒”,罪名真假,无人敢问——那桩婴孩暴薨的旧案,终于以这种方式,落在了两个人头上。

    废后的那日,王庶人脱下凤冠,向皇帝的方向拜了最后一拜,声音平静:

    “愿陛下万岁千秋。武昭仪承恩日隆,妾咎由自取,此生诀别矣。”不哭,不辩,不骂。

    礼数全无错处,错处只在命。她替王氏一门守完了最后的体面,也守完了自己的死期。倒是萧淑妃,一路骂出宫门。

    诏使垂着眼,等她骂完,才宣下一句:即日移禁别院。

    长安的百姓隔街看着两辆囚车出宫,有人认出旧日凤舆的规制,叹息了一声,又赶紧把头缩回衣领里去。

    这一天,谁都没有说破,但谁都看明白了:王家、萧家倒了,站着的,是那位从感业寺回来的女人;而替她搬开石头的,是天子。

    七日后,百官奉表,请立中宫。皇帝颁下册后诏,那一句写得冠冕堂皇——“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圣情鉴悉,众议佥同”。

    十一月朔,临轩册后。那一日天极冷,仪仗却极盛。

    武氏身披袆衣,头戴十二树花钗,立于肃义门上,受百官朝于门下,中外命妇序立谒见——皇后受百官朝贺,本朝未有先例。

    这一条礼,是皇帝特敕新立的。中书舍人连夜翻遍旧章,回禀说:无此礼,然亦无此禁。皇帝说:那就立此礼。

    山呼万岁的声浪,从门下一层层涌上来。武后立在门楼之上,凤冠的珠串在冷风里轻轻摇晃。

    从感业寺的青灯,到肃义门的万岁声,她走了五年。五年前长安西北那道窄窄的山门,此刻在她眼里,不过是天边一粒微尘。

    受册礼毕,凤驾回宫。仪仗过处,宫人伏跪于道旁,山呼不绝。

    宫墙下跪着的阿柳偷偷抬眼,望见凤辇珠帘后那个端坐的身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位蹲下来给她上冻疮药的昭仪。

    一样的眉眼。可阿柳莫名打了个寒噤,赶紧把头埋了下去。主子已经不是从前的主子了。这宫里,往后怕是要换一片天了。

    新皇后的第一道表章,却出人意料——上表请皇帝褒奖韩瑗、来济。

    表章里说:陛下前欲废立,韩瑗、来济面折廷争,此乃忠于社稷,乞加褒赏。满朝哗然:皇后不计旧恶,贤德!贤德!

    只有韩瑗、来济读完,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冷汗。褒奖是假的,敲打才是真的——连反对过她的人,她都能笑着捧起来。

    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响;而她要摔谁、何时摔,名单早已在心里写好,只是不急。刀在鞘中,从不急着出声。

    这一年冬天,被废的王、萧二人,被幽禁在宫苑一处僻静的别院。

    室门紧闭,钉了木条;墙高无窗,只在墙根凿一孔,递送饭食。送饭的老宫人每次把食盒推进去,都屏着呼吸不敢多看——

    里面的两个女人,从前一个是六宫之主,一个是宠冠后宫,如今蓬头垢面,蜷在草荐上,闻见饭味就抢。

    北风一起,孔洞里灌进雪沫子。墙内有时哭,有时骂,有时整夜整夜地静。静得最瘆人。

    一日大雪初霁,皇帝独自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处别院前。

    墙极高,门封死,只留尺许见方的一个小孔。皇帝在孔前站了片刻,终于低唤:“皇后、淑妃安在?”

    墙内先是一阵死寂,接着传来压抑不住的呜咽。王氏伏在孔内侧,声音贴着冷风爬出来:“妾等得罪,废为宫婢,安得复有尊称!”

    又泣道:“至尊若念畴昔,使妾等重见日月,乞名此院为‘回心院’——妾等再生之幸!”

    雪水顺着檐角滴落。墙里墙外,隔着一尺厚的砖。皇帝在墙外站了很久,说:“朕自有处置。”

    脚步声远去。墙内的哭声,透过那一个小孔,一丝一丝地漏出来。

    皇帝回宫,终究什么也没处置——他是个心软的人,心软的人说的话,就是别人耳中的风。可武后不是。

    她不需要风声,她有线。别院内外,从洒扫的到送饭的,早换成了她的人。

    皇帝在墙外站了多久、说了什么、声音有没有发颤——次日清晨,一份口供清清楚楚摆在她妆台上。

    她读了两遍,只问了四个字:“‘回心院’?”贴身女官垂首不语。

    武后慢慢摘下耳环,放到匣子里。镜子里的女人面无表情——不是怒,是算。

    回心,回心。心要是回了,她这五年,感业寺的青灯、别院的血、肃义门的风,就全白熬了。

    皇帝今日能心软一回,就能心软第二回——那两个女人今日能哭回一个“回心院”,明日就能哭回一座立政殿。

    斩草不除根的道理,感业寺的老尼没教过她,宫墙教的。这话,当夜就到了武后耳中。

    旧史记载,武后大怒,遣人杖王氏、萧氏各一百,截去手足,投入酒瓮之中,说:“令二妪骨醉。”

    酒气混着血气,在密闭的别院里漫了几天几夜。

    数日后,二人死于瓮中,尸身葬于荒丘。史书又记,萧氏临死骂道:“愿阿武为老鼠,吾作狸猫,生生扼其喉!”

    此后宫中不畜猫——因为萧氏临死那声咒,“愿阿武为老鼠,吾作狸猫”,像一根刺,扎进了新皇后的梦里。

    旧史又载,武后数见王、萧披发沥血,立于殿前,状如死时。

    她于是移居蓬莱宫,甚至久居东都,长安的月色,她此后一生都很少再看了。

    这些,都是史册所记。真耶,幻耶,无人能证。能证的只有一件事——

    权力的账,从来不用欠条,用血。只知道,那两个女人死后,皇帝再未提过“回心院”三个字。

    政事堂也换了血:褚遂良罢知政事,贬潭州都督;许敬宗以礼部尚书参知政事——新贵登堂,旧人流放,一条线,泾渭分明。

    长安人这才知道,废立这件事,从头到尾,废的哪里只是一个皇后。冬深了。褚遂良贬潭州都督的制书,也下来了。

    出长安那日,城门霜重。

    昔年他以书法名动天下,长安士庶争求一字;今日贬官南去,城门口送行的,不过寥寥数人——旧日同僚畏祸,都躲了。

    门下省的一个老书吏追到灞桥,捧上一坛酒,哽咽着问:仆射何苦如此?不过立一个皇后,天下还是天下的天下……

    褚遂良勒住马,回过身来。他额上的伤疤还未褪尽,声音却平稳得出奇:

    “今日之事,非为皇后,为社稷耳。”

    今日让得一个皇后,明日就让得一个宰相,后日——就让得一个江山。老夫今日死争,争的不是她,是这条线。

    说罢,一鞭南下,再不回头。马蹄声碎在灞桥的霜里。老书吏捧着酒坛,朝南跪了下去。

    潭州在江南,三千里烟波。此后桂州,再到爱州,一贬再贬,天涯无尽——

    每一道新的贬书追上他,都离长安更远一步,直到帝国的南疆,把这位书法大家彻底留在瘴雨蛮烟里。他至死都记得长安的霜。

    这一年,皇帝二十七岁,皇后三十一岁。史官在《实录》里落笔:永徽六年冬,废皇后王氏为庶人,立武氏为皇后。

    一行字,冷得像冰。冰面底下,多少人沉了下去,无人记数。

    ——三年后,他死在爱州贬所,遥望北阙,至死上表,天子不答。

    http://www.daoweiyixian.com/yt135860/5083831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daoweiyixian.com。道诡异仙手机版阅读网址:www.daoweiyix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