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澳门东望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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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澳门迎来了一场比赛。
不是正式赛期。官方的东望洋在十一月，那是全城封路、看台卖票的大赛；而这一场，是几拨人凑起来自己封的——凌晨两点开始封，五点半必须清完。跑的人不多，二十来台，可来的都是圈子里有名有姓的人。
梁博是跟着杨真和来的。
“呢条路，唔系呢个时候跑嘅。“过关的时候，杨真和说过这么一句。这段路本来不算远：从广州坐动车到珠海一个钟头，出了站走几分钟就是拱北，过了关就是澳门市区。他一路都在念这句话，念得像句咒。可他还是来了，还带着梁博来。
“为什么这时候跑？“
“因为有人等唔到十一月。“杨真和把棒球帽压得低低的，“也因为唔使同人争位。“
到了澳门，梁博第一次见到东望洋。
那不是他想象里的“赛道“。它是城市本身：柏油路从闹市里挤出去，贴着楼、贴着墙、贴着山，一个弯接一个弯地往上爬；路边就是店铺的铁闸、民居的窗台、电线杆和行道树，中间只有半人高的护墙，护墙外面是水泥、是石阶、是别人的生活。简单来说就是弯多、路窄，特别是那个澳门最出名的发夹弯————也被称为死亡之弯，不少方程式车手在这个发夹弯都撞上了。整条路没有一段是“安全“的。
“看清楚未？“杨真和站在他旁边，“呢条路冇缓冲区。你出咗线，就系墙。“
“知道。“
“你唔知道。“杨真和摇头，“你以前跑嘅路，出线系沟、系树、系水。呢度出线系人。“
第一晚是练习圈。
梁博跑得很慢。他压着车，一档一档往上试，把每一个弯的宽度、护栏的位置、路面的斜度在心里过了一遍。跑到那个有名的发夹弯时，他几乎是“爬“过去的——他不敢给油，因为他算不出出弯那一段后面是什么。
杨真和坐在副驾上，全程没说话。等他把车停回集合点，杨真和才开口：
“你刹得太早了。“
“我看不见前面。“
“你永远都睇唔到前面。“杨真和推开车门，“呢条路唔系用眼跑嘅，系用胆跑嘅。“
那天夜里，杨真和带着他跑了三趟。
第一趟，老杨自己开。他在那个发夹弯前几乎没有减速，车头贴着护墙切进去，出弯的时候油门给得像不要钱。梁博坐在副驾上，手心里全是汗——那不是快，那是不要命。
第二趟，杨真和让他开，老杨自己在旁边数数。梁博每早刹半米，老杨就报一个数；他每迟疑一次，老杨又报多一个数。跑到第三趟，那串数字已经长到梁博都不想听了。
“刹车嘅时机，“杨真和说，“唔系你自己觉得安全嘅时候，系车同你讲'仲得'嘅时候。晚半秒你就输，早半秒你就废。恰到好处，系因为你敢将自己摆入去。“
梁博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在广州跑过的每一条路——他从来是计算的清清楚楚才再动；可这条路，他算不清楚。
第三晚，集合点来的人多了几个。
其中一个穿白衬衫的老头，看着六十上下，说的普通话带很重的本地口音。有人介绍他姓王，跑东望洋跑了三十年。王师傅绕着梁博的车走了半圈，忽然用普通话问他：“广东来的？“
“广州。“
“跑过我这条路没有？“
“第一回。“
“那你记住了。“王师傅指了指那条从山腰拐上去的路，“这条路，会有一次给你的机会。就一次。你要是想好了，它就在那个弯上等你；你要是想不清楚，以后它也不会再叫你。“
梁博点头。
那天晚上，杨真和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开跑之前来的。他走到一边去听，听了不到一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不是生气，是那种有什么话想说出来，可又不得不咽回去的样子。
“谁打的？“
“生意上嘅事。“杨真和把手机塞回口袋，“唔关你事。“
“什么时候的事？“
“你唔好理。“老杨把帽檐又压低了半寸，“今晚你只管跑。你记住，嚟条路上，你嘅对手唔系前面嗰几台车。系只有你自己。“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像在赶什么。
梁博看了他两秒，没有再问。他那时候只当是老杨家里的事——他从来没想过，那通电话是打给他的。
入夜以后开始有点起雾了。
东望洋的路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护墙看上去比刚才更近，也更冷。梁博坐进车里，扣上安全带，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
他的右手无名指根那一块，隐隐还是觉得有点酸痛。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把那份酸痛按下去。
发车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王师傅那句话——这条路，会有一次给你的机会。就一次。
他那时候以为，那句话说的是比赛。
那天下午，他们还做了一件别的事：换胎。
澳门的轮胎铺子是王师傅介绍的，一间在旧区巷子里的老店，卷帘门只拉起一半，里面堆着从赛车上拆下来的旧胎，一层一层码到顶。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头，正确来说还是两只眼睛，不过其中一只眼瞎了，瞎的那颗眼珠发灰，只剩下左眼看得到；他话也不多。他给梁博挑了四条胎，摸了摸胎壁的软硬，说了一句“够你跑三段“。
“这一条路，原来是怎么样？“梁博问他。
“原来？“独眼老板用普通话，说得很慢，“原来是山路，是坟场；后来修了楼，就成了路。“
“赛了多久？“
“我小时候就有车跑。“他把胎从架子上拖下来，“那时候没人封路，跑的人自己站在路边看。撞了就撞了，没人喊救护车——因为那时没有。“
梁博蹲下来，帮他把胎滚到门口。
“你跑过？“
“跑过。“独眼老板把那只完好的左眼眯了一下，“我二十几岁那阵子跑，跑到三十岁，撞了一次，就跑不动了。“
“撞到哪？“
“就是那个最出名的发夹弯。“独眼老板指了指坡上的方向，“我在那儿撞断了三根肋骨，以后右眼就看不清楚了。你今晚跑到那里，记住一件事——不要跟自己赌气。“
那天傍晚，梁博一个人走上那条路。
他走到那个发夹弯，站在弯位外面的石阶上，往下看。天还没黑，路上有行人、有摩托车、还有推着小车的商贩；护墙的漆已经旧了，被无数车擦过的地方露出底色。他站在那里不动，把脚下的弯、右边的护墙、外面的石阶、远处那一线海都看了一遍。
他在石阶上又多站了一会儿，把那条路在心里拆成几段：起步那条直路、贴着骑楼的两个小弯、中段连续的起伏、那个发夹弯，还有最后一段一路插回市区的大下坡。他把每一段的长度估了一遍，也把路面记下来——哪一块补过、那一块有井盖、哪一块有排水口、哪一块下雨会积水。做完这些，那条路才算在他心里有了数。
他忽然想起独眼老板说的“没人喊救护车“。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下走。走到半路，他看见杨真和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捏着手机。
老杨没有打电话，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条路。
梁博站在他后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那一晚跑完以后，他睡在澳门一间很小的旅馆。
房间只有三张榻榻米那么大，窗户对着一条巷子，楼下是卖凉茶的铺子，半夜还有人打包。他躺在床上，把手搭在胸口，一遍一遍在心里跑那条路。跑到发夹弯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不是因为那一段跑不通，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刚才跑那一段的时候，心跳没有变快。
他以前跑山路，心脏会随着弯道跳；那是一种身体在提醒你“前面危险“的东西。可刚才他一遍遍在心里跑这段公认最难的路，心跳一直是很平静的，稳得像在做一道算术题。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巷子，过了一会儿，又躺回去。
第四天早上，杨真和来找他吃早饭。
老杨带他去了一间茶餐厅，点了奶茶和菠萝油，自己只喝了一杯鸳鸯。吃着吃着，他忽然问：“你昨晚试跑了几遍？“
“两遍。“
“两遍？“老杨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跑一条新路，都要跑个十遍八遍。“
“这条路我跑不熟，但我不怕它。“梁博说。
“唔怕就好。“杨真和喝了口鸳鸯，“不过你要记住，唔怕唔系胆。胆系怕咗仲要上。你而家唔怕，系因为你计算得到。“
“那不是件好事吗？“
“系好事。“老杨把杯子放下，“只係有啲嘢，你计算唔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的马路，没有看梁博。梁博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这条路上那些不守规矩的车。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老杨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的。
试车第二天，开跑之前在集合点等着的时候，他还听到两个澳门人聊天。
一个说：“今年来了几台外地的？“
另一个说：“九台。珠海深圳各一台，四台香港，一台广州，好像还有两台是广西跟湖南的。“
“广州那台是谁的？“
“不知道。听说是跟杨真和来的。“
梁博蹲在自己的车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明白，在这条路上，他连名字都还没有——他们只知道他是“跟杨真和来的“。他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一个地方可以完全不认识你，而你还要在它的路上跑。
他把这个感觉记在心里。他那时候以为，这是“外来“的滋味；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其实是他往后几年里最轻的一种滋味。
出发前，他把那副旧手套在手上拉了拉。
手套右手无名指那一段，他前阵子让人补过一块皮，补得很厚。他捏了捏那一块，然后松开手，把车挂进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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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博是跟着杨真和来的。
“呢条路，唔系呢个时候跑嘅。“过关的时候，杨真和说过这么一句。这段路本来不算远：从广州坐动车到珠海一个钟头，出了站走几分钟就是拱北，过了关就是澳门市区。他一路都在念这句话，念得像句咒。可他还是来了，还带着梁博来。
“为什么这时候跑？“
“因为有人等唔到十一月。“杨真和把棒球帽压得低低的，“也因为唔使同人争位。“
到了澳门，梁博第一次见到东望洋。
那不是他想象里的“赛道“。它是城市本身：柏油路从闹市里挤出去，贴着楼、贴着墙、贴着山，一个弯接一个弯地往上爬；路边就是店铺的铁闸、民居的窗台、电线杆和行道树，中间只有半人高的护墙，护墙外面是水泥、是石阶、是别人的生活。简单来说就是弯多、路窄，特别是那个澳门最出名的发夹弯————也被称为死亡之弯，不少方程式车手在这个发夹弯都撞上了。整条路没有一段是“安全“的。
“看清楚未？“杨真和站在他旁边，“呢条路冇缓冲区。你出咗线，就系墙。“
“知道。“
“你唔知道。“杨真和摇头，“你以前跑嘅路，出线系沟、系树、系水。呢度出线系人。“
第一晚是练习圈。
梁博跑得很慢。他压着车，一档一档往上试，把每一个弯的宽度、护栏的位置、路面的斜度在心里过了一遍。跑到那个有名的发夹弯时，他几乎是“爬“过去的——他不敢给油，因为他算不出出弯那一段后面是什么。
杨真和坐在副驾上，全程没说话。等他把车停回集合点，杨真和才开口：
“你刹得太早了。“
“我看不见前面。“
“你永远都睇唔到前面。“杨真和推开车门，“呢条路唔系用眼跑嘅，系用胆跑嘅。“
那天夜里，杨真和带着他跑了三趟。
第一趟，老杨自己开。他在那个发夹弯前几乎没有减速，车头贴着护墙切进去，出弯的时候油门给得像不要钱。梁博坐在副驾上，手心里全是汗——那不是快，那是不要命。
第二趟，杨真和让他开，老杨自己在旁边数数。梁博每早刹半米，老杨就报一个数；他每迟疑一次，老杨又报多一个数。跑到第三趟，那串数字已经长到梁博都不想听了。
“刹车嘅时机，“杨真和说，“唔系你自己觉得安全嘅时候，系车同你讲'仲得'嘅时候。晚半秒你就输，早半秒你就废。恰到好处，系因为你敢将自己摆入去。“
梁博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在广州跑过的每一条路——他从来是计算的清清楚楚才再动；可这条路，他算不清楚。
第三晚，集合点来的人多了几个。
其中一个穿白衬衫的老头，看着六十上下，说的普通话带很重的本地口音。有人介绍他姓王，跑东望洋跑了三十年。王师傅绕着梁博的车走了半圈，忽然用普通话问他：“广东来的？“
“广州。“
“跑过我这条路没有？“
“第一回。“
“那你记住了。“王师傅指了指那条从山腰拐上去的路，“这条路，会有一次给你的机会。就一次。你要是想好了，它就在那个弯上等你；你要是想不清楚，以后它也不会再叫你。“
梁博点头。
那天晚上，杨真和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开跑之前来的。他走到一边去听，听了不到一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不是生气，是那种有什么话想说出来，可又不得不咽回去的样子。
“谁打的？“
“生意上嘅事。“杨真和把手机塞回口袋，“唔关你事。“
“什么时候的事？“
“你唔好理。“老杨把帽檐又压低了半寸，“今晚你只管跑。你记住，嚟条路上，你嘅对手唔系前面嗰几台车。系只有你自己。“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像在赶什么。
梁博看了他两秒，没有再问。他那时候只当是老杨家里的事——他从来没想过，那通电话是打给他的。
入夜以后开始有点起雾了。
东望洋的路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护墙看上去比刚才更近，也更冷。梁博坐进车里，扣上安全带，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
他的右手无名指根那一块，隐隐还是觉得有点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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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车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王师傅那句话——这条路，会有一次给你的机会。就一次。
他那时候以为，那句话说的是比赛。
那天下午，他们还做了一件别的事：换胎。
澳门的轮胎铺子是王师傅介绍的，一间在旧区巷子里的老店，卷帘门只拉起一半，里面堆着从赛车上拆下来的旧胎，一层一层码到顶。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头，正确来说还是两只眼睛，不过其中一只眼瞎了，瞎的那颗眼珠发灰，只剩下左眼看得到；他话也不多。他给梁博挑了四条胎，摸了摸胎壁的软硬，说了一句“够你跑三段“。
“这一条路，原来是怎么样？“梁博问他。
“原来？“独眼老板用普通话，说得很慢，“原来是山路，是坟场；后来修了楼，就成了路。“
“赛了多久？“
“我小时候就有车跑。“他把胎从架子上拖下来，“那时候没人封路，跑的人自己站在路边看。撞了就撞了，没人喊救护车——因为那时没有。“
梁博蹲下来，帮他把胎滚到门口。
“你跑过？“
“跑过。“独眼老板把那只完好的左眼眯了一下，“我二十几岁那阵子跑，跑到三十岁，撞了一次，就跑不动了。“
“撞到哪？“
“就是那个最出名的发夹弯。“独眼老板指了指坡上的方向，“我在那儿撞断了三根肋骨，以后右眼就看不清楚了。你今晚跑到那里，记住一件事——不要跟自己赌气。“
那天傍晚，梁博一个人走上那条路。
他走到那个发夹弯，站在弯位外面的石阶上，往下看。天还没黑，路上有行人、有摩托车、还有推着小车的商贩；护墙的漆已经旧了，被无数车擦过的地方露出底色。他站在那里不动，把脚下的弯、右边的护墙、外面的石阶、远处那一线海都看了一遍。
他在石阶上又多站了一会儿，把那条路在心里拆成几段：起步那条直路、贴着骑楼的两个小弯、中段连续的起伏、那个发夹弯，还有最后一段一路插回市区的大下坡。他把每一段的长度估了一遍，也把路面记下来——哪一块补过、那一块有井盖、哪一块有排水口、哪一块下雨会积水。做完这些，那条路才算在他心里有了数。
他忽然想起独眼老板说的“没人喊救护车“。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下走。走到半路，他看见杨真和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捏着手机。
老杨没有打电话，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条路。
梁博站在他后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那一晚跑完以后，他睡在澳门一间很小的旅馆。
房间只有三张榻榻米那么大，窗户对着一条巷子，楼下是卖凉茶的铺子，半夜还有人打包。他躺在床上，把手搭在胸口，一遍一遍在心里跑那条路。跑到发夹弯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不是因为那一段跑不通，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刚才跑那一段的时候，心跳没有变快。
他以前跑山路，心脏会随着弯道跳；那是一种身体在提醒你“前面危险“的东西。可刚才他一遍遍在心里跑这段公认最难的路，心跳一直是很平静的，稳得像在做一道算术题。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巷子，过了一会儿，又躺回去。
第四天早上，杨真和来找他吃早饭。
老杨带他去了一间茶餐厅，点了奶茶和菠萝油，自己只喝了一杯鸳鸯。吃着吃着，他忽然问：“你昨晚试跑了几遍？“
“两遍。“
“两遍？“老杨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跑一条新路，都要跑个十遍八遍。“
“这条路我跑不熟，但我不怕它。“梁博说。
“唔怕就好。“杨真和喝了口鸳鸯，“不过你要记住，唔怕唔系胆。胆系怕咗仲要上。你而家唔怕，系因为你计算得到。“
“那不是件好事吗？“
“系好事。“老杨把杯子放下，“只係有啲嘢，你计算唔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的马路，没有看梁博。梁博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这条路上那些不守规矩的车。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老杨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的。
试车第二天，开跑之前在集合点等着的时候，他还听到两个澳门人聊天。
一个说：“今年来了几台外地的？“
另一个说：“九台。珠海深圳各一台，四台香港，一台广州，好像还有两台是广西跟湖南的。“
“广州那台是谁的？“
“不知道。听说是跟杨真和来的。“
梁博蹲在自己的车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明白，在这条路上，他连名字都还没有——他们只知道他是“跟杨真和来的“。他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一个地方可以完全不认识你，而你还要在它的路上跑。
他把这个感觉记在心里。他那时候以为，这是“外来“的滋味；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其实是他往后几年里最轻的一种滋味。
出发前，他把那副旧手套在手上拉了拉。
手套右手无名指那一段，他前阵子让人补过一块皮，补得很厚。他捏了捏那一块，然后松开手，把车挂进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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