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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墟域无序,千年轮转

    封住城西老窑裂隙的第三日,林宇把古阁里能翻的典籍都翻了个遍。可那半页残书之后,再也没有找到更多关于“无序”的记载。“没有了。”陈风把手里的最后一卷典籍往桌上一放。这几日,他几乎把古阁的库藏都搬空了。一本一本翻。一页一页查。连那些积了灰、散了页的旧册子都没放过。手上的书灰洗了三回也没洗净。眼睛里熬得全是血丝。“古阁的库藏我都翻遍了。能找到的就那半页。剩下的都被撕了。”他道。林宇皱了皱眉。“都被撕了?谁撕的?”“看不出来。有些是整页整页撕掉的。有些是连着一卷都缺了大半。像是有人故意不让后人看见那些东西。”陈风道。

    封洞那日,林宇带人整整忙了一天。先是用镇墟符将洞口一层一层封死。再是绕着老窑布了一圈测气的地眼。陈风一边布,一边嘴里念叨:“这要是它再从别处钻出来,咱们可就抓瞎了。”“所以才要把地眼布密些。布得密了,它一动,咱们立刻就能知道。”林宇道。“那它要是不动呢?”“不动?它现在正在往上爬。你说它不动?”林宇道。陈风干笑了一声。低下头,把最后一道地眼埋好了。封洞那日,书翁也在。他没有插手。只在远处静静地看着。等封好了,他才上前绕着老窑走了一圈。走完了,他只说了四个字:“先封着吧。”林宇点了点头。两人都没有再多说。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书翁呢?”他道。这几日,书翁比从前沉默了不少。他不再日日进密室翻典籍。而是常常一个人坐在古阁的门槛上,望着城西老窑的方向。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林宇瞧见过几回。有一回他走到书翁身边。书翁却像没看见他似的。只自顾自地望着远处。半晌才像是从梦里醒过来。“哦,你来了。坐吧。”他道。可坐下之后,两人却又都沉默了。“书翁这几日常往老窑跑。他不是去封阵的。他就站在窑口听。”陈风道。“听那个声儿?”“嗯。有一回我问他听出什么了没有。他没答。可我看他那个脸色,怕是心里已经有数了。”陈风道。林宇没有说话。他心里也隐隐有数了。只是那个“数”,还隔着几层纸。捅不破。

    “叶婉那边呢?”他问。“叶婉带着人把临海周边的地脉又勘了一遍。她说这几日地脉比从前活泛了不少。”陈风道。“活泛?”“嗯。她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把好些原本封着的地脉都惊动了。”“翻了个身……”林宇低声道。他忽然想起书翁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老窑底下那道正在往上爬的影子。想起那半页残书上那两个模糊的字。“无序。”他总觉得这三个字之间,有一条线正被一根一根抽出来。“陈风。你再去找找。找那种和‘墟’有关,又和‘天地’、‘屏障’、‘千年’这些词挨得近的记载。不管是正正经经写的,还是被谁藏在暗处不敢见光的。”林宇道。陈风应了一声。正要走。“等等。有件事我差点忘了说。”陈风忽然又停住脚步。“什么?”“我在库藏最底下一格,翻到一本封皮都烂了的册子。册子首页写着四个字:《墟界杂录》。”陈风道。“墟界?”“嗯。册子里说,墟气不是九州的东西。它来自域外。一个叫墟界的地方。”“墟界……”林宇低声道。

    “册子里还说,那个墟界和咱们九州完全不一样。那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没有月。没有秩序。没有规则。里头什么都乱糟糟的。连气都是乱的。”陈风道。“所以才叫无序?”“册子上是这么写的。它还写了一句让我琢磨了很久。”“什么?”“它说,那个墟界会呼吸。它一呼,就有墟气从那些裂隙里涌进来。它一吸,那些墟气又会退回去。”“呼吸……”林宇低声道。“还有。册子末尾还记了一笔。说那个墟界每隔千年就会轮转一回。轮转的时候,它呼得最重。那时候天地屏障最薄。涌入九州的墟气也最多。”陈风道。林宇心头猛地一跳。“千年……”“咱们这儿的墟,闹了正好一千年。”陈风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总祀官!急报!”一个黑卫闯了进来。“说。”林宇道。“梧州来报,梧州辖下平水县、安溪县、柳川县,三县相继出了怪病!”那黑卫喘着气道。“怪病?什么样的怪病?”陈风问。“回大人,文书上说,这病起得极怪。先是夜里有人做梦。梦见一片灰蒙蒙的天。天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种灰白色的光。醒了,那人就浑身上下没一点力气。说话都费劲。走路都打晃。起先只当是风寒。可吃了药也不见好。后来一传十,十传百。三县差不多家家都有人病倒了。”黑卫道。

    “来报的文书上说,三县的百姓这几日接连有人夜里做梦。做的都是同一个梦。梦里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灰白色的光。梦见的人第二天就都病了。”黑卫道。“什么病?”“不发烧,不咳嗽。就是浑身没力气。站也站不稳。眼皮抬不起来。像是魂儿被抽走了大半。”林宇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三县都在梧州?”“是。”“梧州在咱们正西偏北。离城西老窑隔着一整个临海府。”陈风插话道。“隔得这么远……”林宇低声道。他缓缓放下笔。“传我的话。让梧州的镇墟司把三县全部戒严。病了的百姓不许出县。外头的人也不许进。把三个县的县令都叫到梧州城里,一并听候调遣。再有,把那些做了梦的百姓,做了几个梦,做的什么时辰的梦,都一条一条记清楚。报上来。”他道。

    三日后,梧州的回报到了。那些做了梦的病人,情形比想象的还要古怪。三县报上来的,共有两百余户做了同样的梦。时辰也都集中在半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梦里的情形也几乎一模一样。灰蒙蒙的天。灰白色的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有几个病得重的,连梦里看见了什么都说不太清了。只说那光一直在眼前晃。晃得人头疼。“子时到丑时……正是一天里阴气最重的时候。”林宇看着那封文书,低声道。

    当夜,林宇与苏雨桐便去了几户病人家中。第一户住着一位老妪。老妪躺在榻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皮半耷拉着。听见有人进来,也只是费力地转了转眼珠。“婆婆。您能听见我说话吗?”苏雨桐坐到榻边,轻声道。老妪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能……”“您做梦了?”“嗯……”“梦见什么了?”老妪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极深的惧意。“灰……灰蒙蒙的天……那光……白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老身一辈子没见过那样的天……不是晴天,不是阴天……就是……灰蒙蒙的……像是天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她断断续续道。

    苏雨桐给老妪诊了脉。诊完,她的眉头便一直没有松开。“怎么样?”出了门,林宇低声问。“脉象乱得很。不像是寻常的病。倒像是……像是有一股气正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往外抽。抽的是人的生气。”苏雨桐道。林宇心里一沉。“她还能撑多久?”“照这个抽法……快的话,怕撑不过这个冬天。”苏雨桐顿了顿。

    “老林,你是觉得这怪病跟老窑底下那东西有关系?”陈风待那黑卫走远,才低声问。“现在还说不准。可这三县是在同一天先后报上来的。同一天隔着三个县一起做梦,一起生病。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林宇道。“你是说这怪病是墟气闹的?”“还不好说。可那梦里的天,你听着不觉得眼熟吗?”陈风认真想了想。“眼熟……你是说那梦里的天,像老窑底下那东西出来的地方?”“像不像还不好说。可有一桩是能肯定的。这三县正对着老窑的方向。它们在同一天起了同样的梦。而老窑底下正好有一个正在往上爬的东西。这之间要是说一点干系都没有……我不信。”林宇道。他这一句说得很轻。可陈风听得心里直发沉。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你先把那本《墟界杂录》从头到尾抄一份。一个字都不要漏。再让叶婉把地脉往更深处勘。那些封在地底的墟气,从前咱们顾不到。如今它们醒了。咱们就得一个一个把它们找出来。”林宇道。陈风一愣。随即猛地明白过来。“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月亮……这不就是那册子上写的墟界吗?”他喃喃道。“嗯。若真是那样……”林宇没有再说下去。可陈风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若那些百姓梦里见到的真的是墟界。那就是说,墟界离九州已经很近很近了。近到它的光已经能漏进九州人的梦里了。陈风心里一阵发紧。“那……咱们得赶紧查。”“查。可光靠咱们几个查不过来。你先去查典籍。叶婉继续勘地脉。我去梧州一趟。”“去梧州?你一个人去?”“带上苏雨桐。她是医者。那些病人的症状得她亲眼看看才拿得准。”“那老窑这边……”“老窑那边有书翁守着。有他在,我放心。”林宇道。

    当夜,林宇没有睡。第二日一早,他便与苏雨桐启程赶往梧州。临行前,他把古阁的事一一交代了。老窑交给书翁。典籍交给陈风。地脉交给叶婉。“我去去就回。”他道。“梧州离得远。少说也得七八日。”陈风道。“那就七八日。这七八日里,若老窑那边再有动静……”“你放心。老窑有我。”书翁忽然开口道。林宇看着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梧州在临海正西偏北。走官道,快马也得六日。这一路,林宇几乎没有停过。每到一处驿站,换一匹马,灌一壶水,又走。苏雨桐跟在他身后。一路也没怎么说话。到了第三日傍晚,两匹马都跑瘦了。“歇一晚吧。再这么跑,马要先垮了。”苏雨桐道。林宇望了望前头越来越暗的天色。“前面就是平水县界。到了平水再歇。”他道。苏雨桐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催马跟了上去。

    平水县是梧州辖下三县里最靠北的一个。怪病也是从这里最先起的。林宇与苏雨桐赶到平水县城时,天已经全黑了。县衙里灯火通明。县令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见了林宇,像是见了救星。“总祀官!您可算来了!这病老朽实在压不住了!”他颤声道。“病的人多不多?”“多!光平水一县就有一百多户!好些一家老小全病倒了!连郎中都病了三个!”县令道。

    他坐在古阁的书房里,把那半页残书又看了一遍。“谓之,无序。”“无序……”他忽然想起邪宗宗主生前说过的一句话。“墟主降临,天下将归墟海。”邪宗宗主生前还说过一句。“墟主,是墟界的主宰。”他如今才慢慢明白那句话的意思。邪宗从来就不是信什么墟。他们是等着墟界轮转的那一日。等着天地屏障最薄的时候。等着把墟界的主宰引进九州。那一日若是真的来了。他们迎进来的不是神。是一整个无序的世界。那时候,他只当那是邪宗的痴人说梦。可如今,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墟主……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他低声道。

    他就这样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做了个决定。他要亲自去一趟梧州。亲眼看看那些做了梦的病人。亲耳听听他们在梦里看见了什么。若那梦里的天真是墟界。那他至少要知道,墟界离九州还有多远。还有多少日子。窗外月色清冷。远处城西老窑的方向,那面古镜的微光,仿佛又亮了一亮。林宇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他。等着他。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那盏灯晃了晃。林宇伸手拢了拢灯火。火苗重新立了起来。他望着那簇火。忽然低声道:“不管你是什么。你既然敢往九州来。我就敢接着。”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极稳。像是早就等着这一日了。窗外那面古镜的方向,微光一闪一闪。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第二日,林宇便让苏雨桐留在平水,为病人施针温养。自己则骑着马,把平水、安溪、柳川三县都走了一遍。三县的地势,他都记在了心里。回来的路上,他在安溪与柳川的交界处勒住了马。那里有一片荒了多年的洼地。洼地正对着临海老窑的方向。他站在洼地边上,望着临海的方向,看了很久。“三县一线。这底下,怕还藏着别的东西。”他低声道。

    就在他站在洼地边上的时候。临海古阁,书翁也正在灯下写着什么。他写一封,又烧一封。写了许多封。烧了许多封。最后,他只留下一封。封好。压在案头。信上只有一行字:“若天有变,吾将以身相守。”信纸平平整整的。墨迹也已经干了。他就那样压在案头。像是一个早就想好的决定。他望着那封信。许久没有动。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路的尘土都吐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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