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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六章 三篑(1+1/2)

    光辉闪动。

    那暗沉沉的庭院之中,一片明光正如流水般淌来,不知过了多久,才见这一片均平的气象中显现出一点点灰。

    李阙宛吐出口气来。

    她睁开双眼,眸子之中光色流转,抬手翻掌,已经能见到沉甸甸如铅如水的光辉在掌中穿梭。

    『浥铅华』。」

    李阙宛自金一处得了功法,便半是修行半是走动,到了虎夷时已经炼了气,回到湖上,得了神通妙诀,再一闭关,如今已经得了仙基。

    掐指一算,这玄天中已过了三百日有余。

    一念至此,李阙宛沉吟吐气,竟然有几分复杂。

    昔年大战不休,外界每每若算得湖上魏王十年疗伤,实际五年可得,五年出关,必然二三年就成了——从来都是出人意料。」

    正是因此,李绦迁的事才会举天下之力步步紧逼,可如今真算着他『天下明』二三年能成,反而至今没有音讯。

    她起了身,从井边离开,心中暗暗思虑:

    也是,这何尝不是一种料敌所未料,人人都以为魏王二三年则得,於是提心吊胆,兵不敢动,生怕哪里就冒出个魏王来,正好安心修行。

    正想着,李阙宛便推殿而入,还未抬脚,她心中猛地一动。

    玄阁之中从来是遍布着无数柔和的纯白之光,有太阴玄妙之道,可眼前的光彩却透露着白金色的堂皇!

    女子抬起头来。

    眼前光彩纷呈,那楼阁正中的案台旁静静坐着一人,身披一朴素的月牙白袍,龙章凤姿,五官鲜明,身後夕阳起落,天光明媚,隐约帝王光晕环绕,气象万千!

    李阙宛怔怔地看了一眼,对上那一双灰黑色的眸子。

    这双眸子色彩并不明亮,却称得上是典雅自然,锋芒尽掩,略有失神仿佛在注视着什麽。

    她足足呆了一息,才後退一步,轰然拜倒,泣道:「叔父!」

    她一下淌出泪来,唇却勾起,道:「恭喜大王!」

    李阙宛如何不知李周巍为何出现在此!而作为巫道、全丹妙法皆有极高建树的真人,她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这双眼睛的意义。

    神通圆满,性命相配!」

    哪怕她先前受过了不知多少惶恐与委屈,此刻通通在这双眼睛面前融化如流水,心中只有无限的惊喜了:

    紫府巅峰——紫府巅峰的魏王!」

    而听了这话,眼前的男人抬起头来。

    「叮——」

    她听到极清脆的声音,仿佛有什麽东西被放在了案台上,这才听见李周巍开口:「外头如何了?」

    李阙宛一下直起腰,却又是羞愧的重新低下去,数次动唇,却说不出话来,眼前的魏王道:「起来回话罢——」

    李阙宛迅速整理了情绪,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位终於登上人间神通之极的长辈,听着李周巍静静地道:「绦迁如何了?」

    他的声音没有喜悦,反而显得有些疲惫,带着些许沙哑,李阙宛对上他的双眼,只觉得一瞬悚然,泣道:「已被——众修逼入释土!」

    这女子遂从头到尾一一道来,从洛下生变开始提,着重说了大黎山的安排与李遂宁的争取,李阙宛说得潜然泪下,道:「阴司执的刀,却不见一个好的,都是赶着他到刀上去,此事——绝非一个杨家、一个法界所能筹谋!」

    李周巍一下闭上双眼。

    他李周巍膝下六子,长子如妖且不提,如今最有出息的次子被逼着杀了两个弟弟,哪怕早有预料,此刻仍然觉得天旋地转,那面对魏帝时被压抑的情绪重新涌起,让他紧咬牙关。

    好一阵了,才听着李周巍沙哑地道:「你说得对。」

    李阙宛低下头,轻声道:「眼下——眼下——四弟是回不来了——只是思虑着五弟那边——」

    她口中的四弟自然是如今仅存的滞留在宋庭的李绦梁—因是宋帝的得力干将,这才得以保全,可抛去如今的身份与地位不谈,同样是持玄成的神通,是绝对不可能回到湖上的——

    至於五弟,当然是李绦年了。

    李周巍忍着痛,强行保持着镇定,道:「不必了——他当年眸中无色,自请外出,我便知未必不是好事,如今也算躲过一死劫。」

    李阙宛听了这话,心中更有沉痛,不愿提这话了,只道:「魏王如今出关,神通已为当世之极,若有筹谋,晚辈愿为——」

    她话犹未尽,李周巍已摆手打断,环视四周,道:「叔公何在?按理来说,他这『誓崤身』不难——」

    一提起李曦明,李阙宛这心又痛起来,低眉道:「长辈的事——宛儿不敢置喙,不如去请太叔公来!」

    李周巍听了这话,骤然起身,道:「这是什麽事?山?还是水乡?」

    李阙宛一顿,仍然不愿多说,只默然道:「大王,况泓真人陨落了!」

    此事可以说是唯一的意外,如晴天霹雳,让李周巍怔在原地,过了好一阵,才听见他攥起五指的声音:「可是李绦迁乾的。」

    显然,李阙宛不必多说,这魏王已经猜到况泓陨落的地点,甚至猜中了他一大半的死因,可如今如此来问,李阙宛道:「」至今不知——是何方下的手。」

    李周巍已然摇头:「不是他,他若是动心,必亲手除去或收入释土,好添为气象,不肯有籍籍无声而死的事情。」

    可李周巍微微眯起的双眼和仍然负在身後的双手显现出了他的内心情绪的波动,悲与怒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这位魏王冷冷地道:「不急。」

    李阙宛重重点头,跟着这这魏王出去,只是临行了,她暗暗转过头来,发觉那案台上放着的是一枚玄瓶。

    显然,她进入这阁楼之前,这魏王一直在观察这枚玄瓶,李阙宛远远的眺望了一眼,隐约能看见那瓶身上细密的玄妙纹路。

    也不是什麽厉害宝贝——」

    她心中稍疑,不知怎的,有几分不安,只是没有太多的时间让她细想,眼见着李周巍腾光往栀景山去,心中暗道:「太叔公的心结,我去多听,未免不敬。

    於是呼了诚铅出来,找了个藉口支开了,李周巍看出她要走,将她拦下来,这才落到山中去,李阙宛只好跟着。

    不知怎地,一向光明璀璨的栀景山,如今竟然有几分明光晦暗的模样,好在李周巍往山上一落,四下都光明了。

    他再往前迈了一步,看到那洞府上贴的符,心中微动,似乎已经有些判断,却还是抬起手来,轻轻撕去。

    这符好像积蓄了许多色彩,顷刻炸为诸多混合杂质的天光消散,这才听到门扉洞开,中年人似乎本就背靠着洞府门扉修行,猛的仰头,连退了几步落出来。

    他须发半白,虽然面色还算饱满,神情却略显枯槁,猛地见了李周巍,脸上爆发出解脱般的轻松与喜悦,紧紧抓住他的手,泣道:「魏王!」

    他那时接连听了噩耗,又进山听到了足以令人绝望的消息,本就摇摇欲坠,又发生了那样的变故,自然怒极攻心,如今已经稳下来,虽然心口仍然如火一般烧着,唇齿发麻,却已经理智占据上风,喜道:「你——你紫府巅峰了!」

    哪怕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真正见到自己的晚辈以五法俱全的姿态站在眼前,李曦明同样是欣喜若狂的,紧紧抓住他的手,泣道:「到底是你争气!」

    李周巍不急不问,第一时间搀扶住他,感应了一阵,方才道:「还好——叔公有在稳定神通!」

    李曦明看上去气色已经大缓和了,摇头道:「你倒也小看我。」

    李周巍轻声道:「叔公如此不安,可是水乡欲以况雨真人替为六王?」

    他对外界一无所知,只凭藉只言片语,却已经将水乡的安排猜了个十之八九,谁知李曦明低了低眉,道:「我只是——我只是糊涂,不早明了是非前尘,对不起峻哥儿!也对不起她,可我身非是一人之身,乃是一族因果,岂会因为私情荒废神通!」

    李曦明说这话,抿着嘴垂着气,也不知几分真假,可李周巍听了这话,竟然怔怔的看了他一眼,眉间那股阴郁徘徊了一阵,忍进去一口气,静静地道:「是这个道理。」

    他旋即皱眉道:「可——这与那位叔公有何关系——」

    李曦明便忍痛说了前尘,让李周巍数次缄默,好一阵了,方才道:「叔公说什麽玄岳门示意,又说王伏同非善类—一兴许也是,可远去诛杀夺宝,本就恩仇自负,八叔公出於自卫杀了郭红瑶,这不为过,可是进而起心杀郭红康——」

    李阙宛本就心有不解,听了这话,实在是忍不住了,道:「恕晚辈眼界不高,赤礁岛现在有天宛管束,还遮一遮,当年血食是毫不留情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魔修而已,又有神通引诱——」

    她道:「如今是我家神通极广,哪个过来都得装作正道,好像人人都很堂皇,可谁家不是血里过来的,我家忍而守为正道,护佑百姓多年,杀他几个魔修——何必念什麽慈悲!」

    她一向眉眼柔顺,此时却迸发出几分杀气来,李曦明摇头道:「你要这麽说,天下哪有几个正道?杀谁都是对的,这太霸道了,我觉得——先辈救护百姓,不是为了藉此为肆意的牌匾,穷困时未见远路,不得已为之,常怀不安,如今显达了,更需谨慎。」

    他叹道:「即便这些出於神通引诱,不得不为,可既然拿了灵物,休得说便宜话,哪怕赤礁岛是魔门—这因果我家该接,恩仇也该受,否则——我们早就上门报复,覆灭了这道统,区区天宛,何至於等到今日?」

    李阙宛这才沉默下去,知道了这位真人真正的心结,李周巍顿了顿,轻声道:「既然如此,如今叔公受了这等罪殃,权当是替八叔公还了恩仇,何必起心动念,倘若八叔公再世,指不定还会谢那个带他去找灵物的紫府,还会在乎是天宛还是况雨麽?」

    李曦明道:「话是如此说——」

    「我知道。」

    李周巍道:「叔公想去解羽地,这不难。」

    他顿了顿,静静地道:「很快就可以。」

    李曦明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张唇,道:「可绦迁——」

    李周巍转过头去,静静思虑了片刻,并不答他,道:「赤礁岛的事情,不能算成这样没头没尾一旧案,当年的事情各有下场,已是恩仇落尽,以命抵命,以仇抵仇,至於天宛——」

    他道:「若置之不理,未免埋下祸端。」

    李曦明叹道:「我岂不知,我正忧这一处!」

    李周巍如日中天,天宛绝不敢放肆,可到底是一位五法大真人,心怀怨恨,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又压了求道的心,只怕忍到後头,对付李周巍难,对付其他人可谓是易如反掌。

    李周巍却很平静,道:「赤礁岛多年以来魔债累累,绝不可能给她,哪怕她多年不管,怎麽样也是她的後裔,杀了她都是情理之中,可既然前缘有碍,那逆子又向她骗了灵火,使她守备一地,庇护百姓,也算有了功德,天下人都看着,显得我们以公报私——」

    李周巍心中很清楚一这大江南北,海内海外,没几个是乾净的,无非轻重,如果季氏凭空骗了天宛的帮助拒之不理,甚至反过来行侠仗义,恩将仇报,只恐会失掉整个天下与李氏相交的心。

    天下又何止一座赤礁岛!只是海外的道统跳的欢了一些。

    「不如这样。」

    他身上没有太大的变动,似乎早就想到办法了,道:「真人许她一味太阴寒炁的【玄卿月粹】,换她一个条件。」

    李阙宛疑道:「条件?」

    李周巍道:「澄清赤礁岛。

    心这魏王冷冷地道:「让她拿起屠刀她的『入清听』不是能窥人心麽,本王要她找出赤礁一岛私炼血气的修士,通通砍下人头,铸成京观,立在岛上。」

    李阙宛张了张唇,没说出话来,李周巍静静地道:「她要分是非,让她分个够——让她好好看看,什麽才是最大的是非。」

    李曦明顿了顿,低头叹道:「任由魏王安排。」

    李阙宛听了这话,心中暗动:「好——」

    赤礁岛那个鬼地方,没有几个是乾净的,就算这几十年收敛了,以前也是无恶不作,这一刀下去,十个里头能杀九个半,赤礁道统算是完了——而她——自个去求道突破,一朝陨落,也算除了後患。」

    她低下头,再三思虑,暗暗点头,李曦明沉默着,看着李周巍起了身,这魏王踏入太虚,道:「叔公放心,我会让叔公从江南踩着明阳的土地到大漠里,让解羽地的鸾属——」

    他静静地道:「亲自引荐。」

    .

    宫阙深深。

    上首之处高座空空,李遂宁正侧身沉坐,寂静如石像,眼前的景象恍惚变化,忽近忽远,不知何时,他才抬起头来。

    直到此刻,他方觉鼻翼湿热,抬起头来,轻轻一抹,摊开手心,正见银亮亮变化如雷的一滩血。

    李遂宁翻过手来,听着下边的人道:「刘真人求见!」

    这男子急忙起身,走了三步,把下方的老人迎接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按住他的脉,上下打量了,道:「师尊的三府还痛麽?上次说的巨阙有漏,我问了江淮的一位真人,说是不算严重的徵状,要用逍遥金来补为宜。」

    他话音未落才回过头,却发觉李阙宛已经静静站在主位旁边,李遂宁才挑起眉,猛然看见那坐在位置上的人,声音一下沙哑了:「魏王!」

    李周巍颔首。

    可他的自光始终停留在李遂宁身後的老人身上,仅仅看了这两眼,就让他双眉紧紧皱起,一言也难发了。

    刘长迭果真是老了太多太多,当年还是壮年的模样,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皱纹深深,能望见几分慈祥神通的剥夺,必然对他的性命与根基造成了极大的损伤!

    两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李周巍已抬起手,一道六合之光一跃而起,落在了刘长迭身上,只是稍稍探查,这老真人已经跪倒在地,喜极而泣:「恭喜魏王!」

    这一句话说完,他好像在喜色中意识到了什麽,猛然抬起头,看着李周巍很不好看的面色,心中猛地一沉。

    果然,李周巍幽幽地道:「性命折损近半——」

    刘长迭忙道:「神通得失借藏,本就是突破求道,有死无生之时才会涉及的事情,本是必死无疑,老夫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泼天之幸,魏王不必介怀!」

    上方的男子冷冷地道:「逆子——」

    这话中似乎暗藏着愤怒,却又不明显,却让周边三人齐齐拜倒,刘长迭道:「殿下也是——无奈之举!」

    眼看着气氛不对,李阙宛只上前一步,勉强笑道:「魏王出关是大喜事,前辈身体未复,正逢太叔公出关,可以看看,万万保密——」

    刘长迭在此地也是如坐针毡,如蒙大赦地出去了,始终站在此地,低眉不语的李遂宁才泣道:「恭喜魏王,贺喜魏王——」

    李周巍有几分复杂地看了他,道:「苦了你们了。

    李遂宁拜倒了,泣道:「未能全功,何敢言苦!先辈起事万般艰苦,这样大的家业,到手里却有翻覆,遂宁愧不敢当——」

    他道:「两位长辈闭关的这些日子里,关中已经大多被殿下收复了,他一路向西,扫平了诸多余孽,一直打到陇地陈国,花费时间不过三百日。」

    「只是从那陈国回来,便卷了一团火,白光耀耀升到天上去了,现在人人都传他在金地之中潜心修行,想要比魏王更快一步。」

    李遂宁停了停,道:「倒像些无稽之谈。」

    李周巍沉默地听着,明白眼前之人的未尽之言一—李绦迁是怎麽都不敢求法相的,他如今局面的窘迫,并没有比洛下那时好上多少。

    可是这魏王并不去提那些,只是摇头,他站起身来,灰黑色的瞳孔牢牢地盯着眼前的人:「我有一事要交代你。」

    李遂宁听了这样郑重的话语,连忙拜道:「大人请讲!」

    这魏王静静道:「想我李氏筚路蓝缕,攻克一湖,特立诸门以示功业,我气象渐全,南北无不丧胆,北方无处不见我功碑,可惜——湖上却不见得。」

    李遂宁听了这话,一时竟然不知如何作答,低眉道:「请大王示下。

    2

    李周巍道:「我欲在眉尺河旁立下一台,昭示武功,使诸王诸修陪祀。」

    此言一出,李遂宁沉默下去。

    无论哪一世,这魏王从来都不是喜好大兴土木、夸耀功绩的人,他在这一方面的吝啬,甚至让他攻克了大半个北方都没有立一处大宫阙,更遑论在湖上动工!

    既然如此——

    几乎是一瞬间,这位天素就意识到了李周巍话语中的分量,甚至比李阙宛还要早发觉其中的关窍:

    既然不喜好宫室——又与功绩息息相关,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猛地低下头来,掩住眼中的震撼:

    和明阳求道有关!

    李遂宁足足缓了一息来安定心神,此时此刻,他竟然有浓厚的惶恐了,答道:「属下愿尽死力——只恐天资才智有限,妨害大事!」

    「无妨。」

    李周巍轻声道:「此事——非你不可。」

    李遂宁行了一礼,深深思虑许久,道:「属下明白——只是魏王功威昭着,残燕未灭,关中未复,草率立了宫室,不知从何着手,倘若留白——又恐气象不连。」

    李周巍笑了一声,道:「你只管调遣人马,立下台身。」

    说完这话,他已经从高处走下来,每踏出一步,就有一道明阳天光在他身上闪烁,时而是悬挂在腰间的卷轴,时而是佩在一侧的宝剑,又或者是光彩烁烁的宝盘和金色浓郁的斧钺。

    「灭燕何须多待!」

    待他走到殿前,滚滚的帝光已经附着在每一个角落,一身戎装的君王侧过脸来,平淡地道:「你遣人调仙,凿土设阵,不及累土三篑,本王必擒燕帝、破神腑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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