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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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谢承曦接到了阁门传来的消息。
“明日辰时,崇政殿召对。”
谢承曦看着手中的札子,沉默了片刻。
终于来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将札子放在案上。
谭嫣坐在一旁,低声问:“陛下亲自召见?”
“嗯。”
“那是不是……”她没有说完。
谢承曦却明白她想问什么。
是不是意味着,陛下认可了他的政绩?
是不是意味着,东宫那边想压住他的打算未必能成?
是不是意味着,他这一次回京,或许真的会往上走一步?
谢承曦摇了摇头,“先别急着想这些。入对只是入对。陛下要问什么,我还不知道。”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述职提纲,“明日,我只说涪州。”
谭嫣看着他,“若陛下问别的呢?”
谢承曦笑了笑,“那便答别的。但主动说什么,不主动说什么,是两回事。”
翌日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谢承曦便已经起身。
换好朝服,整理冠带。
没有带那几大箱厚重的材料。
只让谢安带了一本薄薄的节略。
那是他昨夜重新整理过的。
只有十几页。
第一部分,是涪州三年大略。
第二部分,是钱粮变化。
第三部分,是水利。
第四部分,是商税与漕运。
第五部分,是州学。
最后,则是他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谢承曦临出门前,忽然停住。
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桌上还放着另一份册子。
那是他准备好的《涪州三年州务交接总册》。
他没有带。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拿给皇帝看的。
那是留给涪州的。
马车入宫,一路无话。
到了宫门之外,谢承曦下车,早有内侍等候。
“谢大人,请随我来。”
谢承曦拱手,“有劳公公。”
一路入宫。
到了崇政殿外,内侍停下,“谢大人稍候。”
谢承曦站在廊下。
片刻后,里面传来声音。
“宣谢承曦。”
他整理衣冠,迈步而入。
殿内很安静。
永乾帝已经坐在那里。
谢承曦入殿,行礼,“臣谢承曦,叩见陛下。”
“免礼。”
“谢陛下。”
谢承曦起身。
永乾帝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这是谢承曦第一次真正以外任知州的身份站在皇帝面前。
也是永乾帝为数不多近距离看这个自己当年亲点的三元郎。
当年的少年还是少年,却又不太一样。
三年外任,身上多了几分沉稳。
但没有京官那种刻意收敛的谨慎,却也没有少年得志后的轻狂。
站在那里,安安静静。
永乾帝心里先浮起一句话,果然长大了。
“谢承曦。”
“臣在。”
“听说你这三年,在涪州做了不少事情。”
谢承曦低头,“都是臣分内之事。”
永乾帝笑了一下,“朕问的是你做了什么。”
谢承曦明白了,“是。”
他抬起头,“臣任涪州三年,所做之事,大致有五件。
第一,水利。第二,钱粮。第三,商税与漕运。第四,州学。第五,整顿州务,使臣离任之后,地方仍能照常运转。”
永乾帝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第五件,倒有意思。
先说水利。”
谢承曦开口说道,“涪州水患,根源不只在江水。还有堤防失修、河道淤塞、地方仓储不足,以及灾时各县各自为政。
臣到任后,没有一味筑堤。
而是先查旧堤。能修的修,能疏的疏,不能修的才重建。”
永乾帝听得很认真,“花了多少?”
谢承曦报了数字。
永乾帝看向旁边,一名内侍立即翻开早已准备好的材料。
显然,宫中早有备案。
“比朕想的少。”
“是。”
“为何?”
“臣不敢铺张。”
永乾帝笑了,“你这句话说得倒像个老臣。”
谢承曦没有接话。
永乾帝却继续问,“若再给你三年,你还会这么做?”
“会。”
“为什么?”
“因为水利之事,最怕今日修、明日坏。”
谢承曦顿了顿,“臣若只是为了政绩,自然可以多开工程。可若是为了百姓,便不能这样。
修一处能用十年的堤,比修三处只能用两年的堤更有意义。”
殿中安静下来。
永乾帝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明显多了几分欣赏。
“商税呢?
“商税增长不少。”
“朕看到了。”
永乾帝语气平静,“涪州今年商税,比你到任前增加了不少。你做了什么?”
谢承曦道,“臣做的其实不复杂。先把规矩定清楚。再让人照规矩做。
最后,谁都不能例外。”
永乾帝笑了一声,“这话听着简单。可朕看你在涪州,倒是得罪了不少人。”
谢承曦沉默了一瞬,“是。”
“怕不怕?”
“怕。”
永乾帝微微一愣。
谢承曦继续道:“但臣更怕的是,今日因为怕得罪人而退一步,明日便要退十步。
到最后,朝廷的规矩反而成了空话。”
永乾帝盯着他,忽然笑了,“原来你是这个性子。”
这句话一出口。
谢承曦心里微微一动,这说明皇帝开始想了解他这个人。
他记得当年那个三元郎。
也记得他当初在殿试时答过的那些话。
永乾帝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问起州学。
谢承曦一项一项答,他说得并不华丽,甚至没有一句“臣功劳如何”。
只是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
永乾帝听到最后,忽然问:“你认为自己在涪州,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这一次,谢承曦沉默得更久。
永乾帝没有催。
过了片刻,谢承曦才道,“臣以为,是让涪州的官吏知道,有些事情可以按照规矩做。
让商人知道,做生意可以按规矩做。
让百姓知道,遇到水患,州衙会管。
臣走的时候,若他们仍然知道这些,便算臣没有白做三年。”
永乾帝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心里是真的满意。
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他眼里文章极好的的三元郎了。
他已经懂得什么叫“政”,也懂得什么叫“官”。
最难得的是,他似乎没有把自己的功劳看得太重。
永乾帝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次回来,应该升?”
谢承曦心头一动。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
“都不是。”
谢承曦抬起头,“臣只是觉得,任满回京,功过自有朝廷评断。
若朝廷认为臣做得好,便是臣之幸。
若认为臣还需历练,臣也无话。”
永乾帝眯起眼睛,“若不给你升呢?”
“臣便继续做好分内之事。”
“若让你再去外任?”
“臣便再去。”
“若去一个比涪州更差的地方?”
谢承曦笑了一下,“在臣看来,我朝每一个地方,并无区别,只要有百姓在,便有臣能效力的地方。”
永乾帝听完,笑了起来。
“好。”
声音里的满意已经十分明显。
谢承曦却没有因此露出喜色,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永乾帝看着他,心里却慢慢多了一层考虑。
这个孩子,确实能用,而且很好用。
年轻,有才,懂地方政务。
又不是那种只会做文章的进士。
最重要的是,他是自己亲点的三元郎。
这样的臣子,皇帝自然喜欢。
可喜欢归喜欢,永乾帝也很清楚另一件事。
太年轻了,二十岁不到。
三年外任,一回来便有这样一份漂亮的政绩。
如果此时骤然拔擢,让他从地方直接进入朝廷要害位置……
会不会太顺?
太顺的人,未必知道敬畏。
尤其是谢承曦这样的聪明人。
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是会自以为已经懂得了所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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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辰时,崇政殿召对。”
谢承曦看着手中的札子,沉默了片刻。
终于来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将札子放在案上。
谭嫣坐在一旁,低声问:“陛下亲自召见?”
“嗯。”
“那是不是……”她没有说完。
谢承曦却明白她想问什么。
是不是意味着,陛下认可了他的政绩?
是不是意味着,东宫那边想压住他的打算未必能成?
是不是意味着,他这一次回京,或许真的会往上走一步?
谢承曦摇了摇头,“先别急着想这些。入对只是入对。陛下要问什么,我还不知道。”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述职提纲,“明日,我只说涪州。”
谭嫣看着他,“若陛下问别的呢?”
谢承曦笑了笑,“那便答别的。但主动说什么,不主动说什么,是两回事。”
翌日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谢承曦便已经起身。
换好朝服,整理冠带。
没有带那几大箱厚重的材料。
只让谢安带了一本薄薄的节略。
那是他昨夜重新整理过的。
只有十几页。
第一部分,是涪州三年大略。
第二部分,是钱粮变化。
第三部分,是水利。
第四部分,是商税与漕运。
第五部分,是州学。
最后,则是他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谢承曦临出门前,忽然停住。
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桌上还放着另一份册子。
那是他准备好的《涪州三年州务交接总册》。
他没有带。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拿给皇帝看的。
那是留给涪州的。
马车入宫,一路无话。
到了宫门之外,谢承曦下车,早有内侍等候。
“谢大人,请随我来。”
谢承曦拱手,“有劳公公。”
一路入宫。
到了崇政殿外,内侍停下,“谢大人稍候。”
谢承曦站在廊下。
片刻后,里面传来声音。
“宣谢承曦。”
他整理衣冠,迈步而入。
殿内很安静。
永乾帝已经坐在那里。
谢承曦入殿,行礼,“臣谢承曦,叩见陛下。”
“免礼。”
“谢陛下。”
谢承曦起身。
永乾帝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这是谢承曦第一次真正以外任知州的身份站在皇帝面前。
也是永乾帝为数不多近距离看这个自己当年亲点的三元郎。
当年的少年还是少年,却又不太一样。
三年外任,身上多了几分沉稳。
但没有京官那种刻意收敛的谨慎,却也没有少年得志后的轻狂。
站在那里,安安静静。
永乾帝心里先浮起一句话,果然长大了。
“谢承曦。”
“臣在。”
“听说你这三年,在涪州做了不少事情。”
谢承曦低头,“都是臣分内之事。”
永乾帝笑了一下,“朕问的是你做了什么。”
谢承曦明白了,“是。”
他抬起头,“臣任涪州三年,所做之事,大致有五件。
第一,水利。第二,钱粮。第三,商税与漕运。第四,州学。第五,整顿州务,使臣离任之后,地方仍能照常运转。”
永乾帝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第五件,倒有意思。
先说水利。”
谢承曦开口说道,“涪州水患,根源不只在江水。还有堤防失修、河道淤塞、地方仓储不足,以及灾时各县各自为政。
臣到任后,没有一味筑堤。
而是先查旧堤。能修的修,能疏的疏,不能修的才重建。”
永乾帝听得很认真,“花了多少?”
谢承曦报了数字。
永乾帝看向旁边,一名内侍立即翻开早已准备好的材料。
显然,宫中早有备案。
“比朕想的少。”
“是。”
“为何?”
“臣不敢铺张。”
永乾帝笑了,“你这句话说得倒像个老臣。”
谢承曦没有接话。
永乾帝却继续问,“若再给你三年,你还会这么做?”
“会。”
“为什么?”
“因为水利之事,最怕今日修、明日坏。”
谢承曦顿了顿,“臣若只是为了政绩,自然可以多开工程。可若是为了百姓,便不能这样。
修一处能用十年的堤,比修三处只能用两年的堤更有意义。”
殿中安静下来。
永乾帝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明显多了几分欣赏。
“商税呢?
“商税增长不少。”
“朕看到了。”
永乾帝语气平静,“涪州今年商税,比你到任前增加了不少。你做了什么?”
谢承曦道,“臣做的其实不复杂。先把规矩定清楚。再让人照规矩做。
最后,谁都不能例外。”
永乾帝笑了一声,“这话听着简单。可朕看你在涪州,倒是得罪了不少人。”
谢承曦沉默了一瞬,“是。”
“怕不怕?”
“怕。”
永乾帝微微一愣。
谢承曦继续道:“但臣更怕的是,今日因为怕得罪人而退一步,明日便要退十步。
到最后,朝廷的规矩反而成了空话。”
永乾帝盯着他,忽然笑了,“原来你是这个性子。”
这句话一出口。
谢承曦心里微微一动,这说明皇帝开始想了解他这个人。
他记得当年那个三元郎。
也记得他当初在殿试时答过的那些话。
永乾帝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问起州学。
谢承曦一项一项答,他说得并不华丽,甚至没有一句“臣功劳如何”。
只是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
永乾帝听到最后,忽然问:“你认为自己在涪州,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这一次,谢承曦沉默得更久。
永乾帝没有催。
过了片刻,谢承曦才道,“臣以为,是让涪州的官吏知道,有些事情可以按照规矩做。
让商人知道,做生意可以按规矩做。
让百姓知道,遇到水患,州衙会管。
臣走的时候,若他们仍然知道这些,便算臣没有白做三年。”
永乾帝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心里是真的满意。
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他眼里文章极好的的三元郎了。
他已经懂得什么叫“政”,也懂得什么叫“官”。
最难得的是,他似乎没有把自己的功劳看得太重。
永乾帝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次回来,应该升?”
谢承曦心头一动。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
“都不是。”
谢承曦抬起头,“臣只是觉得,任满回京,功过自有朝廷评断。
若朝廷认为臣做得好,便是臣之幸。
若认为臣还需历练,臣也无话。”
永乾帝眯起眼睛,“若不给你升呢?”
“臣便继续做好分内之事。”
“若让你再去外任?”
“臣便再去。”
“若去一个比涪州更差的地方?”
谢承曦笑了一下,“在臣看来,我朝每一个地方,并无区别,只要有百姓在,便有臣能效力的地方。”
永乾帝听完,笑了起来。
“好。”
声音里的满意已经十分明显。
谢承曦却没有因此露出喜色,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永乾帝看着他,心里却慢慢多了一层考虑。
这个孩子,确实能用,而且很好用。
年轻,有才,懂地方政务。
又不是那种只会做文章的进士。
最重要的是,他是自己亲点的三元郎。
这样的臣子,皇帝自然喜欢。
可喜欢归喜欢,永乾帝也很清楚另一件事。
太年轻了,二十岁不到。
三年外任,一回来便有这样一份漂亮的政绩。
如果此时骤然拔擢,让他从地方直接进入朝廷要害位置……
会不会太顺?
太顺的人,未必知道敬畏。
尤其是谢承曦这样的聪明人。
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是会自以为已经懂得了所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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