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不想背锅的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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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四日夜十点二十五分，吕州市水岸华庭小区。 对峙已经进入第五分钟。 惨白的路灯把楼前的空地照得冷森森的，秋风吹得灌木丛簌簌作响，混着双方粗重的呼吸声，压得人胸口发闷。
张磊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配枪的枪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锁着对面两个黑夹克男人手里的枪，双方距离也就十米左右，一眼就能看出对面手中的是制式九二式手枪，枪管磨得发亮，套筒上的编号都磨浅了，绝对不是市面上的仿制品。
他身后的武警战士呈低姿战术队形散开，枪口稳稳指向对面，保险都悄悄打开了，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对面两人也不含糊，一前一后把苏雅琴母子牢牢护在身后，用车辆作为掩体，将身体要害完美隐藏，只露出握枪的手，稳得不像话，一看就是受过系统警务训练的行家里手，根本不是周德海手下那种街头混混的路数。
张磊心里越来越沉，他原本以为就是周德海背后的人雇了几个亡命保镖，顶多带把管制刀具吓唬人，没想到不仅有制式枪，人员素质还这么高。
就在这时，小区西门方向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浓稠的夜色。红蓝警灯的光隔着树丛晃过来，扫得楼体墙上一片红一片蓝，晃得人眼晕。
“吕州市局的。”张磊心里一动。是小区住户看见有枪报的警？还是对方的援兵？对面的黑夹克男人也明显皱了皱眉，侧头快速跟苏雅琴低声交代了句什么，握枪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青。
没等两边人反应过来，三辆特警运兵车、两辆制式警车呼啸着冲进小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刹车声，齐刷刷横在三号楼前。
车门“哗啦”一声同时拉开，荷枪实弹的特警鱼贯而下，动作麻利得像猎豹，瞬间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
“不许动！放下武器！” 特警支队支队长王大勇的吼声透过扩音器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对峙的双方。里外三层，密不透风。
张磊一方，加上对面的两个黑夹克，连同苏雅琴母子三人，全被吕州特警圈在了中间。局面瞬间反转，又瞬间变得更加荒诞。
王大勇举着盾牌站在最前面，本来接到指挥中心指令，说水岸华庭小区有两伙涉黑武装分子持枪对峙，随时可能交火，他带着人一路警笛狂飙过来，准备打一场硬仗。结果到现场定睛一看，不对劲。
“队长，不对啊。”旁边的副队长凑过来，压着声音，“左边那伙，有穿省厅警服的，还有武警。你看臂章，是省厅刑侦总队的标识。”
王大勇眯着眼仔细打量，可不是嘛。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虽然穿便装，可他身后四个民警都是省厅刑侦总队的常服，肩章、警徽在警灯下看得清清楚楚。更靠后的武警更是制式作训服，头盔上的警徽反光，手里的步枪都是正规列装的。
王大勇心里“咯噔”一下，事情大条了。不是涉黑团伙火并，是两伙武装人员，其中一方是省厅的警察和武警。 那另一方是什么人？
他目光扫向对面那两个黑夹克。那两人也懵了，手里的枪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队，怎么办？”副队长低声问，“省厅的人怎么会在这儿？还跟人对上枪了？咱们也没接到省厅的行动通报啊。” 王大勇眉头拧成了疙瘩，指挥中心只说有武装分子对峙，半个字没提省厅。而且省厅来吕州办案，按规定必须通报市局配合，这是规矩。这么偷偷摸摸的，还动了武警，算怎么回事？
“先不管是谁。”王大勇咬咬牙，拿定主意，“全部控制住，枪先下了。在咱们辖区里，枪指着枪，真走火了，出了人命，你我第一个担责任。”
“可是……那是省厅的领导……”
“省厅的也不行。”王大勇沉声道，“咱们没接到任何协查通报，也没接到行动通知。谁知道是真是假？先缴械，带回局里，身份核实清楚再说。真的是省厅的，咱们再赔礼道歉。要是假的，正好当场拿下。”
这是最稳妥的处置方式，在自己的地盘上，发生持枪对峙，不管对方是谁，先控制住再说。真出了意外，他这个特警支队长首当其冲。
“喊话。”王大勇抬抬下巴，“让他们全部放下武器，抱头蹲在地上。拒不配合的，按袭警处置。”
“是！” 副队长拿起扩音器，开始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吕州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立刻放下武器，抱头蹲下！重复一遍！立刻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喊话声一遍接一遍，在寂静的小区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张磊皱了皱眉，得，这下彻底热闹了。 他本来带着人秘密行动，想悄悄把苏雅琴母子带回清河，打周德海个措手不及，撬开他的心理防线。结果倒好，跟对方对上枪不说，还把吕州市局招来了，秘密行动彻底泡汤。
“别开枪！自己人！”张磊高声喊，一手举着警官证过头顶，“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张磊！这几位是武警清河中队的同志！我们在执行省委调查组的任务！”
他这边刚亮明身份，对面的黑夹克男人也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点北方口音：“别误会！我们是河西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也在执行公务！”
河西省公安厅？ 张磊愣了。 王大勇也愣了， 河西的？跨省跑这儿来执行任务？还带枪？开什么玩笑。
“少废话！先放下枪！”王大勇没含糊，“不管你们是哪的，在我们吕州市中心区域持枪对峙！这是决不允许的！都放下！有话跟我们回局里说！”
场面僵持了十几秒。张磊先示意自己人：“收枪。” 民警纷纷把枪收回枪套，武警也将步枪的保险给关上了，放下戒备姿势。
对面两个黑夹克对视一眼，也慢慢把枪插回腰后的枪套，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
王大勇一挥手，特警立刻冲上去，先给两边都搜了身，确认没有其他凶器，才押着人往车上走。苏雅琴母子和那个中年保姆也被带出来，脸色煞白，小男孩吓得瘪着嘴想哭，被保姆死死捂住嘴。
“都带走！”王大勇挥挥手。 一行人浩浩荡荡，押着两伙人、三名无关人员，直奔吕州市公安局。小区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留下满地被踩碎的落叶，还有各栋楼窗户后面偷偷探出来的脑袋。
晚上十一点十分，吕州市公安局办案区。灯火通明，走廊里脚步匆匆，白色的灯光把墙壁照得一片惨白，空气里混着烟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张磊坐在一间询问室里，有点哭笑不得。半个小时前还跟人剑拔弩张，现在倒成了地方局的“核查对象”。
“张队长，麻烦您再复述一遍，您是省厅刑侦总队的，跟着副省长、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同志到清河县办案？”负责询问的民警一脸严肃，手里拿着刚核实完的警官证信息，“那你们这次来吕州，是执行什么任务？为什么不提前跟市局通报？还调动了武警？”
“证件你们都核实过了，没问题吧。”张磊语气平静，“我们办的是省纪委牵头的专案，秘密行动，不方便提前通报地方，怕走漏风声。目标是周德海的家属，没想到在小区遇上另一方人，还动了枪，惊动了住户报警，给你们添麻烦了。” “祁厅长亲自带队？”民警又确认了一遍。
“对。祁厅长在清河县坐镇指挥，厅长来吕州你们局长应该知道啊，我们专案组还有你们市局的同志在配合呢。” 民警点点头，不敢再多问，拿着笔录起身出去了。省公安厅厅长亲自挂帅的专案，还跟省纪委联合，这级别就不是他一个普通民警能打听的了。
另一边的询问室里，气氛就没这么平和了。
“你们跨省办案，既没有协查函，也没有提前跟我省厅、市局通报，私自携带制式枪支进入我省境内，还在居民小区持枪对峙，造成恶劣影响。这是严重违规办案，赵队长不会不清楚吧？” 负责询问的民警语气严肃，敲了敲桌子。
对面坐着的两个黑夹克男人，正是河西省的赵刚和李军。 赵刚身材高大，国字脸，脸上一道浅浅的刀疤，看着就像个老刑侦。他闻言不慌不忙，身子微微前倾：“同志，我们办的是公安部挂牌督办的大案，情况紧急，嫌疑人随时可能出境，来不及走正常协查程序。等我们办完案，一定会给贵省厅、市局一个正式的交代，该赔礼赔礼，该补手续补手续。”
“公安部督办？”民警挑眉，“督办函呢？案件编号呢？拿出来我看看。”
“案件涉密，不方便出示。”赵刚硬邦邦地顶了一句，“我们的身份你们可以核实，但案件细节，抱歉，不能透露。” “你这是什么态度？”民警气结。这态度，也太横了。说是同行办案，实则跟审犯人似的，什么都不说，就一句“涉密”就想打发了？
这时，门开了。今晚带班的副局长周明远走了进来。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一半，脸膛方正，是从基层刑警一步步干上来的老公安，经验老到。刚才特警队把人带回来，他一听有省厅的人还有外省的警察，立刻就从家里赶过来了。
“周局。”民警连忙站起来。
周明远点点头，先走到张磊那边。
“张队长，久仰久仰。”他笑着伸出手，“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主要是我们接到报警，说有武装分子持枪对峙，不得不出警。不知道是省厅的同志在执行任务，多有冒犯。”
“周副局长客气了。”张磊也起身握手，“是我们考虑不周，秘密行动没打招呼，反倒给你们添乱了。”
“理解理解，专案嘛，保密第一。”周明远打了个哈哈，心里却飞快转着。省厅刑侦总队的精锐，还配了武警，深夜秘密来吕州抓周德海的家属。
周德海那点事，他当然有耳闻。下午清河县那边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省委联合调查组下来，端了金都会所，抓了周德海，听说连教育局、县公安局都一锅端了。
这才过去几个小时，省厅就摸到吕州来抓人家属。 这节奏，也太快了。看来这案子，远比表面上的高考顶替要复杂的多。 他寒暄了两句，吩咐民警：“给张队长他们换个接待室，泡杯茶。都是自己人，别在询问室待着了。”
“好的周局。”
妥善安排完省厅这边，周明远转身走进了赵刚两人的询问室。 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两位是河西省厅的同志？”周明远坐下，目光扫过两人，“我是吕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周明远。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一下。两位跨省办案，辛苦了。只是按规定，跨省执行逮捕、搜查任务，得先跟当地省级公安机关通报，配合执行。两位这么不声不响地进来，还在居民区持枪对峙，这事有点不合规矩吧？”
“周副局长。”赵刚点点头，语气依旧硬气，“案子特殊，公安部督办，嫌疑人是重大经济犯罪逃犯，我们追了快一年，一路从河西追到汉东。情况紧急，他随时可能跑境外去，实在没时间走程序。等案子办结，我们一定专程到贵省厅赔罪。” 又是这套说辞。周明远心里冷笑，公安部督办？真把他当小白糊弄了？真要是公安部督办的大案，至于就派两个人来？至于连个协查函都没时间发？骗骗刚参加工作的小民警还行。
“赵队长。”周明远语气平缓，却带着毫不犹豫的坚定，“规矩就是规矩。别说你们是河西省厅的，就是公安部的人下来，也得走程序。你们没函没件，带着枪就进了我们吕州，还闹出持枪对峙的事，小区住户都快炸锅了，现在舆论压不住。就这么让你们走了，我没法跟省厅、跟市委交代。”
“周副局长什么意思？”赵刚脸色微沉。
“意思很简单。”周明远淡淡道，“委屈两位先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了。我跟我们局长汇报一下，也跟省厅那边通报情况。身份核实清楚，案子也确认没问题了，两位自然可以走。要是有什么别的情况，那咱们再按规定来。”
“你要扣押我们？”赵刚猛地站起来，眼神一厉。
“不是扣押，是配合核实。”周明远不紧不慢，“两位换位思考一下，要是我们汉东的警察，不带函不带件，带着枪跑到你们河西省城，还闹出持枪对峙的事，你们能直接放人吗？” 一句话，问得赵刚哑口无言。
他愣了几秒，狠狠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行。那麻烦周副局长快点。我们时间紧，耽误了案子，谁都担不起。”
“放心，不会耽误太久。”周明远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明远靠在墙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真是乱成一锅粥。省厅的人秘密行动抓周德海家属。河西的人以配合公安部办案，秘密追逃的名义闯进来。 两方人马还在小区里对上枪了，合着就他吕州市局，是个冤大头，大半夜的出来收拾烂摊子。 两头都得罪不起，两头都没法说。
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翻出局长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局长陈峰睡意朦胧的声音，显然已经睡下了：“喂，老周？什么事？”
“局长，我老周。跟您汇报个紧急情况。”周明远压低声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快速说了一遍水岸华庭报警、特警出警、包围对峙、核实身份，省厅的人跟着祁同伟办案，河西的人追逃没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峰的声音彻底清醒过来，带着点凝重：“河西省的警察说他们配合公安部办案，追逃犯追到周德海家里去了？”
“对。正好跟省厅的人撞上，两边都带枪了，差点交火。”周明远苦笑，“现在两伙人都在局里。省厅那边倒是好说，河西那边横得很，说案子涉密，公安部督办，不肯透细节，还想直接走。”
“还公安部督办……”陈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老周，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我也觉得巧。”周明远立刻接话，“周德海下午刚被省厅抓了，晚上河西的人就摸到他老婆家里去了。还正好跟省厅的人撞个正着。哪有这么赶巧的事？”
“而且，”他顿了顿，补充道，“河西那两个人，我看了，身手、气场，都不是普通经侦的。那眼神，跟刑侦总队干重案的老炮一样，还带制式枪。说是追经济逃犯，我看不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陈峰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决断：“这事不对劲。不能就这么放他们走，也不能让省厅的人直接把苏雅琴他们带走。”
“啊？”周明远愣了一下。
“你想啊。”陈峰缓缓分析，“周德海就是个县城混混，开个娱乐场所，搞点土方工程，值得省厅连夜动武警抓家属？值得河西省的警察跨省秘密追捕？还都赶上同一天，同一个地点？”
“这背后，肯定藏着咱们不知道的大事。”
“那您的意思是……”
“这样。”陈峰拿定主意，“第一，省厅的张磊他们，好生招待，就说我们全力配合，让他们先别急着带人走。就说小区持枪对峙的事影响太大，得做个书面说明，走个流程，拖他们几个小时。”
“第二，河西那两个人，更不能放。没有协查函，没有案件手续，违规跨省办案，还持枪造成公共恐慌，凭什么放？先扣他们二十四小时，核实身份，核实案件。我现在就给祁厅长打电话汇报一下，看看省厅知不知道河西这边的事。” “第三，周德海的老婆孩子，现场就看到两个，他闺女不是在学校吗？把她也接出来，把这一家子先暂时安置在市局招待所，派人看着，保护起来。等我给祁厅长打个电话，汇报之后再说，只要厅长那边开口，就没咱么什么事了。”
周明远眼睛一亮，高。还是局长想得深。两边都扣一扣，都别急着走。把水搅浑点，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不然真出了什么大事，吕州市局被蒙在鼓里，最后还得背锅。
“明白！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周明远挺直腰板，整了整警服。刚才的无奈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一个县城的娱乐场所老板，居然牵动了两省警方，还都用了精锐力量，还都搞秘密行动。说背后没有大鱼，鬼才信。
他转身走向办案区深处，去安排后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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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磊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配枪的枪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锁着对面两个黑夹克男人手里的枪，双方距离也就十米左右，一眼就能看出对面手中的是制式九二式手枪，枪管磨得发亮，套筒上的编号都磨浅了，绝对不是市面上的仿制品。
他身后的武警战士呈低姿战术队形散开，枪口稳稳指向对面，保险都悄悄打开了，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对面两人也不含糊，一前一后把苏雅琴母子牢牢护在身后，用车辆作为掩体，将身体要害完美隐藏，只露出握枪的手，稳得不像话，一看就是受过系统警务训练的行家里手，根本不是周德海手下那种街头混混的路数。
张磊心里越来越沉，他原本以为就是周德海背后的人雇了几个亡命保镖，顶多带把管制刀具吓唬人，没想到不仅有制式枪，人员素质还这么高。
就在这时，小区西门方向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浓稠的夜色。红蓝警灯的光隔着树丛晃过来，扫得楼体墙上一片红一片蓝，晃得人眼晕。
“吕州市局的。”张磊心里一动。是小区住户看见有枪报的警？还是对方的援兵？对面的黑夹克男人也明显皱了皱眉，侧头快速跟苏雅琴低声交代了句什么，握枪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青。
没等两边人反应过来，三辆特警运兵车、两辆制式警车呼啸着冲进小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刹车声，齐刷刷横在三号楼前。
车门“哗啦”一声同时拉开，荷枪实弹的特警鱼贯而下，动作麻利得像猎豹，瞬间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
“不许动！放下武器！” 特警支队支队长王大勇的吼声透过扩音器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对峙的双方。里外三层，密不透风。
张磊一方，加上对面的两个黑夹克，连同苏雅琴母子三人，全被吕州特警圈在了中间。局面瞬间反转，又瞬间变得更加荒诞。
王大勇举着盾牌站在最前面，本来接到指挥中心指令，说水岸华庭小区有两伙涉黑武装分子持枪对峙，随时可能交火，他带着人一路警笛狂飙过来，准备打一场硬仗。结果到现场定睛一看，不对劲。
“队长，不对啊。”旁边的副队长凑过来，压着声音，“左边那伙，有穿省厅警服的，还有武警。你看臂章，是省厅刑侦总队的标识。”
王大勇眯着眼仔细打量，可不是嘛。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虽然穿便装，可他身后四个民警都是省厅刑侦总队的常服，肩章、警徽在警灯下看得清清楚楚。更靠后的武警更是制式作训服，头盔上的警徽反光，手里的步枪都是正规列装的。
王大勇心里“咯噔”一下，事情大条了。不是涉黑团伙火并，是两伙武装人员，其中一方是省厅的警察和武警。 那另一方是什么人？
他目光扫向对面那两个黑夹克。那两人也懵了，手里的枪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队，怎么办？”副队长低声问，“省厅的人怎么会在这儿？还跟人对上枪了？咱们也没接到省厅的行动通报啊。” 王大勇眉头拧成了疙瘩，指挥中心只说有武装分子对峙，半个字没提省厅。而且省厅来吕州办案，按规定必须通报市局配合，这是规矩。这么偷偷摸摸的，还动了武警，算怎么回事？
“先不管是谁。”王大勇咬咬牙，拿定主意，“全部控制住，枪先下了。在咱们辖区里，枪指着枪，真走火了，出了人命，你我第一个担责任。”
“可是……那是省厅的领导……”
“省厅的也不行。”王大勇沉声道，“咱们没接到任何协查通报，也没接到行动通知。谁知道是真是假？先缴械，带回局里，身份核实清楚再说。真的是省厅的，咱们再赔礼道歉。要是假的，正好当场拿下。”
这是最稳妥的处置方式，在自己的地盘上，发生持枪对峙，不管对方是谁，先控制住再说。真出了意外，他这个特警支队长首当其冲。
“喊话。”王大勇抬抬下巴，“让他们全部放下武器，抱头蹲在地上。拒不配合的，按袭警处置。”
“是！” 副队长拿起扩音器，开始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吕州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立刻放下武器，抱头蹲下！重复一遍！立刻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喊话声一遍接一遍，在寂静的小区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张磊皱了皱眉，得，这下彻底热闹了。 他本来带着人秘密行动，想悄悄把苏雅琴母子带回清河，打周德海个措手不及，撬开他的心理防线。结果倒好，跟对方对上枪不说，还把吕州市局招来了，秘密行动彻底泡汤。
“别开枪！自己人！”张磊高声喊，一手举着警官证过头顶，“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张磊！这几位是武警清河中队的同志！我们在执行省委调查组的任务！”
他这边刚亮明身份，对面的黑夹克男人也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点北方口音：“别误会！我们是河西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也在执行公务！”
河西省公安厅？ 张磊愣了。 王大勇也愣了， 河西的？跨省跑这儿来执行任务？还带枪？开什么玩笑。
“少废话！先放下枪！”王大勇没含糊，“不管你们是哪的，在我们吕州市中心区域持枪对峙！这是决不允许的！都放下！有话跟我们回局里说！”
场面僵持了十几秒。张磊先示意自己人：“收枪。” 民警纷纷把枪收回枪套，武警也将步枪的保险给关上了，放下戒备姿势。
对面两个黑夹克对视一眼，也慢慢把枪插回腰后的枪套，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
王大勇一挥手，特警立刻冲上去，先给两边都搜了身，确认没有其他凶器，才押着人往车上走。苏雅琴母子和那个中年保姆也被带出来，脸色煞白，小男孩吓得瘪着嘴想哭，被保姆死死捂住嘴。
“都带走！”王大勇挥挥手。 一行人浩浩荡荡，押着两伙人、三名无关人员，直奔吕州市公安局。小区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留下满地被踩碎的落叶，还有各栋楼窗户后面偷偷探出来的脑袋。
晚上十一点十分，吕州市公安局办案区。灯火通明，走廊里脚步匆匆，白色的灯光把墙壁照得一片惨白，空气里混着烟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张磊坐在一间询问室里，有点哭笑不得。半个小时前还跟人剑拔弩张，现在倒成了地方局的“核查对象”。
“张队长，麻烦您再复述一遍，您是省厅刑侦总队的，跟着副省长、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同志到清河县办案？”负责询问的民警一脸严肃，手里拿着刚核实完的警官证信息，“那你们这次来吕州，是执行什么任务？为什么不提前跟市局通报？还调动了武警？”
“证件你们都核实过了，没问题吧。”张磊语气平静，“我们办的是省纪委牵头的专案，秘密行动，不方便提前通报地方，怕走漏风声。目标是周德海的家属，没想到在小区遇上另一方人，还动了枪，惊动了住户报警，给你们添麻烦了。” “祁厅长亲自带队？”民警又确认了一遍。
“对。祁厅长在清河县坐镇指挥，厅长来吕州你们局长应该知道啊，我们专案组还有你们市局的同志在配合呢。” 民警点点头，不敢再多问，拿着笔录起身出去了。省公安厅厅长亲自挂帅的专案，还跟省纪委联合，这级别就不是他一个普通民警能打听的了。
另一边的询问室里，气氛就没这么平和了。
“你们跨省办案，既没有协查函，也没有提前跟我省厅、市局通报，私自携带制式枪支进入我省境内，还在居民小区持枪对峙，造成恶劣影响。这是严重违规办案，赵队长不会不清楚吧？” 负责询问的民警语气严肃，敲了敲桌子。
对面坐着的两个黑夹克男人，正是河西省的赵刚和李军。 赵刚身材高大，国字脸，脸上一道浅浅的刀疤，看着就像个老刑侦。他闻言不慌不忙，身子微微前倾：“同志，我们办的是公安部挂牌督办的大案，情况紧急，嫌疑人随时可能出境，来不及走正常协查程序。等我们办完案，一定会给贵省厅、市局一个正式的交代，该赔礼赔礼，该补手续补手续。”
“公安部督办？”民警挑眉，“督办函呢？案件编号呢？拿出来我看看。”
“案件涉密，不方便出示。”赵刚硬邦邦地顶了一句，“我们的身份你们可以核实，但案件细节，抱歉，不能透露。” “你这是什么态度？”民警气结。这态度，也太横了。说是同行办案，实则跟审犯人似的，什么都不说，就一句“涉密”就想打发了？
这时，门开了。今晚带班的副局长周明远走了进来。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一半，脸膛方正，是从基层刑警一步步干上来的老公安，经验老到。刚才特警队把人带回来，他一听有省厅的人还有外省的警察，立刻就从家里赶过来了。
“周局。”民警连忙站起来。
周明远点点头，先走到张磊那边。
“张队长，久仰久仰。”他笑着伸出手，“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主要是我们接到报警，说有武装分子持枪对峙，不得不出警。不知道是省厅的同志在执行任务，多有冒犯。”
“周副局长客气了。”张磊也起身握手，“是我们考虑不周，秘密行动没打招呼，反倒给你们添乱了。”
“理解理解，专案嘛，保密第一。”周明远打了个哈哈，心里却飞快转着。省厅刑侦总队的精锐，还配了武警，深夜秘密来吕州抓周德海的家属。
周德海那点事，他当然有耳闻。下午清河县那边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省委联合调查组下来，端了金都会所，抓了周德海，听说连教育局、县公安局都一锅端了。
这才过去几个小时，省厅就摸到吕州来抓人家属。 这节奏，也太快了。看来这案子，远比表面上的高考顶替要复杂的多。 他寒暄了两句，吩咐民警：“给张队长他们换个接待室，泡杯茶。都是自己人，别在询问室待着了。”
“好的周局。”
妥善安排完省厅这边，周明远转身走进了赵刚两人的询问室。 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两位是河西省厅的同志？”周明远坐下，目光扫过两人，“我是吕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周明远。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一下。两位跨省办案，辛苦了。只是按规定，跨省执行逮捕、搜查任务，得先跟当地省级公安机关通报，配合执行。两位这么不声不响地进来，还在居民区持枪对峙，这事有点不合规矩吧？”
“周副局长。”赵刚点点头，语气依旧硬气，“案子特殊，公安部督办，嫌疑人是重大经济犯罪逃犯，我们追了快一年，一路从河西追到汉东。情况紧急，他随时可能跑境外去，实在没时间走程序。等案子办结，我们一定专程到贵省厅赔罪。” 又是这套说辞。周明远心里冷笑，公安部督办？真把他当小白糊弄了？真要是公安部督办的大案，至于就派两个人来？至于连个协查函都没时间发？骗骗刚参加工作的小民警还行。
“赵队长。”周明远语气平缓，却带着毫不犹豫的坚定，“规矩就是规矩。别说你们是河西省厅的，就是公安部的人下来，也得走程序。你们没函没件，带着枪就进了我们吕州，还闹出持枪对峙的事，小区住户都快炸锅了，现在舆论压不住。就这么让你们走了，我没法跟省厅、跟市委交代。”
“周副局长什么意思？”赵刚脸色微沉。
“意思很简单。”周明远淡淡道，“委屈两位先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了。我跟我们局长汇报一下，也跟省厅那边通报情况。身份核实清楚，案子也确认没问题了，两位自然可以走。要是有什么别的情况，那咱们再按规定来。”
“你要扣押我们？”赵刚猛地站起来，眼神一厉。
“不是扣押，是配合核实。”周明远不紧不慢，“两位换位思考一下，要是我们汉东的警察，不带函不带件，带着枪跑到你们河西省城，还闹出持枪对峙的事，你们能直接放人吗？” 一句话，问得赵刚哑口无言。
他愣了几秒，狠狠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行。那麻烦周副局长快点。我们时间紧，耽误了案子，谁都担不起。”
“放心，不会耽误太久。”周明远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明远靠在墙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真是乱成一锅粥。省厅的人秘密行动抓周德海家属。河西的人以配合公安部办案，秘密追逃的名义闯进来。 两方人马还在小区里对上枪了，合着就他吕州市局，是个冤大头，大半夜的出来收拾烂摊子。 两头都得罪不起，两头都没法说。
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翻出局长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局长陈峰睡意朦胧的声音，显然已经睡下了：“喂，老周？什么事？”
“局长，我老周。跟您汇报个紧急情况。”周明远压低声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快速说了一遍水岸华庭报警、特警出警、包围对峙、核实身份，省厅的人跟着祁同伟办案，河西的人追逃没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峰的声音彻底清醒过来，带着点凝重：“河西省的警察说他们配合公安部办案，追逃犯追到周德海家里去了？”
“对。正好跟省厅的人撞上，两边都带枪了，差点交火。”周明远苦笑，“现在两伙人都在局里。省厅那边倒是好说，河西那边横得很，说案子涉密，公安部督办，不肯透细节，还想直接走。”
“还公安部督办……”陈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老周，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我也觉得巧。”周明远立刻接话，“周德海下午刚被省厅抓了，晚上河西的人就摸到他老婆家里去了。还正好跟省厅的人撞个正着。哪有这么赶巧的事？”
“而且，”他顿了顿，补充道，“河西那两个人，我看了，身手、气场，都不是普通经侦的。那眼神，跟刑侦总队干重案的老炮一样，还带制式枪。说是追经济逃犯，我看不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陈峰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决断：“这事不对劲。不能就这么放他们走，也不能让省厅的人直接把苏雅琴他们带走。”
“啊？”周明远愣了一下。
“你想啊。”陈峰缓缓分析，“周德海就是个县城混混，开个娱乐场所，搞点土方工程，值得省厅连夜动武警抓家属？值得河西省的警察跨省秘密追捕？还都赶上同一天，同一个地点？”
“这背后，肯定藏着咱们不知道的大事。”
“那您的意思是……”
“这样。”陈峰拿定主意，“第一，省厅的张磊他们，好生招待，就说我们全力配合，让他们先别急着带人走。就说小区持枪对峙的事影响太大，得做个书面说明，走个流程，拖他们几个小时。”
“第二，河西那两个人，更不能放。没有协查函，没有案件手续，违规跨省办案，还持枪造成公共恐慌，凭什么放？先扣他们二十四小时，核实身份，核实案件。我现在就给祁厅长打电话汇报一下，看看省厅知不知道河西这边的事。” “第三，周德海的老婆孩子，现场就看到两个，他闺女不是在学校吗？把她也接出来，把这一家子先暂时安置在市局招待所，派人看着，保护起来。等我给祁厅长打个电话，汇报之后再说，只要厅长那边开口，就没咱么什么事了。”
周明远眼睛一亮，高。还是局长想得深。两边都扣一扣，都别急着走。把水搅浑点，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不然真出了什么大事，吕州市局被蒙在鼓里，最后还得背锅。
“明白！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周明远挺直腰板，整了整警服。刚才的无奈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一个县城的娱乐场所老板，居然牵动了两省警方，还都用了精锐力量，还都搞秘密行动。说背后没有大鱼，鬼才信。
他转身走向办案区深处，去安排后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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