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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崩溃的周德海

    十月四日夜里十一点二十分,清河县政府招待所临时指挥部。 深秋的夜已经很深了,窗外刮着干冷的西北风,卷着沙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蒂堆满了半个烟灰缸,桌上摊着密密麻麻的笔录、地图、人员关系图,红笔蓝笔的标注纵横交错,像一张解不开的网。

    祁同伟和田国富并排坐在长桌两侧,都熬红了眼。

    下午端了金都会所、抓了周德海,紧接着就兵分几路查档案、审人员、挖社会关系,连轴转了快十个小时,水都没喝上几口。

    两人都没说话,等着吕州那边的消息。按计划,张磊带着人去接周德海的老婆孩子,按说这个点也该有信了。

    “不会出什么岔子吧?”田国富先开口,捏了捏眉心,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应该不会。”祁同伟摇摇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就接个人,又有武警跟着,周德海老婆就是个普通女人,带两个孩子,能有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总有点不踏实。今天的事,太顺利了,顺的有点不正常。

    周德海认罪认得太干脆,教育局和公安局那几个人口径太统一,档案消失得太干净。现在去接他家人,总觉得不会那么一帆风顺。

    正想着,桌上的办公电话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祁同伟伸手拿起听筒:“喂,我祁同伟。”

    “祁厅长,我是吕州市局陈锋。”电话那头传来陈锋急促又带着点无奈的声音,“跟您汇报个紧急情况,就是我们辖区内的水岸华庭那边出事了。”

    祁同伟眉头“唰”地就拧起来了,下意识坐直身子:“说吧,出了什么事?”

    陈锋也不啰嗦,三言两语把事情前因后果说清楚,该小区住户报警称有武装分子持枪对峙,特警出警将双方包围,带到市局核实双方身份,一方是省厅刑侦总队的张磊一行和武警,另一方是河西省公安厅的两名警察,自称追逃犯,没有协查函,没有提前通报,属于秘密跨省办案。两边差点交火,现在人都带回市局了。

    “河西省的警察?” 祁同伟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几分,旁边的田国富也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诧异。

    “对。”陈锋苦笑,“两个人,都带制式枪,身手很硬,说是公安部督办的大案,涉密,不肯说细节。按规定,没协查函没通报,我们不能放他们走,也不敢擅自处理,特意跟您汇报,您看……”

    祁同伟没立刻回答,指尖重重敲了下桌面。 河西省的警察? 跨省跑到吕州,目标是周德海的老婆孩子?还正好跟张磊他们撞上?巧得离谱。

    “陈锋同志,你听好。”祁同伟很快拿定主意,声音沉稳果决,带着厅长的决断,“第一,安排人配合张磊同志,把苏雅琴和两个孩子,还有那个保姆,立刻护送到清河县来,走省道,安排特警随车,确保绝对安全。到了之后,安排在招待所单独住,专人看管,除了我和田书记,任何人不准见。” “第二,河西省那两个人,先扣着。按违规跨省办案、非法携带枪支、在居民区持枪对峙造成公共安全隐患算,留置四十八小时。核查他们的身份、工作证、持枪证,还有案件手续。不全的话,该走程序走程序。”

    “他们不是说公安部督办吗?”祁同伟冷笑一声,“那就等他们公安部或者省厅的人,带着正式手续来领人。没手续,谁来都不好使,如果过了四十八小时还没有人捞他们,直接打报告,逐级上报。”

    “明白!”陈锋立刻应声。

    挂了电话,祁同伟把听筒往桌上一放,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河西省的警察?”田国富沉声问,“跑到咱们汉东来抓人?目标是周德海老婆?”

    “嗯。”祁同伟点点头,“说是追逃犯,公安部督办,涉密。连个协查函都没有,偷偷摸摸就进来了,还带枪,差点跟张磊他们交火。”

    田国富的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半晌才开口:“同伟,咱们省厅之前……接到过河西省厅的协查通报吗?或者公安部的招呼?”

    “没有。”祁同伟斩钉截铁,“省厅指挥中心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真有协查函或者上级通知,我不可能不知道。就算要保密,也不可能对我也保密,部里郝部长、丁部长、安部长,肯定会提前有指示。这两个个完全是私下行动,秘密越境办案。应该是远洋捕捞。”

    田国富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凝重。这事,比预想的严重太多了。本来以为就是吕州本地的利益集团,高考顶替,滥用职权,撑死了牵扯到市里的个别领导。现在倒好,河西省的警察都跨省过来了,还奔着周德海的家人去。

    是抓证人?还是灭口?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周德海背后的人,能量大得离谱。手都能伸到河西省去,调动邻省的公安系统,千里迢迢来汉东“捞人”或者“封口”。这已经不是地方腐败的范畴了。

    “事情大了。”田国富缓缓开口,语气很重,“能指挥河西省厅的精锐,搞秘密跨省行动,还盯着周德海的家人不放。说明周德海知道的事太多了,背后的人,级别也太高了。” “绝对不是冲着一个高考顶替案来的。”祁同伟点点头,“周德海就是个白手套,他手上肯定攥着更大的事,更大的人。河西那边的人,要么是来抢人,要么是来灭口。”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个孙瑛的真实身份,周德海肯定知道。她的身份不能见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凝重。之前还以为是吕州本土的利益链,现在看来,格局小了。 这盘棋,下得比汉东省还大。

    “必须上报。”田国富当机立断,“这事已经不是咱们调查组能扛的了。跨省警务,牵涉邻省公安系统,背后还不知道站着什么人。必须立刻跟沙书记汇报,请省委定夺。”

    “对。”祁同伟重重点头,“得让省委知道,甚至得跟公安部那边核实。到底是什么案子,河西这么大动干戈。”

    他顿了顿,站起身:“这样,田书记您是组长,就由您负责给沙书记打电话汇报情况,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特别是河西警察跨省的事,请示下一步指示。我去县公安局。”

    “你去县局?”

    “嗯。”祁同伟眼神锐利,“本来周德海死扛,是觉得家人安全,背后的人替他照顾。现在不一样了河西的人带着枪都摸到他家门口了,他还能扛得住?”

    “吕州市离清河也就一个小时多一点的车程,等会人就会送过来,趁热打铁,今晚就撬开他的嘴。”

    田国富眼睛一亮:“对!这是他的软肋。”

    “他不是讲义气,要自己扛吗?”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那也得看,他扛不扛得住有人要灭他满门。”

    “行。”田国富也站起身,“那咱们兵分两路。我去汇报,你去审讯。有任何进展,随时通电话。”

    “好。” 两人没再多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夜色浓重,招待所门口的警车早已发动待命。祁同伟坐上车,关车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人一激灵。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翻涌。 周德海、高考顶替、档案失踪、会所围堵,这些都只是表面。 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水下。 河西省的人,就是浮出水面的第一个大线索。

    夜里十一点三十分,清河县公安局办案区。白炽灯把审讯室照得惨白,周德海坐在审讯椅上,手铐“咔嗒”扣在桌沿,脑袋耷拉着,眼皮半抬不抬,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对一切都无所谓。对面坐着两个审讯民警,问了快二十分钟,问什么都像石沉大海。

    “周德海,抬起头来!”年轻民警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不要再冥顽不灵了。高考录取冒名顶替的事,到底谁帮你办的?教育局、公安局以及清河县相关单位,参与的都有谁?这不是你一个小商人能办到的。”

    周德海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沙哑着嗓子:“警官,都说多少遍了。我花钱办的,没人帮忙。我一个人干的,要判要罚,随便。”

    “你一个开娱乐场所的,能买通教育局副局长、招生办主任、派出所所长?让他们替你担这么大的风险?你的面子还没有那么值钱吧?”

    “怎么,不行啊?”周德海嗤笑一声,“有钱能使鬼推磨嘛。我钱多,他们愿意给我办事,怎么了?不就是犯法了吗?我认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审讯民警气得牙痒痒,却没辙。

    单向玻璃后面,祁同伟抱着胳膊站着,指尖轻轻敲击着胳膊,眼神锐利地盯着里面的周德海。不愧是能被选作白手套的人,骨头够硬,嘴也够严。

    要是换一般人,抓进来这么久,早就崩溃了。可周德海不一样,混了二十年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进看守所跟回家似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坚信,只要自己扛住,外面的人就会想办法捞他,就会照顾他老婆孩子。所以他敢扛,愿意扛。

    可惜了,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最擅长的,就是敲碎嫌疑人的“外壳”。

    “不要再接着问了,换话题。”祁同伟对着耳麦,低声下令,“别问案子了,跟他聊家常,先降低他的警惕性。”

    “是。” 里面的审讯民警收到指令,互相递了个眼色,放缓了语气,敲了敲桌子:“周德海,问你点别的。你老婆苏雅琴,今年三十五了吧?”

    周德海眼皮猛地一跳。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却没逃过祁同伟的眼睛,来了,看来有戏。

    “你儿子周小伟,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女儿周倩倩,在吕州一中读高二,成绩还不错,我说的没错吧?”

    民警慢悠悠地说,像拉家常似的,“不容易啊,一儿一女,都是好孩子,给你长脸了。你在外面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老婆孩子嘛。”

    周德海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警惕,又带着点狐疑:“你们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民警耸耸肩,“就是觉得吧,你想法是不错。自己扛下所有事,蹲个三年五载,出来老婆孩子热炕头,家产还在,日子照样过。挺划算的。”

    周德海盯着他,没说话,眼神里带着点防备。他不知道这些人想说什么,可他心里,已经隐隐有点不安了。无缘无故提他家人干什么?

    民警没接着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故意晾了他十几秒。 等周德海的不安攒得差不多了,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开口: “不过啊,周德海,你可能不知道。今天晚上,就在吕州水岸华庭你家楼下,可热闹了。” 周德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来了一伙人,荷枪实弹的,要带你老婆孩子走。”民警的声音很轻,却像炸雷一样在周德海耳边炸开,“说是要请他们去个地方,好好‘照顾’。”

    “你胡说!” 周德海猛地一拍桌子,手铐“哐当”撞在铁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眼睛瞪得老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声音都劈了叉:“不可能!谁敢动我老婆孩子!” 之前的淡定、从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瞬间碎得稀碎。 “你觉得我们在骗你?”民警冷笑一声,“省厅的同志,还有武警,今晚正好去请你家人来清河。就在你家楼下,跟那伙人撞上了。都带枪了,差点交火。”

    “你想想,要不是我们赶得巧,你老婆孩子现在在哪,还能不能好好的,都不好说。”

    周德海死死盯着民警,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神里满是震惊、不敢置信,还有压不住的恐慌。他知道背后的人心狠手辣。他也知道,自己要是出事了,家人未必安全。可他以为,对方至少会顾着点情分,至少不会动老婆孩子。没想到…… 真的下手了?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像是说服自己,“他们答应过我的……”

    “答应过你?”民警抓住话头,立刻追问,“谁答应过你?答应你什么?”

    周德海猛地闭嘴,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偏过头,喘着粗气,不说话了。可脸上的镇定,已经彻底消失了。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指节都泛白了。

    祁同伟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里面周德海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成了,心理防线,已经裂开了。

    “继续。”他对着耳麦低声下令,“给他加把火。”

    里面的民警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周德海,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以为你扛着,是讲义气,是保护家人。其实你错了。”

    “你把所有事都扛了,你进去了,你老婆孩子就成了累赘,成了别人的把柄。你觉得他们会留着把柄?”

    “今天是我们赶到了,救了你家人一次。下次呢?下次还有这么巧?”

    “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帮他们干了多少事,知道多少事。你只要还活着一天,他们能放心?” 民警的话,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样,扎在周德海心上。

    周德海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不是傻子,这些道理,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之前不愿意往深了想,不愿意承认自己只是颗弃子。可今晚,那位派的人都摸到家门口了。事实摆在眼前人家根本没打算放过他的家人。等他进去了,没用了,说不定就…… 周德海不敢想下去。

    “我们可以保护你家人。”民警见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底牌,“只要你配合,老实交代,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背后的靠山是谁,这次冒名顶替的参与者都有谁,都说清楚。算你自首立功,我们会安排保护你家人,保证他们安全。”

    “你自己的事,也能从轻处理。”

    “你好好想想吧,周德海。”

    “是自己扛着,赌家人的命。还是配合我们,换全家平安。”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周德海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他低着头,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只有攥得发白的指节,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祁同伟站在玻璃后面,抱着胳膊,耐心等着。他知道,这道防线,快破了。周德海这种人,不怕坐牢,不怕吃苦,不怕死。可他怕老婆孩子出事。这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最致命的软肋。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德海终于抬起头。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看着对面的民警,声音沙哑,带着点认命,也带着点解脱: “我……我说,我愿意配合,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能给我跟烟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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