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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围攻锦州

    锦州北门外,午时。

    三百门神武炮一字排开,炮口齐刷刷对着城头。炮手站成一排,火把举着,火苗在风里歪向一边。炮管上的寒霜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水珠子顺着炮身往下淌。

    佟甲喇的人头挑在旗杆上,由一个骑兵举着,沿锦州城下绕了一圈。从北门绕到西门,从西门绕到南门,从南门绕回北门。人头晃了一路,头发被风吹得乱飘,脸上冻住的血黑紫色的,眼眶是两个黑洞。

    城头上的守军认出了那张脸。

    有人当场腿软,扶着垛口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往后退了两步,踩了后面人的脚,后面人没骂,因为后面人也在退。一个年轻兵丁趴在垛口上往下看了一眼,正对上那双黑洞洞的眼眶,他“嗷”一嗓子缩回来,蹲在垛口后面抱着脑袋,嘴里念叨“别看别看别看”。

    几百个建奴俘虏被绳子串着,跪在明军阵前。打头的是汉军旗的兵丁,穿着大明百姓的衣裳,可剃了发,脑后一条辫子耷拉着,有的辫子还系着红绳,有的系着铜钱,怕散了。

    绳子串着,二十个人一串,串了十几串。跪在雪地里,冻得脸青唇紫。有人哭着喊“军爷饶命”,有人缩着脖子不敢抬头,有人偷偷往城头上瞟,盼着城上的人能开恩。

    一个明军传令兵骑着马走到城下,手里举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城上的人听着!太子殿下有令——开城,饶这些俘虏一命!不开城,先炸死他们,再炸你们!给你们半个时辰想!”

    城头上死一般的静。风把旗子吹得猎猎响。

    守将姓乌,正白旗的甲喇章京,攥着刀柄,手在抖。他身后一个兵丁小声嘀咕:“宁远三千人,三天就没了……咱们……”话没说完被旁边人一把捂住嘴,捂得死死的,那兵丁挣了两下没挣开。

    半个时辰,过去了。

    城门,没开。

    城根底下,俘虏堆里,有人开始绝望地哭。他们听见了,城上没动静,没人来开门。有人扯着嗓子朝城上喊:“开门啊!你们倒是开门啊!我们都是替你们卖过命的啊!”

    城头上,没人回答。

    中军帐那边,一面小旗,平平地压了下去。

    这是炸的手势。

    炮兵把总回头,嗓子哑得不像话:“殿下有令——目标,阵前俘虏。开花弹,一轮。”

    他身后的炮手,手在抖。火把凑近火门,停了一下。

    “轰——!!!”

    三百门神武炮,齐声怒吼。

    开花弹,落进俘虏堆里。

    第一发炸开——人群中央,七八个人一起飞上了天。断肢、碎肉、棉袄、辫子,混着雪和血,扬起来又落下去。残破的躯体砸在地上,一个只剩半截的汉军旗兵丁,趴在地上,还没死透,手指抠着雪地,往前爬。爬了两寸,不动了。

    第二发。第三发。第十发。

    俘虏堆彻底炸了窝。哭声、惨叫声、嚎叫声混成一片。有人被炸断了腿,拖着半截身子在地上滚,滚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道血印子。有人被气浪掀飞,撞在城墙上,软塌塌滑下来。有人挣断了绳子想跑,刚跑出两步,又一发炮弹落下来,把他埋进了土里。

    绳子串着的人,跑不了。

    一串二十个人,一发炮弹过来,串上的人一起没。剩下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左右两边的人,前一息还在哭,下一息就没了。血溅到脸上,烫的。

    城头上,建奴守军趴在垛口后面,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有人嘴唇哆嗦,有人闭上眼睛不敢看,有人扶着城墙,弯腰干呕。

    乌章京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咯咯响。他脸上全是灰,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吓的。

    明军阵前,炮手们还在装弹。有的炮手手抖得厉害,火药撒了一地,被把总一脚踹在屁股上:“抖什么抖!装!”

    一个年轻炮手,看着那片血肉模糊的俘虏堆,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他们……他们也是汉人……”

    把总回头瞪他:“汉人?剃了发替鞑子守城的汉人?宁远的汉人百姓,被他们祸害了四年!”

    年轻炮手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装弹。

    又是一轮齐射。

    “轰——!!!”

    这次,有几发炮弹偏了,落在俘虏堆边上,炸起一片雪和土。俘虏堆里,已经没几个活人了。剩下的,瘫在尸堆里,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有一个人,被炸断了双手,跪在雪地里,仰着头,朝城上喊,嗓子已经劈了:“乌章京!我替你们守过城啊!我替正白旗喂过马啊!你们开门啊!开门啊!”

    城头上,没人应。

    炮声停了。

    雪地里,几百个俘虏,还剩十几个活的,瘫在尸山血海里。

    一个明军传令兵,骑着马,踏过满地碎肉,走到城下。他脸色发白,握着铁皮喇叭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城上的人听着!太子殿下有令——开城,饶这些俘虏一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的尸堆,声音低了几分,可还是传了出去:“不开城,下一轮,炸的就是城墙。炸完城墙,炸的就是你们!”

    城头上,鸦雀无声。

    风把旗子吹得猎猎响。

    乌章京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片尸山血海,看着自己人血肉模糊的躯体,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扶着垛口,弯腰,干呕起来。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呕出来,只有冷汗,顺着后脖子往下淌。

    他终于明白,城下那个十六岁的太子,不是在吓唬他。

    他说炸俘虏,就真的炸了俘虏。

    他说炸城墙——就真的会炸城墙。

    远处,中军帐方向,那面小旗,又竖了起来。

    扎营后,申时。中军帐。

    太子坐在上首,面前摊着舆图,手指头在锦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锦州城高墙厚,守军比宁远多。硬攻,伤亡不会小。孤想听听你们的章程。”

    孙传庭先开口。他捋了一下胡子,胡子梢上还挂着冰碴子,捋下来化了一手水:“殿下,锦州不比宁远。宁远三千守军,锦州至少八千,还有蒙古兵。城墙也厚。臣的意思——围。把锦州围死,断粮道。一个月,城里自己就乱了。”

    姜瓖接话,搓了搓手:“孙帅说得对。围城最稳。咱们六十七万大军,围一座锦州,绰绰有余。犯不着拿人命去填。”

    孙传庭摇头:“围城稳,可围城要人。六十七万人,一天要喝多少水?锦州周围的水井够不够?一天吃多少粮?三十多万民夫,一天烧多少柴?围一个月,光粮食就要从关内运多少趟?运十船到三船,剩下七成全喂了路上的耗子。到时候不是打不打得下来的问题,是吃不吃得上饭的问题。”

    刘铁柱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大,说话直:“孙帅说得对。一个月?天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弟兄们在雪地里蹲一个月,冻都冻死了。六十七万人,一天烧多少柴?柴从哪来?砍树?锦州周围的树砍光了够不够烧一个月?末将不是怕打仗,是怕冻死。到时候锦州没打下来,人先折了一半。”

    他越说越急,嗓门又高了半截:“还有粮!从山海关到这儿,雪路几百里,粮车陷在雪里,一天能挪几里?民夫冻死在路上,一车一车往雪地里填!护粮的兵要不要吃粮?他们吃了,咱们吃什么?殿下,末将是粗人,可末将算过账——围一个月,先死的不是建奴,是咱们的民夫!是咱们的百姓!他们冻死饿死在雪地里,关内的爹娘妻儿怎么看咱们王师?!”

    帐里静了一瞬。刘铁柱这话,砸得人心里发沉。

    梅春一直没说话。他站在最边上,手揣在袖子里,听完了,才开口。声音带着刺,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围一个月,朝鲜那边多尔衮可没闲着。他在朝鲜抢了几个月,兵没少多少,还多了一堆朝鲜辅兵。他要是听到锦州被围,把朝鲜的兵调回来,从北边压下来,锦州城里里外外一夹——咱们六十七万人,挤在锦州城下这一片雪地里,跑都跑不开。”

    他顿了顿:“殿下,这不是围不围得下的问题,是咱们的腰眼上,一直悬着一把刀。”

    周遇吉从头到尾没抢话。他站在人群后头,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噗通”跪下,膝盖砸在砖地上闷响一声,震得案上的茶碗跳了一下。

    “殿下,末将求您了。锦州可以打,盛京不能这么打。孤军深入,大雪封路,万一后路被断,三千人连个退路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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