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诡异仙 > 盛唐长歌 > 第50章 造符谶与武周建国

第50章 造符谶与武周建国

    第一节《大云经》之谶——佛为女主背书

    载初元年,洛阳白马寺的钟声,比往年密了。

    一年前,这座寺还是京官们绕着走的地方。如今,寺里的香火钱要用车拉,施主的名单里,站满了穿紫穿绯的贵人。

    钟声一响,满城都知道:寺里又在办大事。寺里的住持,法号怀义。俗家姓冯,名小宝,鄂县人,原本在洛阳街头卖药。

    卖药讲究吆喝。他的嗓子好,洛阳南市的一条街,半条街是他的讲台。

    卖药的人还有一样本事:看人下菜。什么人要什么话,他一搭眼就知道。

    这两样本事,后来都用上了——用在了比卖药大得多的场面上。

    一个卖药的,怎么住进了皇家寺院,又怎么出入宫禁,洛阳人私下都清楚,嘴上都不说。

    千金公主把他荐进宫的时候,大约只想讨好太后,没料到这份礼送得太准。

    为了让他出入方便,太后给他剃了度,赐名怀义,拜白马寺住持。从此,宫里的度牒,成了他最体面的路引。

    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人,成了天下僧官的头面。洛阳人看在眼里,悟出一个道理:这世道,出身不是问题,站的位置才是。

    这一年,怀义领了一桩大差事——造经。差事是太后亲自交的。太后信佛吗?信,也不信。她信的,是佛的用处。

    不是译经。译经要通梵文,怀义不通。他领的差事,是给一部旧经作新注。

    名义上,他是这桩工程的主持人;实际上,动笔的是法明们。

    这不要紧。差事的要紧处不在写,在进——经疏写完,要有人捧进宫去,说给太后听。这个位置,非怀义莫属。

    《大云经》,旧译本,北凉昙无谶所翻,寺里藏了几百年,没人多看一眼。经里有个故事。

    讲经的和尚都知道,好经要靠好故事。故事里的名字,越古越好——古得没人对证,也就没人反驳。

    佛告净光天女:你天女身,当王国土,得转轮王所统领处四分之一。天女听罢,也惊:女身垢障,怎么能为王?

    佛说:我以神力,加持于你,你以女身,当王阎浮提。这段经文,字字有据,句句可查。法明们只需要在后面添上最要紧的一句:

    即今太后是也。五个字,是整部经疏的心脏。前面几百年的经文,都是给这五个字作的铺垫。

    女身为王——这样一句话,在这部经里躺了三百年,无人问津。不是没人读过,是读了也不敢想。

    经文没有变,变的是读经的人——准确地说,是读经的人里,终于出了一个敢把自己读进去的。

    同样的字,几百年前是故事,如今是符命。字不挑人,人挑时机。法明等九个和尚,奉命给这句经文作疏。

    九个人,都是各寺选出来的高僧,通经史,善文辞,还懂一件出家人不该太懂的事——政治。

    译场设在白马寺后殿。贝叶经卷摊开,笔墨备齐,外人不许入内。

    九个和尚闭门一个月,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一句古经,注成一份诏书。疏,就是注解。经不能动,注可以写。

    这是译经行里的老规矩:经文一个字不能改,注疏却可以尽情发挥。改经是谤佛,注经是学问。

    法明们做的,是天底下最安全的改经——刀笔全藏在注里。

    法明的注只有一层意思:净光天女,即当今太后;女身为王,即当今当为天下主。

    再往下注,佛涅槃后,弥勒下生,阎浮提现女身——太后,就是弥勒。

    弥勒下生,是民间烧了几百年的愿。苦难的人盼着未来佛降世,龙华树下三会说法,人间变净土。

    如今法明告诉他们:不用盼了,弥勒已经来了,就在洛阳,就在宫里,是个女人。

    信众们跪下去的时候,没人问一句:佛经里,可曾写过弥勒是女的?经里没写。注里写了。对不识字的人来说,注就是经。

    经是真的,注是新的。旧经写女身为王,新注写太后为帝。佛在几百年前,就把话放进了经里——只等有人把它注出来。

    怀义把经疏进上。进上的经疏装帧得极考究,经文用大字,注文用小字,一并捧进宫时,怀义换上了只有大法会才披的袈裟。

    他把疏呈上去,说:此经符命,古今未闻。一个不识字的人,捧着一部替他主子改天的经。太后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经文——经文是真的,北凉的旧译,几百年的老纸。第二遍,看注疏——注得漂亮,句句有出处,字字有来头。

    第三遍,她看的是这件事本身:从今往后,谁再说女主不可临朝,就是驳佛。驳太后,是罪;驳佛,是孽。

    第三遍看完,她只说了一个字:善。一个字,赏了九个和尚一个月的灯油。

    论功行赏:法明等九人,皆赐紫袈裟、银鱼袋——出家人配鱼袋,开天辟地头一回。

    和尚的袋里装的不是鱼符,是一张进入朝堂的门票。白马寺的钟声,从此又密了三分。

    七月,诏下:两京及诸州,各建大云寺一区,藏《大云经》,命僧升高座开讲。

    一州一寺,一寺一经,一经一个高座——佛的声音,要用朝廷的驿站,送到天下每一个州。

    建寺的钱,官府出;讲经的僧,官府选;讲什么,朝廷有本。这是把符谶,做成了官署。

    一座寺,一部经,一个和尚的高座——佛,正式为女人背了书。几百年里,为君权背书的从来是两样东西:天命,和儒家。

    如今儒家那一关过不去——圣人说过,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那就换一家。佛不读圣人的书,佛只管众生平等。

    众生成佛,不分男女。这句话,法明们注进了疏里,也讲进了每一座大云寺。

    石头是老手段。两年前,洛水里捞出过一块瑞石,上刻八个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石头是武承嗣使人凿的,凿完沉进洛水,再安排人捞出来,献给朝廷。太后捧着那块石头,上了尊号:圣母神皇。

    那一次,聪明的朝臣都看穿了,看穿了也不好说——说石头是假的,先得证明自己不是假的。

    那是武承嗣导演的,凿石、沉水、捞石,一套旧戏码,演给李唐的旧臣看。

    这一次不一样。石头会造假,佛经造不了假——三百年前的旧译本,白纸黑字。

    纸是真的,墨是真的,译经的和尚死了三百年,死无对证。造符谶的最高境界,是让符谶看起来不是造的。

    石头太粗糙,佛经刚好——粗到信众看得懂,细到学者驳不动。天命这门生意,就这样从石头,升级到了佛。

    第二节劝进之潮——六万人请愿

    经讲了两个月,洛阳街头开始出现奇怪的人群。先是关中来的父老,九百余人,锄头新放下,裤脚还带着泥,在宫门外跪成一片。

    九百人,不多不少。少了显得冷清,多了显得作假——这个数目,是有人算过的。

    关中是李唐的老家。老家的人来请改朝,最有说服力。泥是最诚实的道具。裤脚上的泥告诉看的人:这是种地的人,不是雇来的人。

    至于这些种地的人是怎么放下锄头、一路走进神都的,没人细问。领头的,侍御史傅游艺。

    他代百姓上表,请太后改国号曰周,赐皇帝姓武氏。表文写得极朴,满纸乡土话,说太后慈爱如母,百姓如婴儿,婴儿离不得母亲。

    朴,是故意的。锦绣文章满朝都是,不稀奇;稀奇的是锄头把子上的话。

    庙堂里吵不明白的事,田埂上一句话就定了:谁给饭吃,跟谁。傅游艺摸透了两头:太后要的不是道理,是体温。

    表呈上去,太后不许。不许的理由很堂皇:唐家的天下,是高祖太宗打下来的,我一个女人家,怎么敢受。

    话说得谦退,退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不许,是谦虚。但第二天,傅游艺升官了,从侍御史擢为给事中。

    不许,是给天下看的;升官,是给天下懂的。一进一出,天下人都读懂了:上表劝进,是升官的路。

    于是第二拨人上路的时候,连犹豫都省了。上表劝进而获罪,没有的事;上表劝进而得赏,明明白白。于是第二波来了。

    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一拨比一拨人多,一拨比一拨身份贵。像潮水,先湿了脚,再漫过膝,最后整个天下都泡在里面。

    百官上表。宗室上表。远近百姓上表。沙门、道士上表。四夷君长也上表。

    连道士都上了表——佛替太后背了书,道士若不表态,往后还有观可住吗。

    各州刺史更积极。别州上了,本州没上,刺史的乌纱帽就悬了。劝进成了考课,哪一州的表来得快、人数多,哪一州的官就有面子。

    官场最懂风向,风向转起来,比民间的风车还快。皇帝李旦亲自上表,自请赐姓武氏。这是整场劝进里,最重的一笔。

    皇帝自己说:儿臣姓李,不配再做这天下的儿子,请赐儿臣姓武。史书写到这里,只用了一句:皇嗣上表自请赐姓武氏。

    短短一行字底下,压着一个年轻人全部的明白——他早就明白了,母后再要的,不是他的让位,是他的姓。姓给了,命才保得住。

    皇帝带头改姓——姓了六十七年的国姓,一朝自请换掉。表文如雪片,一场一场落进宫里。合计上表者,六万余人。

    六万,是个整数。整数意味着,这数目是凑出来的,凑到整数才好看。

    真实的人数没人核对,也没人敢核对。上报的文书里,六万是一个词,不是一次清点。六万个名字,是怎么凑齐的?

    答案是:一个一个凑的。洛阳县把辖区分成若干坊,每坊出若干人;各县照办,各州照办。

    到了日子,由坊正、里正领着,到指定的地方按名画押。有差事的,告一天假;种地的,管一顿饭。

    来的人未必知道表里写了什么,但都知道一件事:官府让来的。官府让来的事,从来跟着走最稳。

    官府抄表,市井设案。识字的签名,不识字的按手印。

    一个老汉,官人念一句,他按一个印,按完了问:这表上,写了俺的名字没有。官人说:写了,你的手印就是你的名字。

    老汉盯着自己的红手印看了半天,忽然有点心疼:一辈子没按过这么多印。旁边的人笑他:按个印又不疼。

    老汉说:是不疼,就是不知道这印,往后算数不算数。写了。按过印,就是写了。

    四夷酋长的名字,通事舍人替他们译成汉字,歪歪扭扭,个个都像发誓。街头巷尾的说法是:天意如此,人心如此。

    天意是造出来的,人心是攒出来的。攒到六万之数,真伪已经不重要了——太后要的从来不是六万颗真心,是六万个名字。

    名字可以列队,真心不能。但只要名字排够六万,真心就成了一件不必验证的事。谁敢说六万人的心不齐?六万人都在纸上按了印。

    纸比心结实。心会变,纸上的红印,退不了色。名字够了,礼数的程序就要走完。

    上表、辞让、再上表、再辞让——每一轮,都有专人计数,专档收存。

    这些文书后来都存进了宫廷的档案馆,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

    留给谁看?留给后人看——看好了:不是我抢的,是他们六万人哭着喊着送的。舜受尧禅,让了三次。禹受舜禅,也让了三次。

    三辞三让,是圣人定下的老程序。程序的意义不在让,在让完之后的受——让足了次数,受就成了天命所归。

    太后熟读史书,比谁都清楚这套程序的每一个步骤。她照着做,一步不错。太后也辞让。表进了,辞;再进,再辞;三进,三辞。

    三辞而后受——让,是程序;受,是早就写好的结局。宫门外,还有几百个雍州人守着不肯散,为首的叫王庆之。

    别人上完表就散了,他们不散,日夜守在宫门外,见着出宫的官员就拉住:请再上表。

    王庆之是个市井豪杰式的人物,嗓门大,胆子更大。太后召见过他一次,问他:皇嗣是朕的儿子,你为什么非要废他?

    王庆之答得干脆: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姓李的,怎么配当武家的太子!一句话,说到太后心坎里。

    这话的后半截,要到明年才开场——那是后话,按下不表。眼下,他只是六万人里嗓门最大的一个。

    他后来还领过一桩更险的差事,替武承嗣争太子之位——那是后话,按下不表。

    第三节革唐为周——洛阳登基

    天授元年九月九日,重阳。择这一日,是有讲究的。九为阳数之极,日月并阳,两九相重,故曰重阳。

    极阳之日,极阳之礼——一个女人登基,偏要选最阳的一天。

    她要用这一天告诉天下:阴阳之说,压不住我。我立于至阳之日,受至阳之号,天下从此换个说法。

    两个九,重明登天。神都洛阳,宫城正门——则天门。

    这座门,隋朝建的时候就叫则天门。后来改名,又改回来。改回来的时候,没人多想。如今门楼上要站的那个人,号也是则天。

    门与人同名,像一句写了几百年的谶——仿佛几百年前,就替今天的人改好了。

    则天门楼上,设了御座。天不亮,五品以上的官员就列在楼下丹墀,按品秩站位,幞头袍服,一片紫一片绯。

    紫的是三品以上,绯的是四品五品,再往下,青的绿的,一层一层铺开去。

    官阶原来是有颜色的。平日散在衙署里看不出来,如今按品站齐,整个丹墀像一幅排好的舆图。

    舆图上每一个位置,这几天都重新排过——站错的人,已经不在队伍里了。六万军民,填满了门前的广场。鼓声起。

    楼下的鼓手抡圆了臂膀,一通擂罢,广场静得能听见旗子在风里的响声。

    太后御楼,服衮冕——十二旒,玄衣纁裳,章纹在肩,日月星辰在背。衮冕是天子之服,形制沿用了几百年,从没有一个女人穿过。

    礼官为这一身衣裳,翻烂了典籍。典籍里没有先例,最后议定的办法是:照天子规制,不加不减。

    不加不减,就是最大的加——把一个女人,原样装进天子的衣冠里。她走上城楼的时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不是衰弱,是衮冕太重。冕前的旒珠随步子轻晃,她透过十二串玉珠看出去,整个广场都在光里晃。她登基这一年,六十七岁。

    六十七岁,是大多数帝王已经躺进陵墓的年纪。

    她的同辈人:太宗皇帝,五十岁崩;高宗皇帝,五十六岁崩;与她斗过一辈子的那些重臣,坟头的树都合抱了。

    只有她还站着,站到了所有人后头。活到最后的人,得到了一切——这不是命硬,是她把每一个对手,都熬成了先人。辰时,宣制。

    宣制的声音,是特挑的——太乐署里嗓子最洪亮的奉礼郎,一字一顿,念得让最后一排也听得清清楚楚。

    制书宣读:革唐命,改国号周;改元天授。革唐命,三个字,念得最重。

    唐,二百八十九年——不对,到这一年,是六十四年。六十四年前,太宗皇帝在长安登基,天下归心。

    六十四年后,太宗的才人,在洛阳革了唐的命。天授——天命所授。连年号,都是一句符谶。又尊上太后圣号:圣神皇帝。

    圣、神、皇、帝,四个字,四个来头:圣是儒家的极境,神是佛门的法座,皇与帝,是人间至高的名号。

    四个字压在一顶冕上,儒佛两家,一齐替她抬轿。尊号是拟给天下人念的。念的人未必懂,拟的人全都懂。

    以皇帝李旦为皇嗣,赐姓武氏,居东宫。

    追周文王为始祖,皇帝为文皇帝;父武士彟,追尊无上孝明高皇帝——武家的七庙,立在了神都。

    国号为什么是周?因为武氏出自姬姓,是周文王的后代。

    这套谱系往上追了将近两千年,追到周文王头上,才算给新朝找到一个够古老的家谱。家谱古老,朝代才显得不是暴发。

    至于她的父亲武士彟——一个贩卖木材起家的并州商人,如今成了周文王之后、无上孝明高皇帝。

    九泉之下,那位一辈子谨小慎微的国公,大约要吓出一身汗。李家的太庙,改了姓。

    神都长安各留一座,牌位移进别殿,祭祀照旧,只是香火改由新朝的礼官主持。太祖太宗的牌位还在,只是从主位,挪到了客位。

    自家庙里的祖宗,成了新朝的客人。礼,杀人不用刀,挪一挪牌位就够了。定都神都。大赦天下。赐酺七日。

    七日大酺,神都满城酒香,街巷的灯,七夜不灭。酺,是官府出钱,准许百姓聚饮。平日聚众饮酒有罪,这七日,喝酒是忠。

    洛水两岸搭起了彩楼,教坊的乐声从南市飘到北市。酒是官酿的,肉是官分的。喝的人心里明白:这杯酒,敬的是新朝。

    不喝的人也明白——所以杯杯都干。楼下,六万人山呼万岁。声浪一层压过一层,惊起满城的鸽子。

    万岁这两个字,从前只喊给皇帝。今天,六万人把它喊给了一个女人。喊声里有没有真心?有。

    真心不全,但喊声是真的。喊久了,真心会追上来——声音是能驯化人的。则天门楼上,圣神皇帝凭栏而立。

    她做过才人、昭仪、皇后、天后、太后、圣母神皇——最后这一步,走了整整五十三年。十四岁入宫,六十七岁称帝。

    从才人到皇帝,中间隔着昭仪、皇后、天后、太后、圣母神皇——每一个名号,都是一级台阶。

    台阶是她自己一块一块垒的,垒一块,站上去,再垒一块。

    天下人看着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走了大半辈子,等到看明白她要去哪儿,她已经站在顶上了。

    广场上的声浪涌上来,衮冕的旒珠微微晃动。

    她忽然想起一盏灯。

    感业寺的青灯。

    那盏灯下,她也曾抄经。灯芯爆一朵花,她伸手去剪,剪完接着抄。那时她不知道抄的经有没有用,只知道不抄,日子就过不完。

    后来她知道了:经抄不抄在其次,心不能死。心不死的人,熬得住任何一盏灯。

    感业寺的青灯。

    四十年前,那盏灯下,一个二十六岁的尼姑在抄经。

    法号,明空。

    明,空——明是日月之明,空是诸法皆空。当年赐号的老师太,不会想到这两个字的另一层读法:日月在空——曌。

    四十年后,她取为己名的那个字,原来早就写在了她的法号里。

    她看着楼下的六万人,忽然觉得,从感业寺到则天门,不过是从一个字,走进了另一个字。

    第四节造字颁行——“曌”字入世

    登基之后第一件事,颁字。新朝要有新气象。改正朔,易服色,都是老套路——她要的更新:换字。

    字是天下人每天写的。字都换了,天下还能是旧的吗。此前,宗秦客已献上新字十二个,颁行天下。新朝新字,文书一律改写。

    宗秦客是她的表侄,官拜内史。献字那年,他还不知道这十二个字,日后会随新朝一起生,一起死。

    献字是份厚礼——献别的都有价,献字无价。字入了典章,就与国运绑在一起。国在,字在;国亡——

    他没敢往下想。如今称了帝,旧字还不够——十二个字里,她把最要紧的一个,留给了自己。

    宗秦客献的字,改的是天、地、日、月、年、臣——改的是天下人的字。只有一个,她留给了自己。

    御案上,摊着宗秦客献来的十二个新字。她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停住了。

    上明,下空——日月当空。她看了很久,很久。

    曌,明也,照也——但不是烛火之照,不是镜光之照,是日月当空、无所不照之照。这个字里,日是她,月是她,空也是她。

    她给自己选定的名字,是一个天象。人间帝王的名字,避讳要改地名、改官名、改人名。她的名字,连天都要写进去。

    她给自己取了新名:武曌。则天,是她的尊号;曌,是她的名。

    尊号是别人喊的,名字是自己的。她一辈子用过许多名号,没有一个,像这一个这样,像是早就为她备下的。

    从今往后,史书上写她,得写:武曌。她把名字,亲手刻进了历史。从此,诏书不能叫诏书——诏与曌同音,犯讳,改称制书。

    一个字的读音,改了朝廷公文的称谓。天下的书吏都要重新学:诏曰,从此写制曰。

    有老书吏改不过口,念惯了诏书,被上司瞪一眼,赶紧改口。避讳避到了公文上头,这个名字的分量,天下人这才掂出来。

    一个字,从此压在所有文书的上头。新字颁下,天下重学。埊,山水土,是为地。有人说,她把山河湖海,都拆进了一个字里。

    字是拆开认得的:山,水,土。可拼在一起,谁也不认识。认识每一个部件,不认识整体——这正是新字要的效果。

    字是认识的,天下是新的。臣字新写,是一忠——做臣子的,要一心忠。

    一个字,就是一道考题:上头一横是天,底下是忠字——臣子头顶着天,心里装着忠。

    造字的人把这个字献上去的时候,太后笑问:那君字呢?君字新写,是天下一个人——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是君。

    字里有江山,笔画里有尊卑。新字颁下,人人执笔,天天温习这个次序。年字新写,是千千万万——万万年。

    字是新的,部件全是旧的,老笔画里拼新江山。

    书吏们连夜重抄公文,学生们重描红模子。写错的,涂了重写;写不出的,画个圈充数。

    有个书吏抄了一夜,天亮时看着满纸新字,忽然分不清哪一笔是字、哪一笔是江山。同僚笑他:本来就分不清。

    这十二个字抄下来,新朝就写进了每个人的手上。手上的字最难忘——比心里的忠,还牢靠。

    也有读书人私下嘀咕: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如今人造字,天下重描红。

    嘀咕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敢留在心里。铜匦还在朝堂上蹲着,嘴快的人,坟头的草都青了。

    描红的孩子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先生的戒尺很硬,新字很难写。有个蒙童描了一下午的曌字,回家问父亲:这个字,念什么?

    父亲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念当今的名讳,不许念,先描着。孩子似懂非懂,接着描。描着描着,一个王朝就描进了他的童年。

    嘀咕归嘀咕,第二天的功课,一个字也不敢少描。日月当空——这是新字的注脚,也是新朝的国运,更是她名字里的江山。

    李家的国号,是取的李姓;她的国运,写的是天象。姓会亡,天象不会。日月在天上挂了万年,还要再挂万年。

    她把名字造成天象,是要让名字活过朝代——朝代会亡,日月不亡。这份心思,深得像她的年号:天授。天授的东西,人间收不回。

    后来,武周亡了,新字尽数废去,公文重抄,课本重印。十一个字都死了。只有一个字活了下来——曌。

    因为它只属于一个人,无人再用,也就无人需避。

    别的避讳字,改回去就完了。这个字,没有人敢改——改它,得先认得它;认得它,就得想起她。于是它留在了字书里,一留千年。

    千年后的人翻开字书,见到这个字,查它的读音,看它的释义——日月当空,曌。一个字,就是一座碑。

    它空在字典里,像一片只照过一日的天光。登基大典那日,山呼未歇。

    日头升到中天,丹陛下的仪仗站得笔直,六万人的脸都仰着,仰成一片朝向城楼的原野。

    阳光落在她的衮冕上,十二旒白玉,晃出细碎的光。

    圣神皇帝回头,看见阶旁的太平公主——她与高宗所生的幼女,眉眼最像她自己。她说得很轻,轻得只有女儿听得见:

    “从今日起,这天下,不姓李,也不姓武——姓我自己。”

    太平公主没有答话。

    她看着母亲的侧脸——那张脸在日月之间,被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楼下,六万人的声浪,正涌过则天门,涌向新朝的天。

    天上,日和月同在——史官后来记下这一天的天象,只有四个字:日月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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