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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镇海司的“真面目”

    独眼老头摘下青铜面具那一刻,林灼华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归墟底下那独眼老头,守了不知多少年关,说话瓮声瓮气,脾气又臭又硬,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镇海司的暗桩?

    她愣神的功夫,铁憨憨已经“哗啦”一声抄起船桨,横在身前,瓮声瓮气地吼:“你到底是哪头的?”

    独眼老头——不对,该叫人家镇海司暗桩——把面具往甲板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那只独眼扫过铁憨憨,又落回林灼华身上,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哪头的?二十年前是镇海司的,后来是归墟的守门人,现在——”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头的了。”

    林灼华手里的铁棍没放下,但也没抡出去。她眯着眼打量这个老头。在归墟底下的时候,他给她指过路,说过话,还提醒过她镇海司的规矩。她当时只当他是个守门的孤老头子,现在再看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间挂的那枚不起眼的铜牌,还有说话时下意识端着的架子——确实不像个普通守门人。

    “你是镇海司派去守归墟的?”林灼华问。

    独眼老头点了点头:“归墟灵脉出了岔子,镇海司得知道里头的情况。我进去的时候,上头的命令是‘盯着,别让眉引余孽钻了空子’。”

    “眉引余孽?”林灼华“嗤”了一声,“你说的余孽,是俺师父,还是俺娘?”

    独眼老头没接这话茬。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船帆吹得猎猎作响。两艘船靠得近,镇海司那艘黑帆大船上的黑甲兵还在甲板上列着队,手里的兵器泛着冷光。但独眼老头一挥手,那些人就退了回去,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我是个暗桩。”独眼老头说,“暗桩的话,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

    红姨靠在船舱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慢悠悠地喝着,眼睛却在独眼老头和林灼华之间来回转。她忽然开口:“老独,你在归墟守了这么多年,就为了等今天?”

    独眼老头看了红姨一眼,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认识我?”

    “不认识。”红姨说,“但我认识你腰上那枚铜牌——那是镇海司‘暗桩司’的牌子,十个人里九个都死了,活着的那个,就是你这样的。”

    独眼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铜牌,像是在摸一件老物件:“这牌子跟了我二十年。跟我一起进暗桩司的九个人,八个都死了,死在归墟的毒瘴里,死在灵脉暴动里,死得连个尸首都没留下。就我活下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林灼华注意到他那只独眼眨了一下,眨得很快,像是在把什么情绪硬压下去。

    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丝。

    这老头不是来抓她的。他要是真想抓人,刚才那队黑甲兵早就动手了,不会在这儿跟她唠嗑。他有别的事。

    “你到底想干啥?”林灼华问,铁棍往肩上一扛,“直说,别绕弯子。俺这人脑子不好使,绕多了容易把棍子抡你头上。”

    独眼老头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你爹当年也这么说话。”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

    她爹。林远山。

    那个她二十年来以为死了的人,那个红姨告诉她被困在不周墟的人,那个她这次出海要去救的人。

    “你认识俺爹?”

    “认识。”独眼老头说,“不光认识——他当年还是我的上司。”

    他这话一出口,甲板上安静了一瞬。铁憨憨的船桨放了下来,挠着后脑勺看林灼华。沈玉郎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扇子也不摇了。

    独眼老头找了块船板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烟袋,点上,抽了一口,才慢慢开口:“你爹叫林远山,二十年前是镇海司‘镇渊司’的副司主,专管东海灵脉的事。那时候我跟在他手底下,跑腿传话,算是个跟班。”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海风里散得很快:“你爹那人,本事大,脾气也大。上头让他管灵脉,他就真把灵脉当自家地看——哪儿的灵脉漏了,他第一个下去堵;哪儿的凶兽闹了,他第一个拎刀去砍。镇海司那些老爷们,嘴上夸他能干,背地里嫌他不听使唤。”

    林灼华没说话,但她握铁棍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后来出了‘眉引之乱’。”独眼老头说,“你娘补天殒命,你爹去找九幽魔君算账——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林灼华说,“俺师父跟俺说过。”

    “你师父说的,是‘你爹去找魔君’。”独眼老头敲了敲烟袋,“但镇海司那边记的,是‘林远山叛出镇海司,私闯九幽禁地,盗走镇海司机密’。”

    林灼华眉头一拧:“俺爹叛出?”

    “镇海司的档案上是这么写的。”独眼老头说,“但我知道他不是叛出——他是觉得镇海司靠不住,才自己干的。”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看着林灼华:“你爹当年说过一句话——‘镇海司要是靠得住,东海灵脉就不会漏成那样。与其求他们,不如我自己去堵。’”

    林灼华心里一热,嘴上却硬邦邦地怼回去:“那俺爹叛出,肯定是你们不对。”

    独眼老头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笑得有点苦,那只独眼里却带着点怀念的光:“你这话,跟你爹当年一模一样。”

    “当年你爹要离开镇海司的时候,我劝他,说‘司里规矩大,你一个人出去,连个照应都没有’。你爹就回了这么一句——”独眼老头学着你爹的腔调,瓮声瓮气地开口,“‘镇海司不对,俺就自己干。俺一个人,也比你们一帮人靠谱。’”

    林灼华“噗”地笑了出来。

    她没见过她爹。她爹走的时候,她还在娘肚子里。但听了这句话,她忽然觉得,她爹好像就在眼前——一个脾气又臭又硬、认准了事就往前冲、嘴里说着“俺一个人也靠谱”的男人。

    跟她一样。

    红姨端着姜汤走过来,往独眼老头面前一递:“说了这么多,口渴了吧?”

    独眼老头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没放下碗。

    红姨趁热打铁:“老独,你既然跟林远山有过交情,那你应该知道——不周墟的入口在哪儿吧?”

    独眼老头放下碗,那只独眼在红姨脸上停了停,又转到林灼华脸上。

    “知道。”他说,“但我不白说。”

    林灼华心里一紧:“你想干啥?”

    独眼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有个闺女,叫小满。三年前,镇海司把她抓了去,关在总部锁灵塔里,当人质——逼我老老实实在归墟当暗桩,给他们传消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但他握着烟袋的手,指节泛白。

    “我在归墟守了二十年,给他们传了二十年消息。我闺女也在锁灵塔里关了三年。”独眼老头抬起那只独眼,看着林灼华,“你要是能帮我把我闺女救出来,我就带你去不周墟——你爹困在哪儿,我比谁都清楚。”

    甲板上安静了。

    海风呜呜地吹,船帆猎猎地响,远处海面上有海鸟叫了一声,又飞远了。

    林灼华握着铁棍,站在船头,看着独眼老头那只独眼。她在那只眼睛里看见很多东西——有二十年的隐忍,有三年的焦灼,有当爹的愧疚,还有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线希望。

    “小满被关在锁灵塔?”林灼华问。

    “锁灵塔。”独眼老头说,“镇海司总部,塔高九层,里面关的全是修行者——都是镇海司觉得‘不听话’的人。”

    “那塔好闯不?”

    “不好闯。”独眼老头说,“塔里有个镇塔兽,专吃生人气息;塔外有结界,硬闯的话,方圆十里都能察觉。”

    “不好闯也得闯。”林灼华把铁棍往甲板上一杵,“俺这人,最烦拿家人要挟人的把戏。你闺女被关了三年,你等了三年——这买卖,俺接了。”

    独眼老头愣了一下,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红姨在旁边“啧”了一声:“丫头,你就不怕他是诓你的?”

    “怕。”林灼华说,“但俺更怕俺爹在不周墟里等着,俺却因为怕被人诓,不敢去救他。”

    她转头看向独眼老头:“你闺女关在锁灵塔第几层?”

    “第七层。”独眼老头说,“塔顶往下数第三层,关的都是‘重犯’。”

    “行。”林灼华说,“那咱们先去救你闺女,再去不周墟找俺爹——两件事,一件一件办。”

    沈玉郎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捏着那把折扇,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锁灵塔是镇海司总部,咱们这几个人硬闯,怕是连大门都摸不着。”

    林灼华看了他一眼:“硬闯不行,就智取。”

    沈玉郎:“怎么智取?”

    林灼华想了想,转头看向独眼老头:“你在镇海司当了二十年暗桩,总该知道锁灵塔的守卫换班时间吧?”

    独眼老头点了点头:“每三个时辰换一班,换班时有半炷香的空档。”

    “那不就得了。”林灼华一拍大腿,“咱们趁换班的时候摸进去,把塔门撬开,把你闺女捞出来,再趁下一班换班的时候溜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沈玉郎扶额:“你说得倒轻巧——锁灵塔的门是玄铁铸的,你拿什么撬?”

    林灼华举起手里的铁棍:“俺有这玩意儿。”

    沈玉郎:“……”

    “虽然灼华心不在里头了,”林灼华掂了掂铁棍,“但抡起来砸个锁,应该还是够用的。”

    独眼老头听完林灼华这番话,先是一愣,继而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口气倒是不小——我当年潜伏在镇海司,见过无数想硬闯锁灵塔的,没一个活着出来的。塔周围布了三层禁制,别说拿根铁棍撬锁,你就是把整座塔的砖一块块拆下来,也未必能碰到你闺女一根头发。”

    林灼华听他这话说得不像吓唬人,眉头拧了拧:“那你说咋办?总不能让你闺女一辈子关在塔里。”

    独眼老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什么。船舱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阿绿啃烙饼的“吧唧”声和船底浪花拍打的声响。沈玉郎把扇子收起来,目光在独眼老头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开口:“前辈,你既然能在这条船上跟我们说这些,想必不是没有准备的——你手里,是不是有什么能进锁灵塔的东西?”

    独眼老头眼皮子一跳,抬眼看向沈玉郎,露出一个“你小子倒是机灵”的表情。他沉吟半晌,终于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漆漆的铁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镇”字,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镇海司内部的通行令牌,三年前我女儿被抓之前,我偷偷从司库里顺出来的。”他把铁牌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推到林灼华面前,“有了它,能穿过锁灵塔外围的两层禁制——但第三层,是‘灵识锁’,只认镇海司高层的气息,这牌子过不去。”

    林灼华盯着那块铁牌,没急着拿:“那你女儿被关在第几层?”

    “第七层。”

    “灵识锁在第几层?”

    “第五层。”

    林灼华一听,反而乐了:“那不就得了——咱不坐电梯,走楼梯。到第五层之前用你的牌子混过去,到了第五层,咱翻窗户从外面爬上去,绕开那灵识锁不就完了?”

    独眼老头愣了愣:“翻……翻窗户?”

    “锁灵塔又不是铜墙铁壁,总得有通风口吧?”林灼华理直气壮,“俺在渔村的时候,爬树掏鸟窝、翻墙摘邻家枣,那都是练过的。”

    沈玉郎在旁边听得直扶额:“你当镇海司的锁灵塔是你家后院那棵老槐树呢?”

    “树跟塔不都一样嘛——都是竖着的,都得往上爬。”林灼华理直气壮,“再说了,你有更好的法子?”

    沈玉郎张了张嘴,还真没想出更好的。

    独眼老头看着林灼华这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架势,心里那股绷了二十年的弦,莫名松了一松。他忽然觉得,这丫头跟她爹确实像——都是那种“路见不平,先抡一棍子再说”的性子。

    他叹了口气:“行——既然你铁了心要接这买卖,那我把话说明白。锁灵塔的守卫换班空档是实打实的,但塔里还有个镇塔兽,专吃生人气息,你们要是没点遮掩的法子,进去就是个死。”

    “镇塔兽?”林灼华想了想,“它吃啥?”

    “生人气息。”

    “那它不吃熟人气息?”林灼华一挑眉,“俺跟它熟络熟络,它是不是就不吃了?”

    独眼老头被她这话噎得半天没接上来,最后憋出一句:“你当是去串门呢?”

    “串门咋了?串门带点礼,它还能赶俺出来?”林灼华说着,转头看向铁憨憨,“你那儿还有烤鱼干不?”

    铁憨憨正蹲在后舱啃饼,闻言探出脑袋,嘴里含含糊糊地应:“有——还有半包袱呢!”

    独眼老头看着这一船人——一个扛铁棍的渔村丫头,一个拿扇子的书生,一个绿毛粽子,一个抄船桨的憨汉,外加一个飘在半空直念叨“我跟你讲啊”的话痨鬼——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潜伏二十年攒下的谨慎,在这一刻全被这帮人给搅和了。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或许正是他等了二十年的机缘。

    他深吸一口气,把铁牌往前又推了推:“行——锁灵塔的换班空档在子时三刻,从渔村到镇海司总部,走水路得一天一夜。你们要是真打算接这买卖,明天天亮就动身。”

    林灼华一把抓起铁牌,揣进怀里:“接了。”

    “你不再想想?”独眼老头看着她这干脆利落的劲儿,反倒有点不踏实,“镇海司总部可不是菜市场——进去容易出来难。”

    “想啥?”林灼华咧嘴一笑,“俺爹当年叛出镇海司,俺现在又去镇海司捞人——这不叫冤家路窄,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独眼老头苦笑一声:“你爹当年要是也这么贫,估计早就被镇海司的人给打死了。”

    “那不是没打死嘛——还生了个俺呢。”林灼华拍了拍铁棍,“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闺女叫啥?”

    “小满。”

    “小满……好名字,听着就喜庆。”林灼华点点头,“你放心,俺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把你闺女全须全尾地带出来。”

    独眼老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声低低的叹息:“我这条命,是欠你爹的——我闺女这条命,就托付给你了。”

    他转身走向船舱深处,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影里显得格外单薄。林灼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头这二十年,怕是过得比谁都累。

    “姑奶奶,”阿绿凑过来,绿毛上还沾着饼渣,“咱们真要去闯镇海司啊?”

    “闯呗。”林灼华把铁牌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俺爹当年能从那儿叛出来,俺还不能进去捞个人?”

    “可是……”阿绿挠了挠头,“咱们连镇海司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呢。”

    “问呗。”林灼华把铁牌收好,走到船舷边,看着黑沉沉的海面,“活人还能让尿憋死——等到了地方,自然有法子。”

    沈玉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你真打算硬闯锁灵塔?”

    “硬闯是下策。”林灼华回头看了他一眼,“俺是打算智取。”

    “你刚才不是说要翻窗户吗?”

    “翻窗户是进去的法子,智取是出来的法子。”林灼华眨了眨眼,“你想啊——咱们把小满捞出来之后,镇海司的人肯定要追,这时候就得有人在外面接应,弄出点动静把追兵引开。”

    沈玉郎看着她那眼神,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说的‘有人’,不会是我吧?”

    “你一个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打架全靠嘴——不你谁?”林灼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俺不会让你白干——等把小满救出来,俺请你吃一个月的烤鱼。”

    沈玉郎:“……”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着这丫头,怕是上辈子欠了她什么大债。

    夜色渐深,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吹得船头的灯笼晃晃悠悠。林灼华倚在船舷上,手里攥着那块“镇”字铁牌,心里盘算着一桩事——独眼老头说她爹当年叛出镇海司,是为了护着她娘。如今她又要闯镇海司,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这笔账,怎么算都像是她爹欠下的债,落到了她头上。

    不过她倒不觉得亏。

    她爹当年为了娘叛出镇海司,那是情义;她今天为了独眼老头闯锁灵塔,那也是情义。情义这东西,就像海里的浪——你挡不住它,也躲不开它,只能迎头撞上去,看谁先散。

    她握紧铁牌,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些。

    明天,天一亮,就去镇海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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