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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010章 赌术非争利,初心只为公

    花夜国,南城老街,暮秋。

    风卷着街边枯黄的梧桐叶,簌簌扫过青石板路,带着入骨的微凉。

    已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斜斜泼洒在老街错落的木屋飞檐上,给整条鱼龙混杂的市井长街,镀上了一层暖红的薄光。

    这条南城老街,是三十年前花夜国最有名的市井赌巷。

    没有后来夜郎府金碧辉煌的顶级赌厅,没有四海赌岛的奢华奢靡,有的只是沿街密布的低矮赌棚、露天赌摊,几张破旧木桌,一副磨损纸牌,三两颗老旧骰子,便能聚起三教九流,赌尽铜钱碎银,赌尽三餐温饱,赌尽凡人半生。

    此处无规矩,无道义,唯利是图,唯赢独尊。

    市井赌徒,十赌九贪,十赌九诈。

    唯有今日,巷尾最热闹的四方赌摊前,画风截然相反。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喧闹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无半分寻常赌局的戾气,反倒透着一股少见的服气与赞叹。

    正中央的木桌旁,坐着两个少年人。

    左侧少年不过十七年岁,粗布青衫洗得发白,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澄澈,一双手掌生得极好看,指节修长,骨肉匀称,宛若天生握棋捻牌的绝世好手。

    正是年少的花千手。

    彼时的他,尚未有日后名震天下的赌圣威名,只是南城老街一个无人知晓的寒门少年。没有惊世排场,没有滔天势力,一身布衣,两袖清风,唯独眼底藏着一份旁人没有的痴纯粹。

    他的赌,和整条老街所有人都不一样。

    旁人赌钱、赌利、赌富贵、赌翻身。

    唯独他,赌心、赌理、赌公道。

    木桌上摊着一副残缺的纸牌,边角磨得圆润发黑,是老街地摊随处可见的劣质货色。桌对面,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一身短打布衣,膀大腰圆,眉眼凶悍,额角一道浅疤,是这条南城老街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外号疤虎。

    疤虎混迹市井赌巷十余年,一手市井千术练得炉火纯青,专挑老实摊贩、外来散户下手,出千诈钱、仗势欺人,在这一片老街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方才巷口米面摊的老掌柜,辛苦摆摊半月挣的碎银,尽数被疤虎设局骗走。老掌柜年过六旬,妻儿体弱,全家生计全系于此,输光银两后,当场急得老泪纵横,跪地哀求,却只换来疤虎一众跟班的嘲讽推搡。

    整条长街,人人看在眼里,个个心生恻隐,却无人敢出头。

    疤虎手下常年养着四五个打手,凶悍蛮横,在老街积威已久,寻常市井百姓,谁敢招惹?

    偏偏,路过的花千手看见了。

    少年人没有高声怒斥,没有仗势逞强,只是轻轻放下手中刚买的粗粮馒头,淡淡开口,只说了一句:“这局,不算数。”

    简简单单五个字,清亮温和,却掷地有声。

    彼时的夜郎七,就立在花千手身侧半步的位置。

    少年夜郎七一袭墨色短衫,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深邃锐利,比同龄少年多了数不尽的沉稳沧桑。他年少闯荡江湖,见惯了市井诡诈、人心险恶,本欲直接出手,以强硬手段逼疤虎退钱了事。

    可他刚动分毫,就被花千手抬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七哥,不必动武。”

    少年声音温温软软,澄澈通透,“市井恩怨,拳头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他以赌诈人,我便以赌破局。赌桌上的事,便该在赌桌上了结。”

    夜郎七低头,看向身边眼底干净纯粹的少年,心底微动。

    他行走江湖数年,见过无数赌徒。

    有贪财亡命之徒,有狡诈阴狠之辈,有赌红了眼六亲不认的疯子,唯独从未见过花千手这般人。

    手握绝世天赋,身怀天生赌骨,偏偏毫无半分贪念、半分戾气。

    别人学赌术,是为赢尽天下钱财,压尽四方对手,谋尽半生荣华。

    唯独花千手,学赌、练赌、赌局博弈,只为一个公字。

    这份心性,别说市井赌徒,便是日后整个四海赌坛,怕是再也寻不出第二人。

    夜郎七缓缓收回蓄势的力道,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好,我信你。今日,我便看千手破局,以正市井公道。”

    两人相识不过数日,一见如故,相知相惜。

    夜郎七阅人无数,却偏偏对这个寒门少年,打心底里信服敬重。

    场中,疤虎闻言,顿时嗤笑出声,满脸不屑地扫过单薄清瘦的花千手。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乳臭未干,也敢管老子的事?”

    他双臂环胸,满脸凶戾,居高临下地睨着花千手,语气极尽嘲讽:“老街的规矩,赌桌无父子,输赢凭本事。老东西自己技不如人,输了银子,活该认命!你一个小娃娃,也懂赌术?莫不是想来哗众取宠,找死不成?”

    周遭围观百姓纷纷低声劝阻。

    “小伙子,快走吧,疤虎惹不得!”

    “是啊孩子,别逞能,白白吃亏!”

    “这疤虎出千手段阴得很,多少老手都栽在他手里,你一个少年人哪里是对手?”

    议论声层层叠叠,满是担忧。

    疤虎听得愈发得意,趾高气扬,伸手重重拍在木桌上,震得桌上纸牌簌簌作响。

    “小子,既然你想出头,那老子便给你一次机会。”

    他眯起双眼,眼中满是贪婪阴狠:“敢不敢跟我赌一局?你赢了,老子把骗老东西的银两全数退还,从今往后,我疤虎不在这条老街设局骗人。你若是输了——”

    疤虎目光扫过花千手干净的布衣,阴笑道:“你这身穷酸样也没什么值钱东西,那就跪下来给老子磕三个响头,再滚出这条老街,永世不得踏入半步!”

    话音落下,他身后几个跟班轰然大笑,满脸戏谑,只当是看一场少年自取其辱的闹剧。

    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端坐桌前的花千手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善良冲动的少年,今日定然要栽个大跟头。

    唯独夜郎七,神色平静,眼底唯有笃定。

    他知晓,眼前这个少年,看似温和柔弱,骨子里却藏着最执拗的痴。

    痴于本心,痴于公道,痴于世间所有不被善待的正义。

    花千手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澄澈如秋水,无半分紧张,无半分怒意,只是轻轻点头。

    “可以。”

    他指尖轻轻拂过桌上磨损的纸牌,动作轻柔舒缓,不似博弈对决,反倒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器物。

    “一局定输赢。”

    疤虎冷笑:“爽快!那便赌牌九,最简单最直接,不作半点假!”

    他笃定自己必胜。

    牌九看似简单,实则最容易出千控牌,他苦练十余年,早已炉火纯青,寻常市井对局,从无败绩。对付一个半大少年,在他看来,简直是手到擒来,稳操胜券。

    花千手不置可否,淡淡应声:“随你。”

    简单二字,风轻云淡。

    疤虎再不废话,抬手飞快洗牌。

    他的手法极快,双手翻飞,残影重重,在寻常百姓眼中,已是神乎其技,根本看不出半分破绽。纸牌在他手中如同活物,穿梭翻转,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暗藏千术陷阱,悄然控牌、记牌、换牌,一切操作隐秘至极。

    围观百姓看得眼花缭乱,纷纷惊叹不已,愈发觉得少年必败无疑。

    唯有立在一侧的夜郎七,眸色微沉,将所有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疤虎的市井千术,粗浅拙劣,漏洞百出,在真正的高手眼中,处处都是破绽。

    可市井之中,能看穿者寥寥无几,这也是他能横行多年的底气。

    片刻之间,洗牌完毕。

    疤虎自信满满地将牌叠好,推至桌中,挑眉看向花千手:“小子,切牌吧。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心中早已锁定了最优牌型,无论对方如何切牌,他都能凭借手法微调,稳拿大牌,绝杀对局。

    花千手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指尖微凉,轻轻落在牌堆之上。

    他的动作很慢。

    不慌不忙,不急不躁,没有半分博弈的急切,反倒带着一种看透全局的从容淡然。

    旁人看的是牌面输赢。

    他看的是人心诡诈,是局中陷阱,是世间贪妄。

    短短数息,他已然将方才疤虎所有出千轨迹、记牌顺序、控牌手法,尽数洞悉于心。

    所谓千术,说到底,不过是障眼之法,利用速度、角度、视觉偏差骗人耳目。

    可在花千手极致的心算与洞察力面前,所有诡计,无所遁形。

    他痴于赌,更痴于钻研。别人练千术,为的是赢,他练千术,为的是破。

    知晓所有骗术,方能不被术所困,不被局所迷。

    啪。

    一声轻响,花千手随意切牌,动作平淡无奇,看不出半点高手风范。

    疤虎心中暗笑,愈发轻视,抬手飞速发牌。

    两张牌,落于自己面前。

    两张牌,落于花千手面前。

    疤虎低头一瞥自家牌面,心头狂喜。

    至尊天牌!

    牌九最大牌型,稳赢不输!

    他抬眼看向花千手,脸上露出讥讽的狞笑:“小子,认命吧!初生牛犊不怕虎,今日我便教你一个道理——市井赌局,从来没有公道,只有输赢!”

    话音落下,他伸手就要摊开牌面,准备敲定胜局,看少年跪地认错。

    就在此时,花千手轻声开口,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传入全场众人耳中。

    “你的牌,不算。”

    疤虎动作一顿,怒目横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出千控牌,私改牌序,这一局,作不得数。”

    花千手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暴怒的疤虎,没有半分畏惧。

    “赌桌博弈,可凭技高赢人,可凭运气取胜,唯独不可凭诡诈欺人。你赢的不是赌局,是人心善良,是市井弱小的无可奈何。”

    疤虎脸色骤变,心中一惊,随即厉声呵斥:“一派胡言!我何时出千?你输不起便输不起,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他久经赌局,心理素质极强,当即矢口否认,底气十足。围观百姓也纷纷疑惑,方才速度极快,无人看出半点出千痕迹,只当是少年输了赌局,想要耍赖狡辩。

    唯有夜郎七静静伫立,眼底带着赞许之色。

    他知道,花千手说的,字字属实。

    花千手没有争辩辩解,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桌面边角一处极细微的折痕上。

    那折痕细如发丝,寻常人就算盯着看百遍,也绝无察觉,正是方才疤虎洗牌出千时,指尖刻意按压留下的暗号标记。

    “你惯用边角记牌,压痕分区,以此锁定大牌位置,十年市井老千术,破绽早已根深蒂固。”

    少年声音清亮,不急不缓,一字一句拆解对方的手法。

    “方才洗牌三转,你左手藏牌,右手换序,中段偷换两张核心牌,全程残影障目,骗得过旁人,骗不过眼底局势。”

    “你以为赌术是瞒天过海,实则是自欺欺人。”

    句句精准,字字戳破要害。

    疤虎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僵硬,眼底的嚣张跋扈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惊恐。

    这是他藏了十年的独门记牌手法,从未有人看穿,今日竟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三言两语彻底拆解!

    全场哗然!

    所有人瞪大双眼,看着桌面那道微不可查的折痕,再看向呆若木鸡的疤虎,瞬间明白了所有真相。

    原来,真的是疤虎出千骗人!

    原来,不是老掌柜技不如人,是泼皮设局坑诈!

    “好啊!这疤虎果然耍诈!”

    “太过分了!常年骗我们普通人的钱!”

    “难怪从来没人赢过他,原来是一直出千!”

    愤怒的斥责声瞬间席卷全场。

    疤虎又惊又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之下,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你纯属污蔑!”

    他恼羞成怒,便要抬手掀桌耍赖,仗着人多势众强行压局。

    可他手掌刚抬到半空,一道黑影骤然上前一步。

    夜郎七身形挺拔,立在桌前,眸光锐利如刀,冷冷落在疤虎身上。

    没有怒吼,没有动手,仅仅一个眼神,便带着常年行走江湖的凛冽煞气,压得疤虎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赌桌拆穿诡计,证据确凿,还要耍赖?”

    少年七爷的声音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方才你亲口立誓,输了便退银封局,从此不再扰民。大丈夫一言九鼎,市井之人,更要守诺。”

    他往前半步,气场全开,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覆上寒霜。

    “要么退钱认错,从此安分守己。”

    “要么,今日我替整条老街,好好教教你何为规矩。”

    疤虎看着气场骇人的夜郎七,再看看眼底澄澈坚定、毫无半分退让的花千手,心底最后一丝嚣张彻底崩塌。

    他看得出来,这两个少年,绝非寻常市井子弟。

    一个心细如发,洞悉千术所有诡诈。

    一个气场凛然,身手深不可测。

    自己今日,是彻底踢到铁板了。

    周遭百姓的怒骂声越来越盛,群情激奋。疤虎心知大势已去,再也不敢嚣张,咬着牙,满心不甘,却只能从怀中掏出骗来的所有碎银,重重拍在桌上。

    “我退!”

    花千手抬手,将桌上银两尽数推还给一旁瑟瑟发抖的老掌柜,轻声道:“老伯,收好银两,好好归家,莫再轻信市井赌局。”

    老掌柜捧着失而复得的血汗钱,老泪纵横,对着两个少年连连作揖道谢,哽咽难言。

    围观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翻涌。

    他们见惯了赌桌的凉薄、人心的贪婪,见惯了弱肉强食、欺软怕硬,今日第一次在赌局之中,看见了公道,看见了善意。

    疤虎垂着头,脸色难看至极,当着所有人的面,咬牙拱手认错。

    “是我不对,日后再也不在老街设局骗人。”

    说完,他不敢多留,带着一众跟班狼狈逃窜,灰溜溜消失在街巷尽头。

    喧闹的赌巷,渐渐恢复平静。

    夕阳余晖洒落,落在少年清瘦的身影上,温柔而澄澈。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口中皆是赞叹感慨。

    有人低声叹道:“原来赌术,也能用来行善积德。”

    “我一直以为赌徒都是贪利之辈,今日才算开了眼。”

    “这少年人,心怀大义,日后定然绝非池中之物!”

    人声渐歇,巷尾归于安宁。

    木桌旁,终于只剩花千手与夜郎七二人。

    晚风拂过,吹动少年青衫衣角。

    花千手低头,看着桌上残破的纸牌,轻声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似是自语,又似明志。

    “世人皆以为,赌术是争输赢、夺名利、定高低的手段。”

    “可我始终觉得,赌术本无善恶,分对错的,从来都是人心。”

    “术可诈人,亦可渡人。可乱世,亦可安世。”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夜郎七,眼底是少年人最纯粹的初心。

    “七哥,我学赌术,从不是为了赢尽天下,不是为了扬名立万,更不是为了攫取荣华富贵。”

    “我生于市井,见惯贫寒疾苦,看尽诡诈凉薄。”

    “我只想以一身赌术,破世间阴诡黑局,止市井贪妄纷争。”

    “赌术从来不为争利,只为守一份人间公道。”

    一语落地,字字赤诚,震彻晚风。

    夜郎七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心底翻涌着无尽感慨。

    他行走江湖半生,见过无数追名逐利的赌徒,见过无数被欲望吞噬的人心,却唯独眼前这个寒门少年,守着一份最干净、最纯粹的道心。

    痴于赌,不贪赌。

    精于术,不用术谋私。

    手握逆天天赋,心怀苍生善意。

    这便是花千手。

    也是他夜郎七此生,唯一认可的知己,唯一甘愿半生守护、半生奔赴的挚友。

    夜郎七缓缓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眼底褪去所有凛冽,只剩温柔敬重。

    “千手,你心有正道,术有仁心。”

    “他日你若登顶赌坛,必能改写世间赌道,定四海清明秩序。”

    晚风悠悠,落霞漫天。

    两个少年并肩立在市井长街,一温一烈,一痴一锐。

    彼时无人知晓,今日南城老街一场微不足道的市井破局,一句少年赤诚初心,会在数十年后,搅动整个天下赌坛的风云。

    无人知晓,这一身布衣、两袖清风的寒门少年,终将凭一己痴心,一手圣术,名震四海,封神立道。

    更无人知晓,这份“赌术不为争利,只为守公”的纯粹初心,会成为日后贯穿一生的执念,会成为天道无情博弈中,最耀眼、最坚韧的人间星火。

    老街风静,初心初定。

    三千痴局,自此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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