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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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天，班会。
李柏进教室的时候，怀里夹着一沓白纸，边角压得齐整，走一步，纸在胳膊底下磨出一点响。
后墙那张六年线刚贴回去没几天，第二格还空着，空得显眼。前些天返校，雪化了一半，窗玻璃上还留着一道道水印子，往外看，操场边的树还是光杆的。
他把纸搁在讲台角上，没翻教案，也没提纪律，先拿粉笔在黑板上竖着写了三行。
敢问。自清。自排。
底下没动静。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翻书。过了几秒，田柯在后头把手举起来："老李，这是又要多一门课？"
"不加课。"李柏把粉笔回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三样，往后你们自个儿记。"
"记啥。"
"敢问，一周里你自己张嘴问了几回。"他伸手指着第一行，"问我也算，问同学也算。问三回你就写三回。"
底下有人嘟囔，说想不出问题咋办。
"想不出问题的那天，你就写没问。"李柏说，"别凑数。想不出来还硬编三条，那是骗自己。"
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不像玩笑，把嘴收住了。
他往下指第二行。
"自清，当天错的题，当天弄明白没有。不打勾不打叉，就写一个字，清了还是没清。"
"老师，清不了呢。"中间那排有个娃问。
"清不了就写没清。"李柏说，"我不骂你。你写没清，第二天还写没清，那你自己脸上就挂不住。"
"第三样，自排。下周你打算怎么学，自己排一张。写两行也算，写一行也行。"
宋甜甜在前头把纸角捏了捏，抬头问："老师，这算哪门子作业。"
"算作业。"李柏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往后六年，靠的是这三样，不是靠我盯着。"
这话落下去，屋里那些低头翻书的手都停了。有人把书合上，往前坐了坐。
最后一排窗户边上，有个娃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手举起来。李柏抬手示意他说。
"老师，这三样，是不是就我们班弄这个。"
"就你们班。"李柏说。
那娃把手放下去，脸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被同桌撞了一下胳膊，又收了个干净。
"记错一笔，少记一笔，行不行。"后排又有人问。
"行。"李柏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
纸发下去，前头往后传，一人一张，四十二张，传到最后那张纸角都攥皱了。
李柏没急着让谁动笔，先把田柯叫起来对一遍。
"你上周问过几回。"
田柯站着，手指头抠桌沿："三回吧……有一回问的是数学那道压轴，问的陆知白。"
"那算。"李柏说，"哪几回的题当天清了。"
"两回。"田柯说到这儿卡了卡，"第三回……我没弄明白，也没问第二遍。"
"那你自清那栏写没清。"李柏说，"下周准备先啃哪一样。"
田柯张了张嘴，没接上。他低头看自己那张纸，看了会儿，老实说："没排出来。"
底下有人偷笑，田柯回头瞪了一眼，那人立刻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就先写上'没排出来'。"李柏把笔递过去，"明天补。"
田柯接过笔，耳朵有点红，签自己的名字签得比平常慢。
"他这不算记砸了。"李柏转过身，对着底下说了一句，"记砸了你们得看第二遍，他自个儿先看出来了，这就是那笔账的用处。"
田柯捏着笔的手松了松。
宋甜甜那张递上来的时候，李柏多看了两眼。横线是拿尺子比着画的，三栏一样宽，连表头那几个字都一个大小，从头到尾,严丝合缝。他把纸放回去，说了句："表是给自己看的。"
宋甜甜"哦"了一声，把尺子从文具盒里抽了出来，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没再用。
武烈那边一直没动笔。李柏绕过去看，他头一行写了三个字，写得比格子还大，第二行挤到格外面去，笔尖把纸戳出个小豁口。李柏什么都没说，拿指头敲了敲"自清"那栏："这儿先写今天的。"
武烈低着头，把笔尖按在那栏上，写了个"没清"。字写得很重，纸背面都透出印子。
李柏在旁边站了站，等他写完，才往前走。
"这三样我不查。"走到讲台边上，他回过头，"你们自己查。要是谁拿它去家里换什么东西，先来找我。"
底下没人接话。有人把纸翻过去，在背面又添了一笔。
---
第四节语文课，讲到一半，李柏停了一下。
"这儿，有不明白的没有。"
教室里静了几秒。前排两个娃举了手，问的是同一处。李柏一个一个答过去，答完又停了两秒。
许念的手抬到一半，落到桌沿上，手指在木头边按了两下。
李柏没点她，接着往下讲。
下课以后，他站在过道里喝水，许念抱着本子从旁边过。他往墙边让了让，等她走到跟前。
"有条子吗。"他说。
许念愣了愣，摇头。
"那就写。"李柏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搁，"写好了夹在作业本里给我，这个算数，一样记进那栏。"
许念把本子搂紧了些，点点头。
"再往后，先跟同桌说。"李柏说，"对着一个人问，问出来也算。不用一站就站到全班跟前。"
许念没说话，从兜里摸出半张折好的纸，捏了两下，又攥回手心里。
"纸都备好了。"李柏说，"那就写。"
许念的耳朵动了一下，转身就走。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走到楼梯口才回头看了一眼。
李柏端着杯子在原处站了会儿。过道那头有几个娃追着跑过去，声音在水泥墙上撞出回音。
---
晚自习散得晚。
李柏回公寓，苏敏已经在桌上摊开一摞卷子，台灯亮着。他坐下，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角，两个人各占半张桌面。
家长群里有条消息顶了上来。有人拍了张照片，是寒假那张"一天一格"的单子，横格填得满，最后一行写着：自己煮了碗面。
发照片的就一句话：他头一回自己开火。
底下跟了两个赞。紧跟着，另一条压上来。
"这单子不填分，填这个干啥。"
李柏看着这两条，把手指搁在屏幕上，先回上面那条。
"那碗面是啥味儿我没尝着，他自己知道。"
隔了几秒，他往下回第二条。
"分数我这儿也记着，就是没往这张纸上写。"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屏幕上那两条隔了几行，一上一下摆着，谁也没接谁的话。
苏敏翻卷子的手停了停，眼睛没离开卷面："你这表，比卷子难填。"
李柏把桌上那沓白纸抽出一张，压在胳膊底下："难填也得填。"
"填到哪天。"
"填到他们不填也能自己走。"
苏敏没再问，把台灯往两张纸中间挪了半圈，光从中间铺开，铺过他这边，也铺过她那边。她手底下那张卷子翻到后一页，笔尖在眉头上写了一行小字。
李柏低头看自己那张纸，头一行是田柯的名字。他在名字后头画了一道短线，短的，没多长。往后那些格子，还得一张一张往回填。
桌上那杯水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
第二天清早，李柏到得早。
楼道里还带着夜里的凉，窗户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花。他推开教室门，先把灯打开，白光落下来，照见后墙上多了一张表。
空的，三栏。表头是娃娃自己写的字，横不平，竖不直，一栏一栏排着。
"敢问"那栏底下，头一个名字是田柯。
墨还没干透，名字后头那一长串格子，空的，一直空到纸边上。
李柏站在那儿看了会儿，手抬到一半，又插回兜里。他没往上添一个字。
窗台上那排多肉刚搬回来没几天，叶子还是软的，盆底垫的新报纸压得平整。
系统提示："六年一贯引擎运行中。"
就这一句，没报数。
李柏等了两秒。
行，点卯都省了。
他伸手把后墙那张表的边角按了按，按平了，转身去擦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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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进教室的时候，怀里夹着一沓白纸，边角压得齐整，走一步，纸在胳膊底下磨出一点响。
后墙那张六年线刚贴回去没几天，第二格还空着，空得显眼。前些天返校，雪化了一半，窗玻璃上还留着一道道水印子，往外看，操场边的树还是光杆的。
他把纸搁在讲台角上，没翻教案，也没提纪律，先拿粉笔在黑板上竖着写了三行。
敢问。自清。自排。
底下没动静。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翻书。过了几秒，田柯在后头把手举起来："老李，这是又要多一门课？"
"不加课。"李柏把粉笔回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三样，往后你们自个儿记。"
"记啥。"
"敢问，一周里你自己张嘴问了几回。"他伸手指着第一行，"问我也算，问同学也算。问三回你就写三回。"
底下有人嘟囔，说想不出问题咋办。
"想不出问题的那天，你就写没问。"李柏说，"别凑数。想不出来还硬编三条，那是骗自己。"
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不像玩笑，把嘴收住了。
他往下指第二行。
"自清，当天错的题，当天弄明白没有。不打勾不打叉，就写一个字，清了还是没清。"
"老师，清不了呢。"中间那排有个娃问。
"清不了就写没清。"李柏说，"我不骂你。你写没清，第二天还写没清，那你自己脸上就挂不住。"
"第三样，自排。下周你打算怎么学，自己排一张。写两行也算，写一行也行。"
宋甜甜在前头把纸角捏了捏，抬头问："老师，这算哪门子作业。"
"算作业。"李柏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往后六年，靠的是这三样，不是靠我盯着。"
这话落下去，屋里那些低头翻书的手都停了。有人把书合上，往前坐了坐。
最后一排窗户边上，有个娃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手举起来。李柏抬手示意他说。
"老师，这三样，是不是就我们班弄这个。"
"就你们班。"李柏说。
那娃把手放下去，脸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被同桌撞了一下胳膊，又收了个干净。
"记错一笔，少记一笔，行不行。"后排又有人问。
"行。"李柏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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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发下去，前头往后传，一人一张，四十二张，传到最后那张纸角都攥皱了。
李柏没急着让谁动笔，先把田柯叫起来对一遍。
"你上周问过几回。"
田柯站着，手指头抠桌沿："三回吧……有一回问的是数学那道压轴，问的陆知白。"
"那算。"李柏说，"哪几回的题当天清了。"
"两回。"田柯说到这儿卡了卡，"第三回……我没弄明白，也没问第二遍。"
"那你自清那栏写没清。"李柏说，"下周准备先啃哪一样。"
田柯张了张嘴，没接上。他低头看自己那张纸，看了会儿，老实说："没排出来。"
底下有人偷笑，田柯回头瞪了一眼，那人立刻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就先写上'没排出来'。"李柏把笔递过去，"明天补。"
田柯接过笔，耳朵有点红，签自己的名字签得比平常慢。
"他这不算记砸了。"李柏转过身，对着底下说了一句，"记砸了你们得看第二遍，他自个儿先看出来了，这就是那笔账的用处。"
田柯捏着笔的手松了松。
宋甜甜那张递上来的时候，李柏多看了两眼。横线是拿尺子比着画的，三栏一样宽，连表头那几个字都一个大小，从头到尾,严丝合缝。他把纸放回去，说了句："表是给自己看的。"
宋甜甜"哦"了一声，把尺子从文具盒里抽了出来，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没再用。
武烈那边一直没动笔。李柏绕过去看，他头一行写了三个字，写得比格子还大，第二行挤到格外面去，笔尖把纸戳出个小豁口。李柏什么都没说，拿指头敲了敲"自清"那栏："这儿先写今天的。"
武烈低着头，把笔尖按在那栏上，写了个"没清"。字写得很重，纸背面都透出印子。
李柏在旁边站了站，等他写完，才往前走。
"这三样我不查。"走到讲台边上，他回过头，"你们自己查。要是谁拿它去家里换什么东西，先来找我。"
底下没人接话。有人把纸翻过去，在背面又添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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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语文课，讲到一半，李柏停了一下。
"这儿，有不明白的没有。"
教室里静了几秒。前排两个娃举了手，问的是同一处。李柏一个一个答过去，答完又停了两秒。
许念的手抬到一半，落到桌沿上，手指在木头边按了两下。
李柏没点她，接着往下讲。
下课以后，他站在过道里喝水，许念抱着本子从旁边过。他往墙边让了让，等她走到跟前。
"有条子吗。"他说。
许念愣了愣，摇头。
"那就写。"李柏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搁，"写好了夹在作业本里给我，这个算数，一样记进那栏。"
许念把本子搂紧了些，点点头。
"再往后，先跟同桌说。"李柏说，"对着一个人问，问出来也算。不用一站就站到全班跟前。"
许念没说话，从兜里摸出半张折好的纸，捏了两下，又攥回手心里。
"纸都备好了。"李柏说，"那就写。"
许念的耳朵动了一下，转身就走。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走到楼梯口才回头看了一眼。
李柏端着杯子在原处站了会儿。过道那头有几个娃追着跑过去，声音在水泥墙上撞出回音。
---
晚自习散得晚。
李柏回公寓，苏敏已经在桌上摊开一摞卷子，台灯亮着。他坐下，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角，两个人各占半张桌面。
家长群里有条消息顶了上来。有人拍了张照片，是寒假那张"一天一格"的单子，横格填得满，最后一行写着：自己煮了碗面。
发照片的就一句话：他头一回自己开火。
底下跟了两个赞。紧跟着，另一条压上来。
"这单子不填分，填这个干啥。"
李柏看着这两条，把手指搁在屏幕上，先回上面那条。
"那碗面是啥味儿我没尝着，他自己知道。"
隔了几秒，他往下回第二条。
"分数我这儿也记着，就是没往这张纸上写。"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屏幕上那两条隔了几行，一上一下摆着，谁也没接谁的话。
苏敏翻卷子的手停了停，眼睛没离开卷面："你这表，比卷子难填。"
李柏把桌上那沓白纸抽出一张，压在胳膊底下："难填也得填。"
"填到哪天。"
"填到他们不填也能自己走。"
苏敏没再问，把台灯往两张纸中间挪了半圈，光从中间铺开，铺过他这边，也铺过她那边。她手底下那张卷子翻到后一页，笔尖在眉头上写了一行小字。
李柏低头看自己那张纸，头一行是田柯的名字。他在名字后头画了一道短线，短的，没多长。往后那些格子，还得一张一张往回填。
桌上那杯水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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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李柏到得早。
楼道里还带着夜里的凉，窗户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花。他推开教室门，先把灯打开，白光落下来，照见后墙上多了一张表。
空的，三栏。表头是娃娃自己写的字，横不平，竖不直，一栏一栏排着。
"敢问"那栏底下，头一个名字是田柯。
墨还没干透，名字后头那一长串格子，空的，一直空到纸边上。
李柏站在那儿看了会儿，手抬到一半，又插回兜里。他没往上添一个字。
窗台上那排多肉刚搬回来没几天，叶子还是软的，盆底垫的新报纸压得平整。
系统提示："六年一贯引擎运行中。"
就这一句，没报数。
李柏等了两秒。
行，点卯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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