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诡异仙 > 状元负雪 > 春陌 第38章 镇北将军入京

春陌 第38章 镇北将军入京

    边报是十月初二递进京的。

    镇北将军萧彻上疏,请入京述职,顺带议北边兵额的事。这道疏在殿上念过一遍,满殿静了一静。御史出列,是清流里以耿直出名的王姓官,说将军离镇,北地空虚,正赶边贸拢账的关口,请陛下三思。话没说完,兵部那边就有人接,是管武选的老郎中,说将军镇北多年,劳苦功高,既请入京,当以礼相待,寒了边将的心,往后谁还肯替朝廷守土。两边的话都有理,各各护着各的边,谁也不肯让。丹墀下的目光,在御史与那老郎中之间滚了一圈,又各自收了回去。

    萧彻这道疏来得蹊跷。他镇北这些年,从不轻易入京,偏赶在北边将入冬、边贸快拢账的当口请旨。朝中不是没人猜,他会不会又为着永乾七年的旧账来。可这话谁也不肯摆到明面上。萧彻身后是军府武勋,谁先戳这一下,谁就落进那道浑水里去,捞不捞得起都难说。

    皇帝坐上头,不看御史,也不理兵部,只把那份请疏往案上一搁,说了两个字:依例。

    依例。这两个字滚到满殿各人心里,把一道题原样踢了回去。依什么例,谁议例,例往哪边走——满殿七路人各揣各的算盘,谁也不肯先把口开了。文武互制、斗而不破,这两句,安若华入朝几个月,算尝出滋味来了。

    他立在文臣班里,望着丹墀上那张空出的椅子出神,又想起萧彻那张端方却压在沉悲里的脸。这位镇北将军,是武勋里头难得肯替边民说话的一个。“想护边民”四个字,萧彻是真信的。旁人信不信,他不管。

    散朝,廊下遇着赵云祥。座师今日话少,只侧头看他一眼,道:“萧将军这一进京,北边要热闹起来。你刚入朝,少掺和。”

    安若华应了个“是”。

    赵云祥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一句:“你要是非掺不可,也别忘了,你头上还顶着安家的姓。”说完才真走了。

    这一句,比那句“少掺和”重。安若华立在原地,望着座师袖着手往政事堂去,想起听雪轩里那句“看三日再作道理”,头一回觉出,座师话里藏着的,不只是让他少站队。

    萧彻入京是十月十二。那日天晴,日头白晃晃地照在安化门外的官道上。先一骑快马踏进城,报“将军到”,跟着才是一小队人马。长安城里看热闹的有,可谁也不出声,只远远望着。镇北将军入京,在这满朝猜忌里,实在算不得一桩喜事。

    消息传开那两日,城里反倒安静。将军的名头在武勋里是响的,文臣这边却没谁替他设宴接风。只几个旧日在北地从过军的武官,在城门口远远候着。城门口的风干冷,吹得旗角啪嗒地响。见他的马进城,都上来见礼。萧彻一一下马,一个个扶起,没摆将军的架子。有个老部将膝盖弯下去半截要跪,被他一把捞起来,说京里没这套。那老将眼圈红了,直着嗓子喊将军一路辛苦。边上一个年轻参将立在马边看,喉头滚了滚,到底没出声。将军在北地待兵待将的辛苦,不作假。

    他带回来的人不多,进城时一身玄甲没卸,进了宣德门才换常服。安若华是午后在兵部值房外头远远瞧见他的。将军刚从御前下来,脸上辨不出喜怒,只那双眼睛,比在倚马楼那晚更沉了些。

    他身量高大,走路却压着步子,不似寻常武将带风,倒像一步一步,都踩在什么沉的东西上。玄甲是北地的旧甲,肩头磨得发亮,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尘泥。那块土,隔了这许多年,还黏在他衣上,洗也洗不去。

    他身旁那年轻参将见安若华站着,正要上前拦。萧彻抬手止住,自己走了过来。

    “安大人。”萧彻抱拳,声音压得低,“上回倚马楼说的话,将军不敢忘。”

    安若华还礼,也压着声:“将军一路辛苦。旧案的事,晚生查了些卷,有进展,改日亲到府上细说。”

    萧彻点头,没再追问。他是个直人,话到嘴边又咽回,临转身时才站定,低声道:“安大人,京里的水,比北地的河深。你肯查这案子,萧某记你的情。可你若查得太深,记挂你的人,怕也要跟着受累。”

    说完不等他答,便领参将去了。

    安若华立在兵部廊下,看着那道玄色背影走远。日头偏西,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想起档案库里老档那句“崔公公也来调过这一架”,又想起萧彻方才那句“京里的水,比北地的河深”——一个从里头调卷,一个从外头下马,竟是同一桩事上,两双眼睛先后落下来。他站在原地,直到那道影子进了宫门,没入一片暗,才转回值房。那句“记挂你的人”,他放不下。他是安家的子,父亲安世珉在暖阁里坐得稳;可真要替萧彻翻这桩旧案,那座暖阁,还容不容得下他,他自己也说不准。

    夜里,听雪轩,他把那几页誊录的旧卷又摊开,对着一页糊了墨点的落款,看得很慢。将军话没说完,他也没能接上。他把这几页卷,跟心里记着的母训,一行行去印证。手指蘸了蘸灯油,把那糊住落款的墨点就着光,又看了一回。

    账,他懂一些;权术,他也懂一些。可这两样叠在一处的案子,他头一回碰。萧彻在北地守了这许多年的直,在这朝堂上,能走多远。“查无实据”四个字,要翻成一句摆得上台面的话,得搭进去多少人。

    他这几个月,常想起母亲那句叹息。可真要动这案子,动的不是一两个人,是满朝那张织了千年的网。安家能给他的安稳,恰是这张网给的;可他心里明白,这张安稳的网里,处处是线,牵一发,满网皆动。他要往前走一步,要拆的,也正是这张网。他把灯芯拨亮些,灯花“哔剥”一声爆开,映得纸上那点墨迹更重。他伸手,按了按那页糊了墨点的纸,说不清自己是想替萧彻翻案,还是想顺着母亲那句话,往网的深处多走一步。

    窗外起了风,檐下灯笼晃了晃。

    他把那页纸收好,压进书箱最底,吹了灯。

    夜的暗里,北地的土腥气不知怎么又浮上来一回,像旧甲上那块洗不净的泥。他合眼躺到半夜,那声“记挂你的人”还在耳边。他想翻个身不去听,到底没翻成,只把被角往肩头拽了拽,压得睡不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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