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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三十九章 抉路

    洞府暗沉,李遂宁咳嗽了两声,眼前依旧是天旋地转,眼冒金星,那柄沐寒的法剑仿佛忽然插在自己的胸膛之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仿佛压着块让他难以翻身的大石头,李遂宁挣扎了好几次,终於翻过身来,一手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手吃力地按在胸口,天素的回转带来的性命损耗,一次比一次恐怖,李遂宁浑浑噩噩,意识不清,不知坐了多久,喉咙中止不住的腥甜才缓缓平息下去。

    「姚贯夷···?」

    如果说一次又一次推演以来,李遂宁对姚贯夷的恨与杀意早已滔天,如今却好像陷入了一片深海,又冷又沉,以至於无言以对。

    他身躯消散时的那句话仿佛还在耳边:「可惜,都是假的…」

    李遂宁沉浸在痛苦之中,他摇了摇头,那股压在心头的、仿佛要将他击垮的窒息感并未褪去,让他艰难地喘息着,可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李绦迁…我知道…我们错在哪里了…」

    他直起身:「我们错在……给了你太多支持,太多时间。」

    洛下的那场大变动,李遂宁纵然有疏忽,可对方提供的默契与配合同样必不可少,如今看来,已是很明显了。

    「第一点…勾结司徒霍…」

    司徒霍是什麽人?此人虽说利慾薰心,却贪生怕死,一边有大道统的督看,另一边也有阴阳的威慑,在何种情况下,他可能和这位明阳的长子勾结,一同投入法界?

    「虽然说明阳陨而六王死,他内心深处绝不愿意陪着魏王去证明阳,可真正给他胆子的,只能是他背後的另一家主人……」

    「金一道统。」

    这也是为什麽姚贵夷最後要说一句【不要相信金一】!

    「洛下的事情,金一绝对插手了,也正是他们通过司徒霍的插手,使李绦迁的野心极度壮大……」

    这绝对是一个极为诡异的消息。

    要知道,金一道统一向以勘灭明阳为已任,想要杀害李干元的心是最重,无论是破蜀还是破燕,背後都有这一道线的影子,可凭什麽在洛下,利益至上的金一道统一反常态地站在了李绦迁身後?

    那只有一个可能……

    在他们看来,李绦迁投释给李周巍的帮助,要比六王辅佐大得多。

    到了此刻,这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以父杀子】!

    明阳根本的四道之一!

    他仍然觉得天旋地转,眼中的色彩昏暗,在这一瞬间,他终於彻底读懂了李曦明那绝望般的沉默与李阙宛的泪水。

    所以,推演之中诱发的长子投程,不仅仅是给姚贵夷在推演之中与我沟通的机会,也是,将全天下的想要推动的那个结果摆到我的面前。

    湖上的大人,也是这个意思麽,善乐空无,是代表他的意志,在和法界交涉麽,还是说,是我的意志?

    前世的李遂宁并未陷入这三年多的天素回转,面对李绦迁的些许试探,他仅仅是默默不给予回应,达成了默许的姿态!

    湖上的沉默,让他面对多方达成默契之下的诱惑,终究选择了迈出那一步,不再将自己的性命寄托於魏王身後事。

    李遂宁来不及定神休息,只是匆匆站起身来,推开了洞府的大门,踉踉跄跄的到了这大殿之中——此地同样被封闭了,一片黑暗,没有任何一盏法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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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一片昏黑。

    可他定了神,终於在黑暗中发觉了两点金黄,幽幽渺渺,如同鬼神。

    殿中坐着一人。

    此人一身绦衣,金眸暗沉,端坐在大殿正中,那张面孔直勾勾地朝向他洞府的门扉,此时此刻正平静的注视着他。

    那张脸狭长眉,因为脸颊略微消瘦而显得阴沉,可他的眉骨隆起,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具有攻击性的气势。

    在撞见这张脸庞的第一眼,李遂宁不可遏制地升起无数或是冰冷或是愤怒,甚至是愧疚的情绪,可这一切很快如同残火一般在他眼眸中熄灭了。

    他来不及分辨眼前的人为什麽会从北方回到此地,为了遮掩自己的情绪,立刻晃晃悠悠地道:「族叔。」

    下一瞬,一只手已经扶住了他,和煦的神通法力渡入体内,耳边则传来眼前的男子平和甚至有些沉重的声音:「你晚了半年才出关,可有麻烦?」

    他的语气关怀,贴心之极,李遂宁只觉得寒意刺骨。

    「他指着时间……半年前就从北方回来,在这殿中等候了,为的就是第一个见到我……」

    李遂宁要第一个见到他,至少在李阙宛、李曦明之前。

    李遂宁勉强一笑,道:「无伤大雅……」

    眼前的人静静的凝视他,似乎在分辨他面上的痛苦是不是因为性命的损伤,很快将他扶到了主位上坐下。

    李遂宁下意识般想跳起来,却被眼前的真人按住了,李绦迁後退一步,这才在他身侧的台阶上坐下,叹道:「父亲,昭景真人也闭关……我不得不替看北方,至今已是两载有余,家中无人主持,可你的事情……我一直记挂在心。」

    「正巧,我这神通也差不多圆满,如今正在凝练下一道仙基,对紫府来说也算是简单之事,这便留下来找你……见到你出关,我也放心了……」

    李遂宁坐了好一阵,脑海慢慢清晰起来,这才看见这真人平静却又直勾勾的视线。

    李绦迁笑道:「此番应当北归,可有什麽要嘱咐我的?」

    李遂宁张了张嘴。

    两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整座大殿无声无息,可李绦迁并不急,他只是侧面对着他,静静坐着,就这样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李绦迁好像想起了什麽,这位绦衣的公子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状似不经意地道:「如今湖上有羁绊的释修已经渐多了,前几日,法界有个叫法常的去了莲花寺,要借一样宝物……叫……」

    李遂宁失魂落魄般地脱口而出:「【紫金景元宝燧】……」

    李绦迁目光亮起来,他声音又低又沉,缓缓地像是从唇齿中挤出来的:「是。」

    这一刹那,李遂宁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从四肢百骸涌上了脑海,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仿佛要将他的心智给撕碎,整座大殿依旧寂静,他的耳边却轰轰作响。

    他明白,一条分歧的路已经摆在了自己面前。

    选择。

    天索推演间隔的时间不长,可上一次推演刚刚结束,他此刻步入的一定是现实,他的每一言每一语,都将是不可更改的注定。

    只要他开口......轻轻地将所有谋划全盘告知,把所有的秘密都说出来,一切的一切都会被扼杀在无形之中......

    洛下之变?不复存在了,这位叔父,这位昶离真人兴许会因为他的恐吓而收心,静静的坐镇北方。

    兴许。他可能任由万千动摇而不动心,也可能在司徒霍的劝说下仍然走向这条道路,从而因为知道了自己最後的结局而变得更狠毒,更决绝,更不择手段......

    这一刻,两个世界在他眼中交错来回,李遂宁深深地凝望着他,看着眼前静静地,满脸诚恳与平和的

    李绦迁,动了动唇。

    沉默。

    似乎是害怕做出决定,又像是拖延时间,李遂宁道:「你听说了……」

    於是绦衣男子开口了。

    他道:「我听说,成与不成,我们最後都会死。」

    酝酿许久的话语在李遂宁的唇齿之间凝固了,在灿灿的光彩照耀之下,他失神地望着眼前的真人,李绦迁却抬起一只手,伸出两根指头,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所有……」

    「金色眼眸的人。」

    这话像一桶冷水一般浇在李遂宁身上,将他的一腔热血浇了个冰寒彻底,他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人,庞大的回忆再一次流转而回。

    第一世。

    只有第一世,他活到了明阳证道之後。

    那时,魏都证道,人间浮现第二显。

    霎时间,他仿佛重新置身於白雪纷纷之中,怀中抱着那中年人,那位家主发出痛苦的呻吟,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明阳血脉必须断绝……否则……他们寝食难安。」

    一个恐怖的问题终於浮现在他心头。

    「如果魏王成了……然後被北方的真君暂时打落压制,甚至是杀害,那他们下一步要做什麽……」

    「当然是杀死所有金眸子,防止魏王【父夺子爱】,在子嗣的躯体上复生……也就是说,这几位殿下,无论魏王是成是败,从来都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他抬起头来,对上了李绦迁平静带着一点笑意的目光,这张脸庞终於与曾经那一张瞎了一眼,带着烈火的愤恨脸庞融合在一起。

    「这,才是他愤怒的原因,『那时,不是我的计谋让他错过了与男主的约定……而是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在长久的寂静之後,李绦迁终於开口,他甚至有笑容了,轻轻地道:「法界要用,便让他们用了,只是此物贵重,可不能轻易放了,若是草草了事,岂不是枉费了一番心思?」

    李遂宁听了这话,露出一点笑容,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李遂宁道:「万万快不得。」

    他知道眼前的人已经有了打算,可李遂宁心中早就没有了半分慌乱,重来一世,他岂能再容忍前世伤亡百万的大动乱!

    而他,如今不但知道李周巍的出关时间,更知道这魏王会以神通圆满的姿态出关!

    「无非是拖……既然已成定局······不能让他像前世一样······三神通就动了心思,要让他带着野心,到四神通甚至更久後踏入法界……」

    「大人不喜欢的是他投释麽?未必,姚贯夷说得不错,是伤亡太大了,可我不需要赌他的欲望,只要时间拖得久了,他投释以後就没有破坏局面的时间……」

    「因为那时,魏王要出关了。」

    李遂宁微微低头,心中只有无限的冰冷:「如果事到不得已,我早已发誓了,谁都可以牺牲,只要能保住一切,不会有伤亡百万之众的大动乱来打乱魏王突破的心念,我李遂宁亦可以牺牲,当然……」

    「还有你李绦迁。」

    他重新抬起头,李绦迁也正凝望着他,二人相视而笑,似乎达成了默契,可李绦迁转过身来,目光便好似浸在某种寒水里,彻骨难言,很突兀地道:「那个王渠绾,我已经找到了。」

    这打破了大殿之中的寂静,也给了李遂宁喘息的时间,脑海中也随着这个名字浮现出一段又一段的回忆。

    王渠绾,第一世中,这位曾经出身湖上,後来成就真人的王渠绾,一度率人攻破了湖上,李遂宁深有憎恨,可在上一世,王渠绾早就死在了李绦迁手里……

    他浮现出笑容来,道:「找到了,那是好事。」

    「啪嗒…」

    随着眼前青年的轻轻拍掌,整座大殿的灯火猛然间明亮,一道道光晕染红了四方,李绦迁缓缓回身,那双金眸直勾勾地盯着他,道:「可是…遂宁…我怎麽觉得他无罪呢…」

    李遂宁挑眉,听着眼前的人,道:「要算起来,他帮我们找到过宝物的线索,还算有功之臣了。」

    李遂宁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李绦迁则很轻松地笑道:「我忘了!你能料过去未来之事…可是…」

    他侧目,淡淡地道:「我觉得,他虽然常有二心,怎麽也算一位有功之臣…李遂宁,世事变化无常,你会因为一个人没有发生,也未必发生的罪行,而将之除去麽?」

    霎时间,整座大殿的火光仿佛都在两人之间凝聚,淡淡的太阳色彩弥漫在四方,两人之间好像有一道无形的甬道,隔离出千万里远,那双金眸冷冷地看着他:「你会麽?」

    短短的沉默後,李遂宁抬起头,他笑道:「殿下,我知道一个人会。」

    李绦迁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挑眉,道:「谁?」

    李遂宁静静地道:「你。」

    李绦迁抬起头来,笑着看了他一眼,他面上的冰冷色彩终究消散了,这位殿下抬起眉,笑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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