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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窑下裂隙,墟意蠕动

    大阵落成,转眼已近半载。这一日,临海城里本该是寻常的一日。一清早,街上的百姓就都换上了新衣裳。戏台也搭了起来。连城门都挂上了红绸。一大早,锣鼓就敲起来了。街头舞狮的、耍龙灯的、走旱船的,一队一队热热闹闹地过。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老人们搬了条凳,坐在屋檐下,眯着眼看。“这日子,真是从苦水里泡出来的呀。”一个老人感叹道。“可不是。想当年那墟气闹得,我们连门都不敢出。谁能想到,还能有在街上看耍龙灯的一天。”旁边的老太太道。众人正说着。

    说起这城西老窑,也有些年头了。据说早在大阵还没有布成的时候,老窑就在了。烧的是临海一带顶有名的黑陶。那黑陶胎骨细密,敲起来声儿脆。一窑烧出来,能卖到北境去。老窑的窑底压着一层几百年的窑土。窑土之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也没有人去想过。

    可这热闹没持续到晌午。城西忽然传来一声极闷的响。那声响不像是雷。也不像是鼓。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什么动静?”街头一个卖豆腐的汉子,放下担子,茫然地问。“不知道啊。”旁边的人也一脸懵。“是不是哪家挖地窖挖塌了?”“不像。听着怪瘆人的。”那声响只响了那么一声,就没了。可就在那之后,城西的老窑出了一桩怪事。

    说是老窑里头值夜的工匠,半夜听见了动静。那工匠姓赵,在窑上干了二十多年。老窑烧一窑歇一窑。歇窑的时候,就由他看着。他熟悉这窑的每一块砖、每一道缝。哪一夜窑里该是什么声儿,他心里都有一本账。那一夜起初也是寻常的。他熄了灯,躺下。外头风呜呜地刮了一阵。又静了。就在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窑底忽然响了起来。“窑里的老鼠我见多了。可那个声儿不像是老鼠。老鼠是窸窸窣窣的。那个声儿是‘咯吱’、‘咯吱’的。像是什么大家伙在啃骨头。”赵师傅后来说。他点了灯,下去看。窑底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老鼠洞倒是有一个。可那个洞比从前大了不少。“我当时没当回事。可天亮以后我再下去,就瞧见了。那个老鼠洞一夜之间又大了三圈。而且洞口渗着黑气。”赵师傅说。

    消息还没报到古阁,临海城里就已经传开了。“城西老窑,闹鬼了!”“听说窑底裂了个洞。洞里直往外冒黑气!”“可别瞎说。大阵都布成了,哪还有黑气?”“真的!我亲眼瞧见的!那黑气老瘆人了!”街面上人心一阵浮动。几个胆小的,已经把家里的门都闩上了。

    消息报到古阁的时候,林宇正与陈风在检验一批新制的镇墟符。“城西老窑?那地方大阵布成的时候不是查过吗?”陈风放下手里的符。“查过。当时窑底的地脉平稳得很。没有一处有墟气的苗头。”林宇道。“那现在怎么又冒出黑气了?”“去看看。”林宇道。两人带了几个黑卫,一路到了城西老窑。路上,陈风一边走一边嘀咕:“老林,你说大阵都布成了。这地底下怎么还会藏着东西?手札上不是写着,墟气都是从裂隙里渗进来的吗?可这老窑底下,哪来的裂隙?”“哪来的裂隙……也许不是每一处都得有裂隙。有些墟气是被封在地底的。封了几百年,几千年。如今大阵一成,地脉活了。它们也跟着醒了。”林宇低声道。

    窑场已经清空了。工匠们都撤到了外头。黑卫在窑场外围拉起了一道警戒线。不许人靠近。那些工匠都挤在警戒线外头,探头探脑往这边看。赵师傅也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他那盏用了多年的油灯。“大人,那个洞就是老朽发现的。您可得替老朽跟总祀官说一声。老窑烧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这档子事。如今出了,总得有人给个说法。”他隔着警戒线喊。

    林宇站在窑口,向下看了看。窑底黑黢黢的。看不大真切。“赵师傅说的那个洞在哪儿?”他问。“窑底最里头,靠西墙。”一个工匠指着道。林宇点了点头。提着一盏灯,与陈风一起下了窑。窑壁很陡。青砖砌得粗糙。每下一阶,都能摸到一层厚厚的窑灰。那窑灰是几百年烧出来的。脚下的路也渐渐由干爽变得有些湿滑。“这底下这么潮?”陈风道。“窑底常年不见火,潮气重。可从前没这么潮。”林宇道。陈风心里咯噔一下。“你是说……”“嗯。潮气重,未必是水汽。也可能是地底的东西把地气都吸过去了。”林宇道。

    窑底一股子陈年的陶土气。混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气息。陈风吸了吸鼻子,皱起了眉。“老林。你闻见没有?”他问。“嗯。有点不对劲。”林宇道。两人走到窑底最里头。靠西墙的墙角,果然有一个洞。那洞约莫有脸盆那么大。黑黢黢的,看不透底。洞口渗着一层极淡的黑气。那黑气贴着洞壁,缓缓地打着旋。

    林宇蹲下身。举起灯,往洞里照了照。“照不见底。这洞怕很深。”他道。“要不要下去看看?”陈风问。“不急。”林宇道。他从怀里取出镇墟罗盘。罗盘上的指针一入窑底,就开始微微颤动。此刻,林宇将罗盘凑到那洞口。“铮”的一声,罗盘上的指针猛地转了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窑底格外清晰。陈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见过这罗盘许多回。在古村。在潮汐古墟。在老城地宫。那些时候,罗盘的指针也都是这样转起来的。每一次它转起来,都意味着一场恶战。“老林,这东西不简单。”他低声道。

    指针转得极快。像是要把整个罗盘都甩出去。林宇望着那根疯转的指针,忽然想起了一桩旧事。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学徒的时候。师父头一回教他认罗盘。说过这么一句话:“罗盘转,是地动。地动,是墟醒。你若有一日看见罗盘的针疯转起来。那就不是寻常的墟气了。是地底有什么东西,醒了。”那时候他年纪小。只当是师父吓唬他。如今,二十年后。他终于亲眼看见了。“老林!这罗盘怎么了?!”陈风吓了一跳。林宇没有说话。他稳住罗盘,死死盯着那根指针。指针转了十几圈,才缓缓慢下来。最后停住了。停住的方向,直直地指着那个洞口。

    “这洞底下……有墟气。而且不是寻常的墟气。”林宇低声道。“怎么说?”陈风问。“寻常的墟气,罗盘上的指针是慢慢偏。可它是转。只有墟气极浓、极重的地方,指针才会转。”林宇道。“那……咱们大阵都布成了。这东西还能钻出来?”陈风道。“它不是钻出来的。它一直都在这儿。只是从前地脉封着它。它出不来。如今大阵一成,地脉活泛了。它也跟着活泛了。”林宇道。陈风听得后背一阵发凉。“这洞底下,怕是不止一处墟源。”陈风倒吸一口凉气。“不止一处墟源……可当初布大阵的时候,这片地脉明明是净的呀。”他道。“布阵的时候是净的。可它如今又冒出来了。”林宇道。

    林宇说着,自己也沉默了。他想起布大阵的时候。那三十六处地脉节点,每一处他们都仔细查过。地脉是净的。墟气是散的。他们以为把那些散逸的墟气都导回了地脉,就大功告成了。可他们都忘了一件事。地脉的深处,那些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墟气,才是最要命的。它们不散。不跑。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被封在地底。像是一头睡着的猛兽。大阵一成,地脉一动。那头猛兽就醒了。

    他蹲在洞口。盯着那层缓缓打旋的黑气。看了很久。“陈风。你还记得那卷手札上是怎么写的吗?”他忽然道。“哪一段?”陈风问。“就是那段说墟气来源的。手札上说,墟气大多是从裂隙里渗进来的。可也有些墟气是藏在地脉深处的。平日里封得好好的,不动。只有当地脉动荡的时候,它们才会重新冒出来。”林宇道。陈风愣了一下。“你是说……这洞底下藏着一处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墟气?”“怕不止是一处墟气。咱们布的大阵,镇的是地脉里散逸出来的那些墟气。可这洞底下的东西,在大阵布成之前,就已经被封在地底了。大阵一成,地脉一动。那些封着的东西,反倒被惊醒了。”林宇道。

    “那……那咱们得赶紧把它堵回去!”陈风道。“堵?拿什么堵?它在地底。咱们总不能把这整座城都掀了。”林宇道。“那总不能就看着它往外爬吧?”“先看着。看清楚了再动手。它要是就这一处,还好办。怕就怕……”林宇道。“怕什么?”林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道:“怕就怕,像这样的地方,不止这一处。”“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林宇没有回答。他只是又蹲下身。把灯举得离洞口更近了一些。

    灯光下,那层黑气缓缓打着旋。打着旋的间隙里,林宇忽然看见了一个东西。洞壁深处,约莫三丈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模糊糊的。看不大清形状。只能约莫看出它是一个长条状的影子。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又像是一截泡发了的树根。它蠕动的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睡觉。可它确确实实在往上游。每游动一下,它周身的洞壁就簌簌地往下掉着土渣。它一路游上来。那层黑气就一路跟着它涨上来。在一寸一寸地往上蠕动着。蠕动间,洞口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咯吱……咯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磨牙。

    林宇握着罗盘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正在缓慢蠕动的影子。窑底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老林。那底下……是什么?”陈风压低声音。林宇没有回答。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它在往上爬。它想出来。”林宇没有再往下说。他望着那七张封符,看了许久。“这封符压得住它一时。压不住它一世。封符是靠地脉的力撑着。地脉一动,它就能钻出来。”他道。“那怎么办?”陈风问。“先查。查清楚这地底下封着的到底是什么。查清楚了,才知道该怎么处置它。”林宇道。

    回古阁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古阁里,叶婉、苏雨桐也已经得了消息。“老窑?城西那座烧黑陶的老窑?”叶婉道。林宇点了点头。把窑底的情形说了。叶婉沉默了一会儿。“它在往上爬?”她问。“嗯。”“爬得快吗?”“不快。慢得很。”林宇道。叶婉忽然道:“那趁它慢,咱们是不是来得及先弄明白它是什么?”林宇看着她。“来得及。只要它还只是爬,没别的动静,咱们就还来得及。”他道。

    林宇一直没有说话。他在想着手札上的那些话。想着古阁里书翁这几日欲言又止的样子。想着这老窑底下那道正在往上爬的影子。他总觉得,有什么线,正把他看不见的东西一条一条牵到一起。像是一条断了的线,正在一点点接起来。他忽然有种预感。这一夜,林宇没有睡。他把老城地宫里起出来的那几卷典籍又翻了一遍。翻到一页写着“墟有万象”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着一种藏于地底的墟气。说它不散不跑,封而自养。地动则醒,醒则上行。其形如蟒。其声如磨牙。林宇读到这里,心头猛地一跳。这正是他在老窑底下看见的那个东西。他忙接着往下读。可那一页的末尾却残了。像是被什么生生撕去了半截。只留下半行模糊的字迹:“……谓之,无序。”“无序……无序什么?”林宇喃喃道。那半行字再往后,就再也看不清了。他把那页书放下。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合眼。

    夜色里,远处大阵的金光隐隐浮着。他望着那金光。忽然想。那金光镇得住散逸的墟气。可镇得住地底下那枚正在苏醒的东西吗?这天下太平的日子,恐怕没有多久了。他缓缓将镇墟罗盘收进怀里。“陈风,取封阵符来。”他道。陈风应了一声。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几道镇墟封符。那是他改良过的低阶封符。专门用来封堵地脉的裂口。林宇接过封符。蹲下身。沿着那个洞口,将封符一张一张贴了上去。贴上第七张的时候,洞口那层缓缓打旋的黑气忽然一顿。随即像是被什么阻住了。不再往上涌。可那“咯吱……咯吱……”的声响,还在。

    当天入夜,书翁也到老窑来了一趟。他没有下窑。只在窑口站了一会儿。那“咯吱咯吱”的声响,隔着窑壁隐隐传上来。书翁听了半晌,神色渐渐沉了下去。“先生,您听出什么了?”陈风问。书翁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道:“这声儿,我早年听过一回。”陈风一愣。“在哪儿?”“在东海边一处崖洞里。那洞底也有这么个声儿。”书翁缓缓道。他没有再说下去。可陈风看得出。书翁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那声响隔着封符,闷闷地传出来。他转过身,对陈风道:“今日先封了这洞口。明日我去古阁翻翻典籍。看看这地底下封着的到底是什么。若真是我想的那样……这天下,怕是要忙起来了。”他顿了顿。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陈风也听明白了。它想出来。而他们还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更不知道它出来了,会怎样。

    窑底,那“咯吱……咯吱……”的声响,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磨牙。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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