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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除夕

    今日正是除夕,昨夜大雪落了整整一夜,庭院厚雪堆积,满目素白。

    贺龙从少帅府独自回府,胸中五味翻涌,满是悔恨,藏着几分委屈,心底最沉甸甸的,还是对蓝伊的疼惜。他独自走到酒窖,取出一坛封存已久的女儿红,启开泥封,斟入杯中,一杯接一杯慢慢饮下。

    管家听见动静寻来,站在一旁低声劝道:“爷,夫人怎么不曾随您一同回来?您少喝一些,明日一早,还要动身去迎接亲家老太爷、亲家老夫人。”

    贺龙握着酒杯,指尖微微泛白,淡淡应了一声:“嗯,我知道。我的酒量我清楚,你下去歇息吧。”

    管家见他神色沉郁,不好再多言语,躬身悄悄退了出去。

    厅内只余下贺龙一人,烛火摇曳,酒香漫开。他想起方才秦骄骄字字铿锵的质问,想起蓝伊孱弱苍白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紧。他何尝不知是自己没有护好她。

    杯中酒入喉,热辣一路烧到心底,可心底的寒凉,半点也驱散不开。他望着窗外皑皑白雪,低声喃喃:“蓝儿,明日你爹娘便来了,我定要好好同他们许诺,这一生,绝不再让你受半分苦楚。”

    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窗棂照进厅堂。昨夜那瓶女儿红已经见了底,贺龙一夜浅眠,头微微发沉,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滋味却半点没有散去。

    他起身,冷水洗了脸,换上一身整齐的深色呢料长衫,外罩一件厚斗篷。府里下人早已备好马车,车轮裹上防滑的粗麻绳。

    “爷,车马都备妥了,驿站路途不近,雪厚难行。”管家上前回话。

    贺龙颔首,声音沉稳:“走吧,去驿站接亲家老太爷、老夫人。”

    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一路咯吱作响。天地一片素白,除夕的街巷尚安静,只有零星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亮。

    到了驿站,远远便看见两辆马车停在廊下。蓝伊的父母正站在檐下避风,身上裹着厚重裘衣,风尘仆仆。

    贺龙快步上前,在雪地里深深一揖。

    “岳父,岳母,一路风雪辛苦。晚辈贺龙,前来迎接二位。”

    蓝伊父亲打量他片刻,神色庄重:“贺龙,我们此行前来,是为小女的婚事。她身子的事,我们在路上已经听闻大半。”

    贺龙心口一紧,抬眼郑重回话:“晚辈知晓。是我没有护好蓝伊,心中愧疚万分。今日当着二老,我许下诺言。往后余生,我定会细心待她,请二位信我一次。”

    蓝伊母亲眼眶微红,轻声叹道:“伊伊自小体弱,我们本舍不得她远嫁。可她心里认定了你,我们做父母的,只盼她往后不受委屈。”

    “我明白。”贺龙侧身伸手,“外面风雪大,先上车回府,屋内备好了热茶。咱们回府慢慢商议婚事细节。”

    二老点了点头,跟着贺龙登上马车。车夫扬鞭,马车调转方向,踏着白雪,缓缓向着贺龙府邸行去。

    车厢里安静,蓝伊父亲沉默许久,开口缓缓问起:“昨日听闻,秦姑娘在赵府与你谈过话?”

    贺龙垂眸:“是。骄骄姑娘是蓝伊最好的朋友,她也是心疼蓝伊。她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

    赵府,秦氏夫妇连同秦骄骄、赵崇岳今日起得格外早。清晨七点,秦骄骄已经穿戴妥当,淡淡上好妆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一边小口品着,一边低头翻看医书。

    秦昆泰心事重重,走到她身侧缓缓坐下。秦骄骄合上书本抬眼:“爹,怎么了?今日除夕,何故这般愁眉苦脸。昨晚你和娘拌嘴了?”

    “算得上是。”秦昆泰轻叹一声,“骄骄,你二婶带着你小弟弟,一个月前已经到渝城了。”

    秦骄骄微微一怔:“什么?你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她们钱家也一同迁去渝城了?”

    “嗯,上海已经被日本人占了。昨夜我们回东院,接到了你二婶打来的电话。那边替她安排了一门新亲事,她不肯应允,说自己要从一而终,想跟着我们一起住。”

    “你娘嘴上没多说,只是早早便歇息了,心里一直憋着闷气。哎,人到老了,反倒被年轻时的旧纠葛牵绊住。”

    秦骄骄思索片刻:“爹,不如把二婶接过来。二房从前行事确实不稳妥,可二婶一向疼我,还有快三岁的小弟,那终究是咱们秦家的血脉。”

    “可若是接过来,安置在哪里?”

    “就安置在咱们租下的那处小院。平日里你们尽量避开碰面就好。爹,你性子虽执拗、古怪,但样貌还是俊朗,也难怪娘心里犯嘀咕。”

    秦昆泰无奈摇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打趣我。过完年便派人去接她。你二婶性子刚烈,也是个命苦的女子。”

    秦骄骄轻轻叹了口气:“倒是我为难了。接过来,娘心里不痛快;不接,爹又放心不下。”

    赵崇岳端着早点缓步走近,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方才父女二人的对话,他已经听了大半。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神色平和。

    “这事两难,一边是骨肉血脉,一边是岳母的心结,不能硬来。”

    秦骄骄抬眼看向他:“山宗哥哥,你可有稳妥法子?”

    “小院本就是你租下的,用来安置二婶和小弟,地方合适。他缓缓说道:“只是有几件事要提前说好:第一,安排一个可靠的妇人陪着二婶,日常采买打理,不必劳烦爹娘过去。平日里尽量错开往来,减少碰面,少生摩擦。

    第二,提前和你娘好好说清楚。接人不是要让二婶入咱们这个家,只是念她逃难孤苦,带着幼儿无处落脚,算是接济避难,并非续旧情。这话得由爹亲口同娘讲明白,把界限划清楚。

    第三,过完年派人去接之前,先写一封信给二婶,讲明规矩。暂住小院可以,日常少来少帅府,不掺和秦家内宅的事。若是愿意守这个分寸,再接过来。若是不肯,那咱们只能另想别的接济法子,不能委屈了你娘。”

    秦骄骄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妥当。接济归接济,家宅的界限一定要守住,娘心里才不会一直堵着。”

    秦昆泰长长呼出一口气,眉眼舒展些许:“崇岳考虑周全。我寻个时机,好好同你娘谈一谈,把话说开。若是她实在难以接受,咱们也不能勉强。”

    赵崇岳轻声道:“母亲一生安稳,这件事对她终究是刺。咱们不强求,慢慢劝慰。能安顿最好,若是实在不行,也可以托人在渝城就近周济,不必一定接到绥安来。

    几人吃完早餐,便各自散去忙自己的事。秦骄骄端着一碗温热鸡汤,还有小笼包与白粥,走到蓝伊的厢房。

    蓝伊早已穿戴妥当,身上依旧是昨日那件藕粉色大衣。秦骄骄取出自己的胭脂,递到她手中。

    “伊伊,吃完早饭,我们一起剪窗花好不好。”

    蓝伊接过胭脂,眉眼柔和:“好呀。只是待会儿龙哥哥会来接我,我爹娘已经到了,总一直待在少帅府也不妥当,况且今日还是除夕。”

    秦骄骄点点头:“行。”

    蓝伊吃完早餐,秦骄骄拿起脂粉,替她细细上妆。

    待妆容理毕,秦骄骄望着镜中容颜,不由得轻叹:“淡妆浓抹总相宜,这般好看的姑娘,倒是便宜了那个糙汉子。偏偏他还没能好好照顾你,唉。”

    蓝伊抿着唇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哎呦骄骄,人各有各的好。你瞧不上龙哥哥是粗人,我还觉得你家那位心思深沉,很难琢磨呢。”

    秦骄骄无奈失笑,连连应道:“好好好,你的龙哥哥就是最好的!”

    两人携手走到正厅,桌上早已摆好红纸与毛笔。赵崇岳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

    “蓝伊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蓝伊含笑打趣:“很好,有你的美娇娘陪着,自然睡得安稳。”

    秦骄骄连忙笑着打断:“哎呀,你们别闲聊了,快动手写吧!”

    三人各自拿起纸笔,俯身开始书写。

    正厅红烛融融,窗外白雪皑皑,三张红纸铺在案上,笔墨氤氲着墨香。

    赵崇岳提笔,字迹遒劲沉稳,落笔是家国期许,写一副大门春联:

    上联:烽火未消怀壮志

    下联:山河待复守初心

    横批:国泰民安

    秦骄骄偏爱温润烟火,写一副贴东院的小门联,字秀丽舒展:

    上联:雪落庭前辞旧岁

    下联:灯明屋内盼安年

    横批:岁岁平安

    蓝伊身子尚虚,握笔力道轻缓,写的是闺阁祈愿,字迹柔婉:

    上联:且借春风消旧厄

    下联:愿随良人渡余生

    横批:福伴朝夕

    三人写完,把红纸平铺开来,互相观赏。

    赵崇岳看着蓝伊那副,眼底含着笑意:“这一联,心意恳切。”

    秦骄骄伸手轻轻点了点蓝伊的红纸:“瞧瞧,字里行间全是你的心意。”

    蓝伊脸颊微微泛红,低头抿唇一笑。

    屋外风雪簌簌,屋内笔墨飘香,除夕的暖意漫满整个厅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贺虎和白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贺虎一眼瞧见案上铺得满满当当的红纸,挠了挠头:“哟,都在写春联呢。”

    白花扫过那些笔墨对联,撇撇嘴:“这些文绉绉的,我们可摆弄不来。”

    赵崇岳笑着抬眼:“那你们也来凑个热闹,不必写诗词,写些实在的吉利话便好。”

    贺虎大喜,抓起一支粗毛笔,蘸饱浓墨,大笔一挥,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道十足。

    上联:吃得饱穿得暖

    下联:少打仗多平安

    横批:万事顺遂

    写完他把笔一搁,得意地看向众人:“怎么样!实实在在,比那些弯弯绕绕的句子强!”

    秦骄骄忍不住笑出声:“倒是直白,很合你的性子。”

    白花也拿起笔,她不爱舞文弄墨,索性不写对联,拿过一张大红纸,干脆利落画起图案。寥寥几笔,画出两只胖乎乎的老虎,旁边又添了几个圆滚滚的铜钱,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驱邪纳福。

    “我不会写那些文词,画点东西图个吉利。老虎镇邪,铜钱招财,来年咱们都平平安安。”

    贺虎凑过去瞧:“哎,你画的这老虎,看着倒是威风!”

    蓝伊看着满桌五花八门的红纸,眉眼弯弯:“有文雅的,也有接地气的,这除夕才算热闹。”

    除夕,辞旧迎新。昨夜漫天大雪已然停歇,天朗气清,暖阳洒落,白雪反射着亮光,照得每个人心底都暖洋洋的。

    厅堂里还留着方才写春联的热闹气息,仆人快步进来通报:“老爷,夫人,贺爷驱车已经到府门口。”

    话音刚落,贺龙便迈着步子走进院内。秦骄骄伸手把蓝伊方才写好的那副春联仔细折好,收进布袋子里,转头吩咐身旁丫鬟:“把厨房备好的羊肉、鸡肉,一并送到蓝小姐的车上。”

    “是,夫人。”丫鬟应声退下。

    蓝伊微微蹙眉,轻声道:“骄骄,你们府上人多,不必这般破费……”

    秦骄骄笑着摆摆手:“别客气,这副春联也一并带上。明日便是新年,我们还要到贺府登门拜年。”

    蓝伊眉眼舒展,点头应下:“好,骄骄。”

    贺龙神色恭敬,向着秦骄骄拱手:“多谢骄骄姑娘。”

    秦骄骄轻轻颔首,目送二人转身往外走去。暖阳映在皑皑白雪之上,马车静静停在府门前,等待着启程。

    目送马车缓缓驶离大门,秦骄骄立在廊下,望着雪地远去的车辙,轻轻叹了一声:“各有各自的团圆,有的人留不住。”

    赵崇岳走到她身侧,温声宽慰:“叶子,蓝伊他们只是回去商议婚事,往后依旧是能够见面的。”

    贺虎望着漫天晴雪,眼底带着几分怅然:“确实。若是大哥早些不在外,置下宅院,咱们三家人住在一起,该有多热闹。”

    白花失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就你会说!”

    一夜大雪初霁,天光清朗,暖阳铺落满地白雪,将贺府庭院照得素净明亮。贺龙自幼无父母至亲,偌大宅院素来清冷,唯有仆役各司其职,安静肃穆。

    车马停稳,贺龙细心扶着蓝伊下车入府。一踏进正厅,看见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双亲,蓝伊多日压在心底的委屈顷刻翻涌。连日身体亏空、心绪郁结、无人可诉的酸涩齐齐涌上心头,她鼻尖一红,浅浅落了几滴泪,却也懂事,不曾大哭失态。

    贺龙见她垂眸落泪,心头一紧,立刻伸手将她护在身侧,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细语耐心哄慰:“伊伊不哭,爹娘来了,往后再也没人让你受委屈。有我在,都过去了。”

    他语气温柔,动作细致妥帖,一举一动皆是真心疼惜。

    一旁的蓝父是乡里德高望重的乡绅,饱读诗书,谈吐儒雅,自带几分文人风骨。初见女儿落泪,又见她身形单薄、面色有些苍白,心底顿时涌上愠气,神色带着几分长辈的倨傲,面色沉了下来。蓝母亦是满心心疼,看着女儿消瘦的模样,眉眼间满是不悦。

    蓝父端坐主位,语气端方雅致,带着淡淡的书卷哲理:“人生祸福相依,情缘亦是如此。始于心动,贵在坚守。小女自幼纯良温顺,向来不与人争,如今跟着你,身心俱损,可见你平日护持不周。”

    贺龙沙场出身,性情耿直爽利,听不惯这般文绉绉的言辞,大半道理似懂非懂,却清清楚楚知晓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他不敢怠慢,身姿笔直,对着二老深深躬身,恭恭敬敬尽数点头:“岳父教诲,晚辈铭记在心,是我过错,绝不再犯。”

    见他知错谦逊、待蓝伊温柔体贴,全无半分武人的蛮横傲气,蓝父夫妇心中的怒气渐渐消解,神色缓缓缓和。终究是看女婿人品心性,而非逞一时苛责。

    气氛平和下来,蓝父便正色切入正题,商议婚嫁事宜:“今日除夕,我们远道而来,便是为你二人婚事。婚嫁乃人生大事,三书六礼、婚期酒席、彩礼规制,皆需一一妥当,不可潦草。”

    贺龙抬眸郑重回话,思虑周全:“晚辈知晓礼数,绝不会委屈伊伊。彩礼、婚宴一应规矩,全凭岳父岳母做主,我尽数遵从。只是我大哥赵崇岳、二弟,开春也将筹备婚事,不如待春节过后,我们三家凑在一起,一同挑选黄道吉日,三桩喜事同办,也算乱世之中,一桩难得的圆满佳话。”

    这番提议妥帖周全,既重情义又顾礼数,蓝父闻言微微颔首,眼底多了几分赞许。

    他缓缓开口,语气温和雅致:“以前的绥安少帅赵崇岳与骄骄姑娘,我素来十分欣赏。秦氏二老教女有方,骄骄姑娘胆识过人、智勇兼备,实属难得。我听闻秦家二老如今也在绥安,今晚我便携内人登门拜访。”

    他道出缘由,心怀敬重:“其一,敬佩秦家风骨,乱世之中,为保西南安定,不惜焚毁自家宅院,大义可嘉。其二,感念秦家仁善,数年前小女在上海求学,秦家屡次出资捐助女子大学,帮扶寒门学子,恩德绵长。于情于理,我们都该亲自登门致谢、拜会一番。”

    蓝母轻轻拉住尚且微红眼眶的蓝伊,柔声安抚:“好了,贺龙心性诚恳、待你真心。秦家又是仁善之家,不会看你白白受委屈。往后你的日子,终是安稳顺遂。”

    蓝伊靠在贺龙身侧,心底所有不安与委屈尽数消散,眉眼慢慢染上暖意。

    厅外雪光灼灼,暖阳融融。一桩婚事,几番真心商谈,既有长辈的周全考量,亦有晚辈的赤诚相守,旧岁风霜尽数落幕,只待新春良辰,三喜临门,岁岁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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