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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回家路上的“拦路虎”

    林灼华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丸子头吹得愈发蓬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没了光的铁棍,又抬头望了望渐远的归墟海面,心里头说不出是松快还是空落。

    “行了,别瞅了——那棍子再瞅也瞅不出花儿来。”沈玉郎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半块干饼,边嚼边含含糊糊地劝她,“好歹咱人是全须全尾出来的,你还想咋的?”

    林灼华没理他,只把铁棍往肩上一扛,扯着嗓子冲船尾喊:“阿绿!你那包袱里还有干粮没?俺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阿绿从船尾探出个绿毛脑袋,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回话:“姑奶奶!干粮……干粮让俺路上吃完了!”

    “啥?!”林灼华眼睛一瞪,“俺让你背的是干粮,不是让你当零嘴儿啃!”

    阿绿缩了缩脖子,从怀里掏出半块压扁的烤饼,怯生生递过去:“就剩这半块了……姑奶奶要不嫌弃——”

    话没说完,船身猛地一晃,阿绿手里的烤饼“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水渍。阿绿“嗷”一嗓子扑过去捡,林灼华却顾不上骂他了——她一把扶住船舷,眯起眼朝远处望去。

    海面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雾里隐隐约约透出一片巨大的黑影。那黑影越来越高、越来越近,等林灼华看清的时候,一艘黑帆大船已经从雾里冲了出来,横生生拦在他们船头前。那船比红姨的船大了整整两圈,船身通体漆黑,像是用墨汁泼过似的,帆上绣着一枚银白色的徽记——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蛟龙,盘在一柄剑上。

    “镇海司?”沈玉郎手里的饼也不嚼了,眉头拧成一团,低声说,“那是镇海司的船徽。”

    林灼华没听过这名号,但看沈玉郎脸色发白,心里也明白这不是善茬。她握紧铁棍,嘴上却不饶人:“咋的?这海是你家的?你挡这儿干啥?俺们就是路过,你让让道儿!”

    对面船上没人应话。船舷边站着一排黑甲兵士,个个手里拎着长矛,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排铁桩子似的。船头站着一个人——戴着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狰狞的兽纹,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

    林灼华被那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又喊了一声:“喂!说你呢!你聋啊?”

    那青铜面具人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铜皮传出来的:“你就是林灼华?”

    “是俺!”林灼华梗着脖子,“你谁啊?”

    “镇海司,执令官。”面具人一字一顿地说,“你私闯归墟禁地,释放重犯,跟我走一趟。”

    林灼华愣了愣,随即炸了:“啥玩意儿?!俺私闯归墟?俺那是去救人!你瞎啊?没看见俺们是从里头爬出来的?要抓人,你早干啥去了?俺在里头待了那么久,你怎么不进去抓?”

    面具人没接话,只一挥手,黑甲兵士齐刷刷上前一步,长矛对准了他们。

    阿绿吓得绿毛都炸了,连滚带爬躲到林灼华身后,探头探脑地喊:“姑奶奶……他们人好多啊!”

    林灼华也心虚,但她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心虚,嘴上越硬。她把铁棍往甲板上一杵,叉着腰骂:“咋的?人多欺负人少啊?俺告诉你,俺刚从归墟底下爬上来,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你这时候来堵俺,你缺不缺德?”

    铁憨憨从后舱窜出来,手里抄着一根船桨,粗声粗气地喊:“姑奶奶!你跟他说啥废话!他把船横这儿,咱把船掀了闯过去!”

    说着他真抡起船桨要往水里拍,林灼华赶紧喊住他:“憨憨!别冲动!你这一桨下去,咱这船先翻了!”

    铁憨憨愣住,挠了挠头:“那咋办?”

    林灼华正要说话,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她腰间飘了出来——眉引老头。他飘到船头,隔着海面向对面那艘黑船打量了一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压低声音说:“丫头,别急着骂。先问问他是哪一路的。”

    林灼华说:“他说他是镇海司的。”

    “我知道他是镇海司的,我问的是——镇海司哪一司的。”眉引老头眯起眼,“镇海司分三司:巡海司管海事,镇灵司管邪祟,缉捕司管拿人。他这船徽是蛟龙盘剑——那是缉捕司的标。”

    沈玉郎凑上来,压低声音接话:“缉捕司……那是专门抓修行者的。”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肯示弱:“抓修行者?俺又没犯法!俺是去补漏的!你问问你娘,补漏算不算犯法?”

    那面具人显然不耐烦了,声音沉了三分:“废话少说。你闯归墟,放走无间狱囚犯,证据确凿。识相的,自己上船;不识相的——”

    他顿了一下,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我请你上船。”

    林灼华被他那语气激得火气上头,铁棍一横,刚要骂回去,眉引老头却飘到她面前,按住她的手腕,低声说:“别硬来。他缉捕司的人,手里有官文,你要真跟他动手,理亏的是你。”

    “那咋办?真跟他走啊?”林灼华急了,“俺爹还在不周墟等着俺呢!”

    眉引老头说:“你先别急,我问问他来路。”他转过身,清了清嗓子,冲对面喊:“这位执令官——我老人家多嘴问一句,你缉捕司拿人,得有司主签发的拘票。你拘票带了吗?”

    那面具人沉默了一瞬,手从刀柄上松开,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绸,展开来亮了一下,又收回去:“司主亲签,假不了。”

    眉引老头脸色微变,又喊:“那你拿的是哪一条罪名?私闯归墟?归墟是禁地,可没写不许引眉血脉进。”

    面具人却不接话了,只重复了一句:“跟我走。”

    林灼华心里那点火气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拱得越烧越旺,正要开口骂人,铁憨憨忽然扯了扯她袖子,低声说:“姑奶奶……你看他那只手。”

    林灼华愣了一下,顺着铁憨憨的目光看过去。那面具人刚才收拘票的时候,左手从袍袖里露出来一瞬——那只手,少了一根小指。

    林灼华心里猛地一跳。她想起独眼蛟说过的话——“当年把我封印的人,除了你爹,还有个帮凶,那人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她盯着那面具人的左手,那面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将手缩回袖中,声音更冷了:“你看什么?”

    林灼华没接话,心里翻江倒海。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行啊,执令官大人。俺跟你走——但你总得告诉俺,你叫啥名字吧?缉捕司拿人,连个名号都不报?”

    那面具人沉默了一下,说:“无名无姓。你叫我执令官就行。”

    林灼华心里冷笑一声,嘴上却应道:“行——执令官大人。俺跟你走,但你船上管饭不?俺从归墟爬出来,饿了一天了。”

    铁憨憨急得直跺脚:“姑奶奶!你真跟他走啊?!”

    林灼华冲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你放心——俺心里有数。”

    她正要抬脚往对面船上迈,眉引老头忽然飘到她耳边,声音极轻:“丫头,你刚才看见他手了?”

    “嗯。”

    “那你小心点——这人,恐怕不是来抓你的。”

    林灼华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那面具人。那面具人站在船头,青铜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隔着海面,她看不清那眼神里的情绪,但她隐约觉得——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倒像是……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她来了。

    林灼华脚步悬在半空,心里那根弦绷得像渔网上的纲绳。她回头看了那面具人一眼,那人不急不躁地站在船头,青铜面具在夕阳底下泛着暗沉的光,海风掀动他袍角,露出一截灰扑扑的裤腿,上头沾着干涸的海盐。

    “这位官爷,”林灼华收了脚,叉着腰站在船帮上,仰头喊话,“您说要抓俺,总得给俺个罪名吧?俺这人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也知道——抓人得有个由头,不能您说抓就抓,那不成土匪了?”

    面具人没动,只那双眼在面具后面微微一眯:“私闯归墟禁地,释放无间狱重犯,够不够?”

    “够是够,”林灼华点了点头,“但俺得问清楚——您说的‘重犯’,是谁啊?”

    面具人沉默了一瞬:“无间狱第十八层镇守者,玄寂。”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反而咧嘴笑了:“哎呀,官爷,您这可冤枉俺了——俺从归墟出来的时候,那玄寂是自个儿醒的,俺可没放他。俺就是想救俺师父,顺道把俺师父带出来,谁知道那魔君跟他弟弟在底下演苦情戏呢?俺们上去的时候,玄寂还躺着呢,跟个死人似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连铁憨憨都差点信了,挠着后脑勺嘀咕:“姑奶奶啥时候学会睁眼说瞎话了?俺明明看见她跟玄寂说了好几句……”

    阿绿一把捂住铁憨憨的嘴,压低声音说:“憨哥,你少说两句!姑奶奶那是策略!”

    面具人却不为所动,声音冷得像海水里的礁石:“林灼华,你不用跟我耍贫嘴。我潜伏归墟二十年,无间狱里的事,我比你清楚——玄寂苏醒,是你用灼华心激活灵脉时带的余波,此事我不追究。但你私闯归墟,未经镇海司许可擅入禁地……”

    “等等,”林灼华打断他,“您说您潜伏归墟二十年?那您潜伏归墟干啥?抓人?还是等人?”

    面具人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林灼华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船帮最前沿,距离对面那艘黑帆大船不过三丈远。海风把她乱蓬蓬的丸子头吹得更乱了,但她没顾上理,只盯着那面具人的眼睛:“您要是镇海司的人,抓俺用得着潜伏二十年?您要是早就在归墟里头,俺下无间狱的时候,您咋不出来拦?俺把无间狱闹了个底朝天,您连个动静都没有——现在俺出来了,您倒冒出来了。您说您是抓俺的,俺咋这么不信呢?”

    面具人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海面下涌起的一股暗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灼华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才开口:“你说得对——我不是来抓你的。”

    铁憨憨一愣:“那您是来干啥的?”

    面具人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青铜面具。面具底下那张脸,果然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独眼老头。那张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沟壑,左眼窝空荡荡的,右眼却亮得像一盏灯。他站在船头,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看着林灼华,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我是来等你的。”

    林灼华心里那根弦猛地一松又猛地一紧:“等我?等我干啥?”

    独眼老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憋了二十年的话一口气吐出来:“你爹——林远山,当年离开镇海司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他说:‘老独,我要是回不来了,你替我看着我闺女。等她长大了,要是有一天她闯了归墟,你就在海上等她——告诉她,别去不周墟。’”

    林灼华浑身一震:“你说啥?”

    独眼老头那只独眼里泛着浑浊的光:“你爹说,不周墟是个局——他困在那里,不是走不了,是不敢走。”

    海风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船帮上滴落的声音。林灼华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根失了灼华心的铁棍,指节捏得发白。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俺爹……不敢走?他为啥不敢走?”

    独眼老头摇摇头:“信里没说。他只说,你要是非去不可,就让你去找一个人——那人叫‘守门人’,他在东海尽头的‘裂冰湾’等你。他能告诉你不周墟里到底藏着什么。”

    林灼华喉咙发紧:“守门人?那是谁?”

    独眼老头又沉默了,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不知道。信里没写名字,只写了个地址——裂冰湾,老礁石底下,敲三下。”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封,隔着海面朝林灼华扔过来。信封被海风卷着,在空中打了个旋,正好落在林灼华脚边。她弯腰捡起来,信封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那笔力遒劲的笔迹——跟她怀里那张海图上的字一模一样,是她爹写的。

    她捏着信封,没急着拆,只抬头看向独眼老头:“你潜伏归墟二十年,就为了给我送这封信?”

    独眼老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不全是。我潜伏归墟,是镇海司的差事——盯着无间狱的动静。但这封信,是我自己的事。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我答应他,等他闺女长大,把信送到她手上。”

    他说着,重新戴上青铜面具,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冷硬:“林灼华,信我送到了。你爹那条路,你想走就走,我不拦你——但镇海司那边,我只能替你瞒到明天天亮。明天之后,你要是还在东海海面上晃悠,我手底下的人可不会客气。”

    林灼华把信封揣进怀里,冲他拱了拱手:“谢了,独眼叔。”

    独眼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比你爹会说话。”

    他说完,转身走进船舱,黑帆大船缓缓调头,驶向远处的暮色。海面上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白色航迹。

    林灼华站在船头,看着那艘船消失在视线尽头,才低头摸了摸怀里的信封。风又起了,吹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铁憨憨凑过来,低声问:“姑奶奶,那信里写的啥?”

    林灼华没说话,只把信封掏出来,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比信封上的还要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灼华吾女:爹这辈子没求过你啥,就求你一件事——别来不周墟。爹困在这儿,是爹自己选的。你娘走了,爹不能让你也陷进来。你要是还认这个爹,就带着你那帮朋友,回渔村好好过日子。别找守门人,别来裂冰湾,别问为啥。爹爱你。”

    林灼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海风把纸吹得猎猎作响,她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铁憨憨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姑奶奶,那咱……还去不周墟不?”

    林灼华沉默了很久,久到铁憨憨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才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去。俺爹越不让俺去,俺越得去——他一个人困在那儿二十多年,俺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

    阿绿缩着脖子小声说:“可是姑奶奶,你爹信里说……”

    “俺知道。”林灼华打断她,把信封揣回怀里,“但俺爹那人,俺了解——他越是说不让俺去,越是说明那地方凶险。他怕俺去送死。可俺要是不去,他这辈子就真出不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船上的同伴——铁憨憨、阿绿、老叨、沈玉郎、小翠,还有飘在船尾晒太阳的眉引老头。她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她惯常的没心没肺:“再说了,俺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俺有一船人呢。俺爹当年一个人扛不动的事,咱一群人去扛,总能扛动吧?”

    眉引老头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跟你娘一个德行——认准的事,九头龙都拉不回来。”

    林灼华把铁棍往肩上一扛,冲船头喊:“行了,都别愣着了——升帆!往东走!”

    铁憨憨应了一声,跑去拉帆绳。沈玉郎站在船舷边,看着林灼华的背影,目光沉了沉,却没说话。只有老叨飘在半空,嘟囔了一句:“我跟你讲啊,这事儿不对劲——你爹让你别去,你偏要去,那守门人到底是谁?裂冰湾又藏着啥?你爹那封信,写得太急了,像是被人盯着写完的……”

    林灼华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她站在船头,海风把她乱蓬蓬的丸子头吹得猎猎飞舞。她摸着怀里的信封,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老叨的话——她爹写信的时候,手在抖。那不是害怕的抖,是着急的抖。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只能藏在字缝里,等着她自己琢磨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信封背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她忽然想起什么,把信封翻过来,对着夕阳照了照——纸背隐约透出几道更淡的字迹,像是被人用指甲刮出来的:

    “守门人,是玄寂的人。”

    林灼华心里一凛,把信封攥得死紧。她抬头看向远处的海平线,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半边海面染成血红色。

    玄寂的人……

    无间狱里那个刚刚苏醒的玄寂,跟东海尽头的守门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爹那封信里藏着这么多话,却偏偏只让她“别来”——他到底在怕什么?

    海风呼呼地吹着,船帆鼓满了风,载着一船人驶向越来越深的暮色。林灼华站在船头,捏着那封信,心里头那点火苗又拱了起来——她知道,这一趟不周墟,怕是比她想的还要凶险。但她爹困在那儿,她娘留下的线索也指向那儿,她没得选。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那帮正忙着收拾东西的同伴,铁憨憨在系鞋带,阿绿在跟小翠抢被子,沈玉郎坐在角落里看书,老叨飘在半空念叨个不停。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不管前头是刀山还是火海,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越来越暗的海面,轻声说了一句:“爹——你再撑一阵儿。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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