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引蛇出洞，长老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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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林宇从祀都旧址回来那一日起，临海城里就悄悄布下了一张网。那一趟祀都旧址，林宇走得并不顺。那座封死的石宫，他找到了。石宫的大门是一整块青灰色的巨石。门缝里封着不知多少年的灰。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许久。门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书翁说的那呼吸声。可他知道。书翁不会骗他。那呼吸声不是没了。是藏起来了。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张网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实实在在罩在那七处地脉的上头。“饵，已经放下了。”陈风在古阁的密室里，对林宇道。密室的灯压得极低。只照亮桌上那幅《天下地脉图》的一角。图上的七处朱砂，如今都被又加了一圈极细的黑线。那黑线就是陈风埋下的记号。“这记号是我从镇墟符上改来的。沾上了就褪不掉。哪怕他们把地脉翻过来，也甩不脱。七处地脉我都作了记号。只要有人沾上那记号，我这儿立刻就能知道。”他道。“知道归知道。可光知道不够。还得让他们觉得咱们一无所知。”林宇道。“那就得把戏做足。戏我已经排好了。”陈风道。
他取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这是封墟大祭的阵台。按着《镇墟祀典》上的规制画的。我打算把它立在中原祀都旧址那片荒地上。”他道。“封墟大祭？”“嗯。对外就说，大阵已成，九州要办一场封墟大祭，酬谢天地。阵台立在祀都旧址最显眼的地方。让他们一看就知道咱们要在那儿做什么。他们要真信了，就会想方设法来瞧。他们一瞧，这网就收住了。”陈风道。“网收住了之后呢？”“之后就看来的是谁了。来的是小喽啰，咱们就地拿了。来的是大头……”“大头怎么？”“大头，咱们就顺藤摸瓜。摸到他们的老窝。摸到老窝，然后呢？”“然后就该咱们动手了。这七处地脉是他们的饵。咱们要的，是他们整条蛇。”林宇道。
林宇看着那卷图纸，看了许久。“阵台得是真的。”他道。“啊？阵台不是摆摆样子？”“摆样子骗不过他们。邪宗的人鼻子比狗还灵。你这阵台要是做不成真的封墟大祭，他们一眼就看穿了。”“那……”“那就做成真的。祭文我亲自来念。阵你亲自来布。咱们就正正经经办一场封墟大祭。办完了，他们若真信了，就会自己送上门来。”林宇道。“可要是真办成了……那阵台底下那封着的墟气，岂不是真被封走了？”“封走就封走。那七处迟早要封的。早封一日，早安生一日。这一场大祭，就当是先替它们办一场送行的礼。”林宇道。陈风愣了愣。随即缓缓笑了。“老林，你这一手，我服了。你这是把祭祀当成了钓饵。”他道。“钓饵也好。祭祀也罢。”林宇道。
书翁一直在旁边听着。他没有插话。直到林宇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祭祀是大事。祭文、祭仪、祭品，一样都不能错。错了就不灵了。不灵他们就不会来。”他道。“先生，您信我。祭文我早就在心里念过无数遍了。”林宇道。书翁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老夫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这祭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了尾了。”他道。林宇点了点头。“我知道。只要能把藏在暗处的蛇引出来。”他道。
这一个月里，邪宗残余果然坐不住了。先是中原一带，接连有探子被黑卫擒住。他们一个个都朝着祀都旧址的方向摸。嘴里也都问着同一句话：“那阵台是谁让立的？”问话的被打回去。可问话背后的意思，林宇听懂了。他们在怕。怕那阵台真把七处地脉封死了。怕那七处地脉底下封着的东西，再也取不出来了。“这一场，就算值了。”他道。“可要是他们不上钩呢？”陈风问。“不上钩？不会的。你想想。那七处地脉底下封着的是什么？是邪宗盼了千年的墟力。如今有人要当着他们的面，把那七处封死。他们能坐得住？”林宇道。陈风想了想。摇了摇头。“坐不住。”“那就对了。他们只要一坐不住。这网就收住了。”林宇道。
封墟大祭定在一个月后。消息传得极快。各地的镇墟司都接到了临海发去的帖子。帖子写得客气。说是封墟大祭乃九州之盛事。请各方拨冗观礼。观礼的帖子发出去整整三百六十份。每一份都是陈风亲笔誊的。字迹工工整整。“这帖子发得越多，越像真的。他们看了就越放心。越放心就越会来。”陈风道。不出三日，整个九州都知道了。“临海那位总祀官要办封墟大祭了！”“听说是大阵成了，要酬谢天地！”“那阵台立在祀都旧址。那可是上古的祀都啊！”“这么大的祭，咱们得去瞧瞧热闹！”一时之间，九州各地的百姓都往中原赶去。
大祭前一夜，林宇没有睡。他独自登上那座刚刚砌好的阵台。夜风从祀都旧址的废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气。他站在阵台上。望着脚下那一片黑黢黢的废墟。忽然有些出神。这里曾经是上古的祀都。是九州最早与墟打交道的地方。一千年前，初代墟主就是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如今一千年后。他又回到了这里。像是一个宿命。
封墟大祭那日，祀都旧址人山人海。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把旧址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黑卫在人群外围拉起长长的警戒线。阵台立在旧址正中。高有九丈。通体以青石砌成。石阶共七七四十九级。每一级都刻着一道镇墟的符文。台上供着三牲。焚着沉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半空聚成一层极淡的金色的雾。那金雾不散。只静静地悬在阵台的上方。像是一个睡着的人。林宇却知道。那金雾底下压着的，是七处封着墟气的地脉。如今它们都在他脚下。都在他祭文里。都在这一场大祭的局里。
林宇穿着一身崭新的祀官袍。缓步登上阵台。“九州安。天地宁。今日吾等封墟于斯，以谢天地。墟气当归于地脉。阴气当复归于正。天地自复其衡。”他朗声道。话音落下，阵台四周那七处地脉的记号同时亮了起来。金光从地脉深处涌上来。汇成一道柔和的光柱。光柱冲上九霄。祭文还在念着。林宇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起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不是怕。是这一场赌得太大了。赌的是那七处地脉。赌的是邪宗残余的动向。赌的是这九州往后几十年的太平。
就在九州百姓仰头望着那道金光的时候。林宇却微微偏了偏头。他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一个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不起眼的人影身上。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混在百姓堆里，半点也不起眼。可林宇只是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极快。快得像是只是随意地扫过人群。可就是这一眼。已经足够了。那人站的位置。那人站立的姿势。那人看向阵台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都与四周那些仰着脖子看热闹的百姓截然不同。百姓看的是阵台。他看的，是阵台底下那七处地脉。蛇，出来了。
林宇不动声色。他依旧站在阵台上。祭文一句一句念下去。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起伏。像是当真只是一个来办祭祀的祀官。可他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人影。那人在人群里待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他像是看够了。缓缓转过身。朝着人群外走去。他走得不快。混在那些同样散了的人群里。半点也不显眼。可林宇知道。他不会就这么走了的。他还会再来。来了就好。
大祭散场后，黑卫悄悄跟上去了。那人一路出了祀都旧址。黑卫远远地缀在后头。那人走得不快。可走出城去，那步子却越来越不像一个寻常百姓。他不低头。不停顿。像是早就把这条路走了无数遍。“这是个老手。寻常邪宗的探子没这个气度。”黑卫心里暗暗道。跟到北边的荒山。那人忽然不见了。像是凭空就消失了。黑卫扑了个空。回来报给陈风时。陈风皱了皱眉。“不见了？”“嗯。那地方连个山洞都没有。”“人呢？”陈风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道：“人呢……怕是藏进地里了。”“藏进地里……他藏在荒山底下做什么？”“等人。”“等谁？”“等他的同伴。跑了的是两个。今日只来了一个。那另一个一定也在路上。他们约好了要在这荒山底下碰头。”林宇道。“碰头？做什么？”“做什么……还能做什么。认地脉。定日子。动手。”林宇低声道。
那一夜，入夜后，陈风单独去见林宇。“那人的底，我摸到一些。”他道。“哦？”“是个老辈。据早年审过的邪宗俘虏说。当年邪宗四大长老，墟源谷一役。死了两个。跑了的两个。跑了的那两个一直藏在域外。藏了整整二十年。”陈风道。林宇缓缓放下手里的祭文。“跑了的两个……如今回来一个了。那另一个呢？”他低声道。陈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另一个……怕也快了。”
“当年那两位长老，一位掌着邪宗的煞字一脉。另一位掌着祭字一脉。煞字一脉主杀伐。祭字一脉主引墟。”陈风道。“引墟？”“嗯。就是把域外的墟气引到九州来的那门手艺。据俘虏说，当年邪宗能找到那么多裂隙，靠的就是祭字一脉。”林宇沉默了一会儿。“今日来祭台那人……是哪一脉的？”“看不出来。他藏得太深。不过瞧他那看地脉的眼神……倒像是祭字一脉的老手。”“祭字一脉的老手……那他回来的目的就很清楚了。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认那七处地脉的。认准了，好动手。”林宇喃喃道。“那咱们就更不能让他得逞。”“嗯。明日传令下去。七处地脉，每一处都加派人手，日夜守着。”林宇道。
次日，中原各处的镇墟司接连传回消息。“昨夜城外有人走动。一夜出了七拨人。都朝着祀都旧址摸。摸到阵台外围，又退了回去。像是在认路。也像是在记号。”文书上写着。林宇看着那几封文书。“他们在试。试咱们有没有发现他们。”他道。“那咱们怎么应对？”“按兵不动。他们要试，就让他们试。试得越久，越放心。越放心，越敢来。”林宇道。陈风走了以后。林宇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把今日那人的一举一动，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人站的位置。那人走的路线。那人看向地脉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青灰色的光。“祭字一脉……引墟的老手。二十年藏身域外。如今回来直奔祀都旧址。他想要什么？”他低声道。窗外的月色透过窗纸落进来。落在那幅《天下地脉图》上。落在那七处朱砂标记上。像是七只闭着的眼睛。林宇望着那七处朱砂。忽然低声道：“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接着。”他说完。把那张《天下地脉图》缓缓卷了起来。又展开。像是一个把棋局反复看过的人。确认每一子都落对了地方。才吹熄了灯。
夜，更深了。祀都旧址安安静静的。那座九丈高的阵台在月色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那片断壁残垣上。像是一只巨大的手。缓缓按在这片千年的废墟上。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又像是在等着什么浮上来。而在那座荒山地底，不知多深的地方。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那眼睛在无尽的黑暗里，泛着一点极淡的青灰色。它望着祀都旧址的方向。望着远处那座九丈高的阵台。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就在眼前。“封墟大祭……好一出好戏。可惜戏再好看。也拦不住我们。该来的总归要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地底响起来。地底重归寂静。连一丝声响都无。那双眼睛缓缓又阖上了。像是一条重新盘好了身子、静静伏着的蛇。在等一个时辰的到来。荒山重归沉寂。夜正深。只有夜风掠过山脊的呜呜的声音。像是一条盘着蛇的山，也沉沉地睡去了。山睡着了。可地底那双眼睛，却还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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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网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实实在在罩在那七处地脉的上头。“饵，已经放下了。”陈风在古阁的密室里，对林宇道。密室的灯压得极低。只照亮桌上那幅《天下地脉图》的一角。图上的七处朱砂，如今都被又加了一圈极细的黑线。那黑线就是陈风埋下的记号。“这记号是我从镇墟符上改来的。沾上了就褪不掉。哪怕他们把地脉翻过来，也甩不脱。七处地脉我都作了记号。只要有人沾上那记号，我这儿立刻就能知道。”他道。“知道归知道。可光知道不够。还得让他们觉得咱们一无所知。”林宇道。“那就得把戏做足。戏我已经排好了。”陈风道。
他取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这是封墟大祭的阵台。按着《镇墟祀典》上的规制画的。我打算把它立在中原祀都旧址那片荒地上。”他道。“封墟大祭？”“嗯。对外就说，大阵已成，九州要办一场封墟大祭，酬谢天地。阵台立在祀都旧址最显眼的地方。让他们一看就知道咱们要在那儿做什么。他们要真信了，就会想方设法来瞧。他们一瞧，这网就收住了。”陈风道。“网收住了之后呢？”“之后就看来的是谁了。来的是小喽啰，咱们就地拿了。来的是大头……”“大头怎么？”“大头，咱们就顺藤摸瓜。摸到他们的老窝。摸到老窝，然后呢？”“然后就该咱们动手了。这七处地脉是他们的饵。咱们要的，是他们整条蛇。”林宇道。
林宇看着那卷图纸，看了许久。“阵台得是真的。”他道。“啊？阵台不是摆摆样子？”“摆样子骗不过他们。邪宗的人鼻子比狗还灵。你这阵台要是做不成真的封墟大祭，他们一眼就看穿了。”“那……”“那就做成真的。祭文我亲自来念。阵你亲自来布。咱们就正正经经办一场封墟大祭。办完了，他们若真信了，就会自己送上门来。”林宇道。“可要是真办成了……那阵台底下那封着的墟气，岂不是真被封走了？”“封走就封走。那七处迟早要封的。早封一日，早安生一日。这一场大祭，就当是先替它们办一场送行的礼。”林宇道。陈风愣了愣。随即缓缓笑了。“老林，你这一手，我服了。你这是把祭祀当成了钓饵。”他道。“钓饵也好。祭祀也罢。”林宇道。
书翁一直在旁边听着。他没有插话。直到林宇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祭祀是大事。祭文、祭仪、祭品，一样都不能错。错了就不灵了。不灵他们就不会来。”他道。“先生，您信我。祭文我早就在心里念过无数遍了。”林宇道。书翁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老夫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这祭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了尾了。”他道。林宇点了点头。“我知道。只要能把藏在暗处的蛇引出来。”他道。
这一个月里，邪宗残余果然坐不住了。先是中原一带，接连有探子被黑卫擒住。他们一个个都朝着祀都旧址的方向摸。嘴里也都问着同一句话：“那阵台是谁让立的？”问话的被打回去。可问话背后的意思，林宇听懂了。他们在怕。怕那阵台真把七处地脉封死了。怕那七处地脉底下封着的东西，再也取不出来了。“这一场，就算值了。”他道。“可要是他们不上钩呢？”陈风问。“不上钩？不会的。你想想。那七处地脉底下封着的是什么？是邪宗盼了千年的墟力。如今有人要当着他们的面，把那七处封死。他们能坐得住？”林宇道。陈风想了想。摇了摇头。“坐不住。”“那就对了。他们只要一坐不住。这网就收住了。”林宇道。
封墟大祭定在一个月后。消息传得极快。各地的镇墟司都接到了临海发去的帖子。帖子写得客气。说是封墟大祭乃九州之盛事。请各方拨冗观礼。观礼的帖子发出去整整三百六十份。每一份都是陈风亲笔誊的。字迹工工整整。“这帖子发得越多，越像真的。他们看了就越放心。越放心就越会来。”陈风道。不出三日，整个九州都知道了。“临海那位总祀官要办封墟大祭了！”“听说是大阵成了，要酬谢天地！”“那阵台立在祀都旧址。那可是上古的祀都啊！”“这么大的祭，咱们得去瞧瞧热闹！”一时之间，九州各地的百姓都往中原赶去。
大祭前一夜，林宇没有睡。他独自登上那座刚刚砌好的阵台。夜风从祀都旧址的废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气。他站在阵台上。望着脚下那一片黑黢黢的废墟。忽然有些出神。这里曾经是上古的祀都。是九州最早与墟打交道的地方。一千年前，初代墟主就是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如今一千年后。他又回到了这里。像是一个宿命。
封墟大祭那日，祀都旧址人山人海。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把旧址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黑卫在人群外围拉起长长的警戒线。阵台立在旧址正中。高有九丈。通体以青石砌成。石阶共七七四十九级。每一级都刻着一道镇墟的符文。台上供着三牲。焚着沉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半空聚成一层极淡的金色的雾。那金雾不散。只静静地悬在阵台的上方。像是一个睡着的人。林宇却知道。那金雾底下压着的，是七处封着墟气的地脉。如今它们都在他脚下。都在他祭文里。都在这一场大祭的局里。
林宇穿着一身崭新的祀官袍。缓步登上阵台。“九州安。天地宁。今日吾等封墟于斯，以谢天地。墟气当归于地脉。阴气当复归于正。天地自复其衡。”他朗声道。话音落下，阵台四周那七处地脉的记号同时亮了起来。金光从地脉深处涌上来。汇成一道柔和的光柱。光柱冲上九霄。祭文还在念着。林宇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起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不是怕。是这一场赌得太大了。赌的是那七处地脉。赌的是邪宗残余的动向。赌的是这九州往后几十年的太平。
就在九州百姓仰头望着那道金光的时候。林宇却微微偏了偏头。他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一个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不起眼的人影身上。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混在百姓堆里，半点也不起眼。可林宇只是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极快。快得像是只是随意地扫过人群。可就是这一眼。已经足够了。那人站的位置。那人站立的姿势。那人看向阵台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都与四周那些仰着脖子看热闹的百姓截然不同。百姓看的是阵台。他看的，是阵台底下那七处地脉。蛇，出来了。
林宇不动声色。他依旧站在阵台上。祭文一句一句念下去。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起伏。像是当真只是一个来办祭祀的祀官。可他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人影。那人在人群里待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他像是看够了。缓缓转过身。朝着人群外走去。他走得不快。混在那些同样散了的人群里。半点也不显眼。可林宇知道。他不会就这么走了的。他还会再来。来了就好。
大祭散场后，黑卫悄悄跟上去了。那人一路出了祀都旧址。黑卫远远地缀在后头。那人走得不快。可走出城去，那步子却越来越不像一个寻常百姓。他不低头。不停顿。像是早就把这条路走了无数遍。“这是个老手。寻常邪宗的探子没这个气度。”黑卫心里暗暗道。跟到北边的荒山。那人忽然不见了。像是凭空就消失了。黑卫扑了个空。回来报给陈风时。陈风皱了皱眉。“不见了？”“嗯。那地方连个山洞都没有。”“人呢？”陈风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道：“人呢……怕是藏进地里了。”“藏进地里……他藏在荒山底下做什么？”“等人。”“等谁？”“等他的同伴。跑了的是两个。今日只来了一个。那另一个一定也在路上。他们约好了要在这荒山底下碰头。”林宇道。“碰头？做什么？”“做什么……还能做什么。认地脉。定日子。动手。”林宇低声道。
那一夜，入夜后，陈风单独去见林宇。“那人的底，我摸到一些。”他道。“哦？”“是个老辈。据早年审过的邪宗俘虏说。当年邪宗四大长老，墟源谷一役。死了两个。跑了的两个。跑了的那两个一直藏在域外。藏了整整二十年。”陈风道。林宇缓缓放下手里的祭文。“跑了的两个……如今回来一个了。那另一个呢？”他低声道。陈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另一个……怕也快了。”
“当年那两位长老，一位掌着邪宗的煞字一脉。另一位掌着祭字一脉。煞字一脉主杀伐。祭字一脉主引墟。”陈风道。“引墟？”“嗯。就是把域外的墟气引到九州来的那门手艺。据俘虏说，当年邪宗能找到那么多裂隙，靠的就是祭字一脉。”林宇沉默了一会儿。“今日来祭台那人……是哪一脉的？”“看不出来。他藏得太深。不过瞧他那看地脉的眼神……倒像是祭字一脉的老手。”“祭字一脉的老手……那他回来的目的就很清楚了。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认那七处地脉的。认准了，好动手。”林宇喃喃道。“那咱们就更不能让他得逞。”“嗯。明日传令下去。七处地脉，每一处都加派人手，日夜守着。”林宇道。
次日，中原各处的镇墟司接连传回消息。“昨夜城外有人走动。一夜出了七拨人。都朝着祀都旧址摸。摸到阵台外围，又退了回去。像是在认路。也像是在记号。”文书上写着。林宇看着那几封文书。“他们在试。试咱们有没有发现他们。”他道。“那咱们怎么应对？”“按兵不动。他们要试，就让他们试。试得越久，越放心。越放心，越敢来。”林宇道。陈风走了以后。林宇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把今日那人的一举一动，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人站的位置。那人走的路线。那人看向地脉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青灰色的光。“祭字一脉……引墟的老手。二十年藏身域外。如今回来直奔祀都旧址。他想要什么？”他低声道。窗外的月色透过窗纸落进来。落在那幅《天下地脉图》上。落在那七处朱砂标记上。像是七只闭着的眼睛。林宇望着那七处朱砂。忽然低声道：“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接着。”他说完。把那张《天下地脉图》缓缓卷了起来。又展开。像是一个把棋局反复看过的人。确认每一子都落对了地方。才吹熄了灯。
夜，更深了。祀都旧址安安静静的。那座九丈高的阵台在月色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那片断壁残垣上。像是一只巨大的手。缓缓按在这片千年的废墟上。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又像是在等着什么浮上来。而在那座荒山地底，不知多深的地方。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那眼睛在无尽的黑暗里，泛着一点极淡的青灰色。它望着祀都旧址的方向。望着远处那座九丈高的阵台。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就在眼前。“封墟大祭……好一出好戏。可惜戏再好看。也拦不住我们。该来的总归要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地底响起来。地底重归寂静。连一丝声响都无。那双眼睛缓缓又阖上了。像是一条重新盘好了身子、静静伏着的蛇。在等一个时辰的到来。荒山重归沉寂。夜正深。只有夜风掠过山脊的呜呜的声音。像是一条盘着蛇的山，也沉沉地睡去了。山睡着了。可地底那双眼睛，却还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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