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诡异仙 > 盛唐长歌 > 第64章 张九龄风度

第64章 张九龄风度

    第一节风度之相

    开元二十一年冬,长安大雪。

    雪落了三日,朱雀大街上的车辙都冻住了。这样的天气,朝会照常。百官立在含元殿前的雪地里,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御辇经过时,有人悄悄跺脚,有人袖着手,只有一个人站得笔直。

    那人身量不高,面色苍白,一看便是常年有病的样子。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立在雪里的松树。风从殿廊下穿过,掀动他的袍角,他的身子纹丝不动。

    李隆基在辇上看见了这一幕。他问高力士:“那是谁?”

    高力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道:“陛下,那是新任的中书侍郎,张九龄。”

    “张九龄……”李隆基念着这个名字,想起张说生前曾把这名字荐给自己——张说说过,九龄之才,堪为台辅。

    开元二十一年十二月,张九龄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次年五月,进中书令。

    那时候,玄宗在位已经二十一年了。姚崇死了十二年,宋璟致仕,张说去世,宇文融败死。朝中能办事的老臣,一个接一个地凋零。李林甫掌着吏部,会揣摩圣意,可满朝上下都看得出,那人眼里只有自己的官位。玄宗在高位上坐得久了,倦了,也懒了。他需要一个既能办事、又能把朝堂收拾得体面的人。

    张九龄就是在这个时候入的朝。

    他这条入相的路,走得比谁都长。说起来,他是少年成名:十三岁,文章就传到了广州都督王方庆的案头,王方庆读罢大惊,说“此子必致远器”。二十五岁进士及第,一举登科。此后一路浮沉:张说被贬,他跟着受累;张说复起,他跟着升迁。开元年间,张说最赏识他,曾对人说:“后来词人,首推九龄。”把他延入集贤院,与修国史。

    开元十八年,张说去世。又过了三年,张九龄终于走进了张说生前坐过的那间政事堂。

    拜相那天,张九龄穿着紫袍入见。他已年过半百,比玄宗还大七岁,可看上去比玄宗老得多。病弱的身体,让他走路的步子都有些慢。可奇怪的是,他往殿上一站,满殿的人都觉得,这间大殿忽然亮堂了。

    不是光,是气。

    张九龄持笏而立,腰背挺直,声音不高不低:“臣张九龄,叩谢天恩。”

    李隆基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舒服。这人身上的每一处,都像是照着规矩长的:笏板端在胸前,不高不低;目光平视御座,不卑不亢;连说话时颔首的幅度,都恰到好处。腰间那条三品玉带,白玉的銙,一枚一枚衬着紫袍,不多一分,不少一分。长安人说“九龄风度”,说的便是这种恰到好处——连束一条腰带,都像从礼制里裁出来的。

    “张卿,”玄宗道,“朕听说你病了多年,身子可还撑得住?”

    “撑得住。”张九龄道,“臣这身子,是老天爷给臣的账本,臣日日省着用。”

    玄宗笑了。满殿的大臣也跟着笑。

    只有张九龄自己没笑。他抬眼,正色道:“陛下,臣省着用这身子,是为了替陛下多办几年事。陛下若问臣的身子,臣有一事要先奏——”

    “说。”

    “如今户口日繁,政务如山,可朝堂上的老规矩,还停在十年前。臣请陛下,从明日起,军国大事,宰相当面奏对,不假宦官之手,不拖文书之程。”

    满殿一静。

    这几年玄宗倦政,宰相的奏章递进宫里,回不回、什么时候回,全看圣意。张九龄上任第一天,就要把这块布掀开。

    李隆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盯着张九龄看了很久,终于道:“准。”

    散朝后,高力士跟在御辇后头,小声道:“陛下,这位张相,头一天上朝,就敢翻旧账。”

    李隆基没有回头:“他要是第一天就顺着朕说,朕用他做什么?”

    高力士想了想,又问:“陛下觉得,张相这人,如何?”

    李隆基沉默了一会儿,道:“风度。这人有风度。”

    “风度”二字,从此在长安城里传开了。

    开元年间,长安的士大夫最讲究仪表。可谁也没见过张九龄那样的仪表——他不簪花,不佩玉,不熏香,甚至因为体弱,常年裹着一件旧裘。可他往人堆里一站,你就知道,那是个宰相。

    有人说,张九龄的风度是练出来的。他出身岭南,韶州曲江,那地方在长安人眼里,是“瘴疠之地”。岭南人进京做官,先要被人看轻三分。张九龄偏不让人看轻:他读书,读得比京里的世家子还精;他行礼,行得比礼官还准;他说话,说得比老吏还稳。

    他是在用整个人的仪态,替岭南的士子争一口气。

    有一回,玄宗在便殿与张九龄议事,议到一半,张九龄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玄宗要传太医,他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粒药丸含了,直起腰,脸色惨白,声音却稳如常:“臣失仪了。陛下,方才说到河南漕运,臣以为——”

    玄宗望着他,忽然问:“张卿,你病成这样,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官?”

    张九龄想了想,道:“陛下,臣小时候在曲江,见过一种鸟,叫‘鹧鸪’。鹧鸪不会高飞,可它一叫,满山的鸟都跟着叫。臣读了一辈子书,就想做那只鹧鸪——自己飞不高,也要替这天下,叫几声响。”

    玄宗默然。他看着这个病弱的岭南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一年的皇帝,做得有些轻了。

    开春后,曲江池边的柳树绿了。上巳日,长安的士女倾城而出,到曲江池边踏青。池边的亭子里,一群新进士围着张九龄,请他评诗。

    张九龄坐在亭中,一袭青衫,手里拈着一卷诗稿。风从池上吹来,吹动他的袍袖。他看完一首,抬头,微微颔首:“好。”

    那新进士红了脸,躬身道谢。

    亭外有人悄悄议论:“那就是张相?”

    “可不是。九龄风度,天下无双。”

    这句话,后来成了长安士林的一句口头禅。有人学他持笏的姿势,有人学他说话的语气,甚至有人学他走路——走三步,停一停,再看人一眼,像是要把这天下的事都看进眼里去。

    学的人多,像的人少。

    有人问张九龄:“相公,您这风度,是怎么练的?”

    张九龄想了想,道:“没练过。我只是一直记着,我是曲江人。”

    那人愣住了:“曲江人……有什么关系?”

    “曲江在岭南。岭南人进长安,容易被人看轻。我若不挺直了腰,谁来替我挺?”张九龄道,“一个人的腰杆,撑的是自己的脸面;一国宰相的腰杆,撑的是大唐的脸面。”

    第二节安禄山之窥

    开元二十四年,春。

    长安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这一年,朝堂上最热闹的事,是幽州送来了一个犯人。

    那犯人叫安禄山,是平卢讨击使。押解他的牒文写得清楚:禄山,营州柳城胡人,本姓康,随母改嫁虏将安延偃,遂冒姓安。少孤,无赖,及长,狡黠多智,解六蕃语,骁勇善战,为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所赏,收为养子,累迁平卢讨击使。

    这一次,他领兵讨奚、契丹,仗着骁勇轻进,被胡人打得大败,几乎全军覆没。主帅张守珪要斩他,他临刑时大叫:“大夫不是想灭奚、契丹吗?杀了禄山,谁替大夫打仗!”

    张守珪惜他骁勇,刀下留了人,把他锁了,押送京师,请朝廷发落。

    押解安禄山的队伍进长安那天,路边的百姓指指点点。那人被绑在马上,却一点也不像犯人——他生得又高又胖,肚子大得马鞍都快盛不下,满脸堆笑,见了谁都点头,竟像回京省亲。

    廷议的时候,满朝大臣都主张斩了。一个败军之将,斩了立威,天经地义。

    张九龄坐在宰相位上,却没有急着开口。他打量着堂下跪着的安禄山,看了很久。

    安禄山跪在那里,头低着,肩却在微微地动。不是害怕,是在笑。

    张九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觉得脊背一凉。

    他想起一件事:当年在幽州,张守珪曾夸安禄山骁勇善战,认他做了养子。这人在胡汉之间往来,通晓山川险易,连边境的牧人都认得他。更让他在意的是,安禄山这个败军之将,进了京,没有一丝惶恐——他跪在丹墀之下,腰上还挂着锁链,可他的眼神,像一只进了羊圈的狼,正在丈量这圈里有多少羊。

    “陛下。”张九龄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请斩安禄山。”

    满殿哗然。

    堂下的安禄山听到这句话,忽然抬起了头。这是他进殿以来第一次抬头——那是个胖大的胡人,圆脸,高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没有看张九龄,却直直地望着御座上的天子,忽然“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磕得地板直响。

    “陛下!”他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官话,“禄山是败了军,禄山有罪。可禄山这条命,是陛下和大夫给的。陛下今日饶了禄山,禄山回去,替陛下把奚、契丹都灭了,把边上的胡人都收拾服帖了,再回来,给陛下当一匹马,陛下骑到哪里,禄山驮到哪里!”

    这话说得又响又急,满殿的人,倒有一半被他说动了。

    有人觉得奇怪:张相平日最重人命,怎么今日上来就要杀人?

    张九龄道:“禄山狼子野心,面有逆相。臣在堂下看他,他跪在那里,肩头在笑。一个败军之将,进了京,不惧不惭,只有得意。这样的人,不是骄兵,是枭雄。今日不除,他日必为边患。况且主帅既已判他死罪,陛下今日赦他,明日边将便不好再用军法。军法一弛,边患四起。”

    玄宗道:“张卿,你多虑了。他不过一个胡人,败了军,罪不至死。朕惜他的才,赦了他,让他回去戴罪立功。”

    张九龄再拜,声音更沉:“陛下,禄山此去,如虎归山。臣请陛下三思。”

    玄宗摆摆手:“卿勿以王夷甫知石勒,枉害忠良。”

    这句话,用的是西晋的典故。王衍在石勒微贱时听出他必成大祸,派人收捕,扑了个空;后来石勒果然搅覆了西晋的半壁江山。玄宗的意思很明白:你张九龄别学王衍,见人有点异相就要杀,冤枉了忠良。

    张九龄退下,没有再说话。

    退朝后,他走在廊下,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同僚裴耀卿赶上来,问:“张公,今日为何一定要杀安禄山?”

    张九龄望着殿外的天,轻声道:“裴公,我今日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看人看骨,看骨看眼。安禄山那双眼睛——那不是人的眼睛,是狼的眼睛。”

    他顿了顿:“乱幽州者,必此胡也。”

    裴耀卿默然。他只觉得这位老同事今日有些魔怔:一个败军之将,怎么就成了乱天下的人?

    这话,后来有人学给李林甫听。李林甫听完,只笑了一笑:“张公读了一辈子书,读书人,最爱见人就说‘狼子野心’。一个胡儿,吃得胖些,眼睛亮些,就成狼了?”他摇着头,“张公这是年纪大了,疑心生暗鬼。”

    这话没有传回张九龄耳朵里。可就算传回来,他也不会改口。他见过太多人,也错过太多人,唯独这一回,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不是凭读书,是凭那双眼睛。他这辈子,从岭南走到长安,一路看过多少人的眼色:轻蔑的、巴结的、躲闪的、藏刀的。安禄山的眼神里,藏着一种他只在废墟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野心。烧起来,能把一座城都点着的野心。

    安禄山出狱那天,在皇城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头望了一眼含元殿,又望了一眼这座城——城墙那么高,街那么宽,街上的人那么富。他舔了舔嘴唇,翻身上马,出了春明门。

    马蹄声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向着幽州的方向去了。

    出了长安,安禄山在驿道上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已经缩成一线,像一道淡淡的墨痕。他咧开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像一头吃饱了的兽,在盘算下一顿。

    “长安。”他舔了舔嘴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大的城。总有一天——”

    他没说完。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校也不敢问。马蹄声碎,一行人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暮色里。

    没有人注意到,城楼上,有一个瘦弱的身影,扶着栏杆,一直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尘埃里。

    那身影站了很久。久到守门的卫士换了一班岗。

    “张相,”卫士小心道,“该回府了。”

    张九龄收回目光,低声道:“豺狼去了。豺狼进了长安的朝堂,才是真正要命的事。”

    第三节直道事君

    张九龄说的“豺狼进了朝堂”,指的是另一个人。

    早在开元二十二年,玄宗就问过张九龄:“李林甫这个人,朕想用他为相,卿以为如何?”

    张九龄当时回答得干脆:“陛下,李林甫不可为相。宰相系国家安危,陛下若相林甫,臣恐异日为社稷忧。”

    玄宗问:“为什么?”

    “林甫善于逢迎,陛下想听什么,他必说什么。可做宰相的人,不能只挑陛下爱听的说。姚崇跟陛下说蝗虫该打,宋璟跟陛下说碑不该立,张说跟陛下说规矩要改——没有一个人,是顺着陛下说的。李林甫呢?”张九龄道,“臣与他共事三年,从没听他驳过陛下一句。”

    玄宗不悦:“朕用宰相,难道要他日日跟朕顶嘴?”

    “陛下用宰相,是要他替天下说话。”张九龄道,“一个从不驳陛下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佞臣。”

    玄宗没有听他的。开元二十二年五月,李林甫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与张九龄并相。

    李林甫入相那天,张九龄送他出政事堂,在门口站定。

    “李公。”张九龄道,“你我都坐在这堂上,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李林甫笑容满面:“张公请讲。”

    “这堂上的事,是天下人的事,不是你我的事。堂外的人看得见我们,也看得见我们说的话。你我若有分歧,当面争,争完出门,还是同僚。”张九龄道,“若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李公,这政事堂的门,可就再也关不上了。”

    李林甫笑得越发谦和:“张公说的哪里话。林甫但知奉公,绝无二心。”

    张九龄看着他脸上的笑,没有再说话。那笑容太满,满得让人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此后三年,两人同朝为相。张九龄主政事堂,李林甫掌吏部。表面上相安无事,暗地里,李林甫的手已经伸到了每一个角落。

    李林甫做事,有一套自己的章程。他从不跟人当面红脸,永远是一副笑脸,说出来的话,句句听着舒服。可张九龄渐渐发现:凡是跟李林甫交过手的人,没有一个不倒的。不是被贬,就是被调,走得干干净净。等朝中人察觉时,六部九寺的紧要位置上,已经悄悄换上了李林甫的人。

    有一回,张九龄在政事堂议完事,正要走,李林甫笑着叫住他:“张公,留步。前日吏部铨选,有个姓崔的郎官,张公可还记得?”

    张九龄想了想:“记得。崔郎官仪表堂堂,才学也好,是个可用之才。”

    李林甫点头:“我也这么想。不过——”他压低了声音,“陛下前日夸了他一句‘风度高雅’。张公知道,陛下夸谁,谁就升得快。崔郎官还年轻,升得太快,怕招人闲话。依我看,不如先把他外放到华州,历练两年,再调回来。”

    张九龄看了他一眼。那郎官是李林甫政敌门下所荐,李林甫这是要借“历练”之名,把他支走。

    “李公,”张九龄道,“陛下夸他,是赏识他。做臣子的,该把陛下赏识的人用到刀刃上,而不是藏起来。”

    李林甫的笑容一点没变:“张公高见。那便依张公的意思。”

    他嘴上这么说,没过几天,那郎官还是接到了调任华州的敕令。张九龄去查,敕令出自中书,画敕的是李林甫的人。他拿着那道敕令,在政事堂里坐了很久。

    严挺之问:“张公,要不要驳回去?”

    张九龄摇了摇头:“敕已画了,驳回去,就是跟陛下说李林甫欺君。这话没有实证,说了,反而是我构陷同僚。”

    “那就这么算了?”

    张九龄望着窗外,轻声道:“严公,你记着:李林甫这人,你跟他争一件事,他赢不了你;可他永远比你多一招——他笑。你争赢了他这一回,他笑着应了,转头还有下一回。跟这样的人斗,不能斗事,只能斗命。”

    严挺之默然。

    第二桩,是开元二十四年秋,玄宗要破格提拔河湟使典出身的牛仙客为尚书。

    牛仙客没读过书,可管钱粮是一把好手。玄宗想给他加官,张九龄又拦了。

    “陛下,”张九龄道,“牛仙客是刀笔小吏出身,目不知书。宰相之位,要的是读书人。陛下破格用人,今日授他尚书,明日他就能入政事堂。官以才授,才以学成。牛仙客没有学问,做了尚书,是害了他,也是害了朝廷。”

    李林甫在旁道:“苟有才识,何必辞学!天子用人,难道还要看会不会写文章?”

    这话说到了玄宗心坎上。玄宗当场拍板:牛仙客,用。

    张九龄没有再争。他站在那里,看着御座上的天子,忽然觉得,这座大殿里的风,已经变了方向。

    回府的路上,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张九龄闭着眼,忽然对车夫说:“绕道,去曲江池。”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

    曲江池边,柳枝已经黄了。池水映着暮色,金灿灿的一片。张九龄下了车,在池边站了很久。

    “曲江……”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长安有曲江,韶州也有曲江。天下的水,都要流回自己的源头去。”

    第三桩,是开元二十四年冬,玄宗想废太子。

    太子李瑛是赵丽妃所生,母妃失宠后,武惠妃专宠,日夜在玄宗耳边说太子的不是。玄宗听信了,起了废立之心。

    这天夜里,有人敲响了张九龄府上的门。

    来人是武惠妃派来的宦官牛贵儿,他带来一句话:“张公,有废必有兴,公若肯相助,相位可保长久。”

    张九龄正在灯下批奏章。他抬起头,看着牛贵儿,眼神很冷。

    “请回惠妃的话。”张九龄道,“张九龄在相位上,从没听过‘废立’两个字。太子是天下的本,本一摇,天下都摇。这话,明日我当面奏与陛下。”

    牛贵儿的脸一下子白了,讪讪地走了。

    第二日朝会,张九龄果然当面奏道:“陛下在位二十五年,太子未有过失。今日无故废太子,臣恐陛下他日追悔,悔之晚矣。”

    李隆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李林甫,想听他说句什么。

    李林甫低着头,只当没看见。过了很久,才轻声道:“废立太子,是陛下的家事。臣等做臣子的,不该多嘴。”

    “外人”两个字没说出口,可张九龄听得出那底下的意思:张九龄,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陛下自家的事,轮得到你拦?

    他抬头看了李林甫一眼。李林甫还是那副谦恭的模样,头低着,谁也看不见他脸上的笑。

    那天散朝,张九龄在政事堂门口站了很久。严挺之从后头赶上来,低声道:“张公,李林甫那话,是冲着您来的。”

    张九龄道:“我知道。他的话是说给陛下听的——张九龄是外人,他李林甫才是自己人。”

    “张公,”严挺之道,“您何苦呢?太子废不废,与您何干?”

    张九龄望着他,一字一句:“太子是国本。国本一废,今天废太子,明天就能废朝纲,后天就能废天下。严公,你我坐在这相位上,图的不就是让这天下有个准头吗?”

    严挺之默然。

    那一回,张九龄把太子保住了。可他知道,这只是一时。武惠妃还在宫里,李林甫还在朝中,只要他不在了,太子就是砧板上的肉。后来果然——他罢相不过半年,太子瑛废为庶人,赐死。李林甫在御前,只轻轻说了一句:“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第四节罢相南归

    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两道奏章,像两把刀,先后落在张九龄头上。

    头一把刀,是严挺之。

    严挺之的前妻改嫁了蔚州刺史王元琰。王元琰坐赃下狱,严挺之念着旧情,替他托了人情。这本是私事,可李林甫抓住不放,说严挺之徇私枉法,张九龄祖护党羽。

    玄宗信了。

    第二把刀,是周子谅。

    周子谅是张九龄荐的御史。这年冬,他上书弹劾牛仙客,说“牛仙客非宰相器”,还引了谶书里的话。玄宗大怒,把他拖到朝堂上,当廷杖责,流放瀼州。周子谅走到蓝田,伤重而死。

    李林甫趁机进言:“周子谅是张九龄荐的人。荐了这样的狂徒,张九龄自己,难道就没有错?”

    十一月,罢张九龄中书令,为尚书右丞相,罢知政事。未几,又出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消息传出的时候,长安正在下雨。

    雨从清晨下到黄昏,没有停的意思。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张九龄坐在政事堂里,把案上的文书一件一件归拢,整整齐齐地码好。

    严挺之走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声音都哑了:“张公……”

    “严公,坐。”张九龄道,“劳烦你,把架上那卷《尚书》给我取下来。”

    严挺之取了书,忍不住问:“张公,都这时候了,您还看书?”

    张九龄抚着书皮,道:“《尚书》里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我读了一辈子,今天才算读懂。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的就是‘机会’二字。李林甫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

    他放下书,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走吧。该出城了。”

    雨更大了。车驾出了皇城,沿着朱雀大街向南。张九龄忽然让车夫停下车。

    他掀起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皇城。

    雨幕之中,含元殿的轮廓模模糊糊,像一个褪了色的梦。

    仆人在车外撑着伞,见他久久不回身,轻声问:“老爷,您看什么?”

    张九龄望着那片雨中的殿宇,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这一去,大唐的风骨,怕是要断在这一场雨里了。”

    仆人不懂这句话。他只觉得,老爷的声音,比雨声还轻。

    车驾出了明德门,一路向南。

    贬谪的路上,张九龄病了。他在驿馆里躺了三天,烧得昏昏沉沉。醒来那日,正是春日,窗外一株兰草,正抽了新芽。

    他披衣起身,坐到窗前,提笔写下四句: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写到这里,笔停了。

    窗外有鸟鸣,有风声,有远处牧童的笛声。他忽然想起曲江池边那些围着他评诗的新进士,想起雪地里挺直腰杆的年轻人,想起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人、说过的话。

    他蘸了蘸墨,接着写: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写完,他把笔搁下,轻声念了一遍:“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念完,笑了。

    “美人”二字,说的是天子,说的是恩宠,说的是相位。他张九龄这一生,被人赏识过,被人猜忌过,起过,落过。可这棵草,从岭南的瘴疠之地长出来,长成今天这个样子,靠的不是谁的栽培。

    草木有本心。

    那是他自己的心。

    此后两年,张九龄在荆州任长史。荆州多雨,他常夜不能寐。有一夜,月出东海,清辉满庭。他披衣立于庭中,望着那轮明月,想起长安,想起曲江,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提笔写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这首诗,后来传遍天下。无数人在月夜里念它,念到“天涯共此时”时,都会停一停,想一想远方的人。

    没有人知道,写下它的那个人,此刻正立在荆州的风里,瘦得像一截竹子。

    在荆州的日子,张九龄照常理政。荆州的百姓不知道这位长史做过宰相,只听说他学问好,断案公,常有人拦着他的轿子喊冤。他一场一场地审,一案一案地断,从春审到秋。幕僚劝他:“长史,您都这个年纪了,何必还这样熬?”

    张九龄放下卷宗,道:“做一天官,理一天事。我这张九龄,是在岭南的土里长大的。土里长出的人,知道庄稼要人伺候,人也一样。”

    这话传回长安,传到玄宗耳朵里时,已是几年之后。

    开元二十八年春,张九龄病逝于曲江——不是长安的曲江池,是他自己的曲江,韶州曲江。

    临终前,他对儿子说:“我死后,碑文上只写一句:‘曲江张公之墓。’官衔是朝廷的,曲江,是我的。”

    他闭上眼睛前,又补了一句:“把我的诗,都收进文集里。诗在,人就在。”

    安史之乱后,玄宗避难蜀中。有一日,他望着满目疮痍的江山,忽然问左右:“张九龄呢?九龄还在吗?”

    左右不敢回答。

    玄宗老泪纵横:“九龄若在,朕何至于此。”

    ——五年后,李林甫独相;十九年后,安史乱起。

    曲江池边的柳树,一年一年地绿。开元年间,池边是满朝新贵、曲水流觞;天宝年间,池边再也没有人念“草木有本心”了。

    水还是那水。人已不是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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