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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一盏清茶

    赴约那日的清晨,方子鸣是踩着露水赶回西郊。

    他进书房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龙帅,城西那位掌柜的,昨夜没了。”

    林北正在系袖口的扣子,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没的。”

    “对外说是急病。昨夜三更起的病,天没亮人就凉了。”方子鸣沉声道,“铺子里的伙计说,掌柜的近来操劳,饭都吃不下,早就见着不好了。”

    “咱们的人一直盯着,前后门都有眼睛,进出的就那么几个街坊。查不出半点动手的痕迹。”

    “死得干干净净。”

    林北把袖扣系好,拉平了衣袖。

    孙茂那碗药,绸缎庄这场急病,手法如出一辙。

    不见血,不惊动人,事后连个可查的由头都不给你留。

    “他挂出盘店的牌子是哪一日。”

    “前日午后。”

    “裴家的帖子是哪一日送到的。”

    方子鸣愣了一下,随即,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昨日傍晚。”

    这两桩事,前后脚。

    那位掌柜挂牌要跑,是自己乱了阵脚。

    而他刚一乱,上头就把这条线掐了。

    掐完线的第二日,那份请喝茶的帖子,就送到了林北手里。

    “他这是先把桌上碍事的东西收干净了。”林北淡淡道,“然后才请本帅坐下来说话。”

    方子鸣听得心头发沉。

    “龙帅,这一趟……”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去。”

    林北取过外衣,披在身上。

    一个肯为了见你一面,先杀一个自己人的对手,这盏茶,非喝不可。

    苏晴雪来的时候,车已经备在了院门外。

    她昨夜就听说了这桩事,一早便赶了过来。

    “非去不可么。”

    她替他理了理衣领,语气很轻,那双手却有些凉。

    “非去不可。”

    “那我陪你。”

    “不成。”林北按住她的手,“这一趟去,是要看清对方的深浅。带上你,本帅反倒要分心。”

    苏晴雪抬起眼看他,看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也不该拦。

    这个男人这些年走的每一步,都是往刀口上走的。

    她若真能拦下他,他也就不是他了。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便是。”

    “坐上一个时辰,就回来。”她低声道,“茶好不好喝,都别多留。”

    林北笑了一下。

    “依你便是。”

    苏晴雪替他把外衣的领口整了整,指尖在那处停了一瞬。

    “我在苏氏等你的信。”

    “今日商会那边还有几家要来谈项目,我照旧去。”

    她抬起头,眼底那点担忧,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外头的事,你去办。这边的场子,我给你守着。”

    林北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些年,他打过的每一场硬仗,身后都是空的。

    如今身后有人替他守着,这滋味,他到这个年纪才尝到。

    裴府在京华城南,隔着一条老巷子,门脸很不起眼。

    朱漆的大门旧了,门环上的铜锈擦得干干净净,两只石狮子被摸得发亮。

    没有守卫,没有排场,连门房都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仆。

    那位程管事已经候在门外,见了车,快步迎上来。

    “林先生,老太爷在后园等着。”

    穿过前院的时候,林北留了心。

    这座宅子的规制并不大,可处处都透着讲究。

    廊下的柱础是旧的,青砖地缝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园中花木不多,几株老梅,一丛翠竹,看得出是有人日日打理的。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墨都不新了,落款的名字,随便一个拿到外头,都能引得一群人争抢。

    可这些东西挂在这里,就像挂着几张寻常的画。

    这不是暴发户的排场,是几代人养出来的底子。

    后园的水榭里,一位老者正坐在案前。

    那人须发皆白,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正低头拿一柄小铲,给一盆兰草松土。

    案上放着一只紫砂壶,两只茶盏。

    听见脚步声,老者抬起头。

    “林先生来了。”

    他放下小铲,在袖口上擦了擦手,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坐下说话。”

    林北在他对面坐下。

    “裴老太爷。”

    “老朽裴敬亭。”老者提起茶壶,替他斟了一盏,“不必客气。这里没有什么老太爷,只有个种花的老头子。”

    那茶汤色清亮,热气袅袅腾起。

    林北端起来,抿了一口。

    入口极淡,回味却有一股极幽的甘。

    “是好茶。”

    “不是什么名贵东西。”裴敬亭也给自己斟了一盏,“后山自己种的,一年就那么点。”

    “喝得惯的人不多。都嫌它太淡,压不住嘴里的味。”

    他抬起眼,看了林北一眼。

    “林先生倒是喝得下去。”

    “太浓的东西,喝多了伤身。”

    “说得是。”

    老人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处,慈眉善目,像极了京华城里任何一个安享晚年的老者。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园子里静得很,只有水榭下的池子里,鱼偶尔翻起一点水花。

    “叶家的事,老朽听说了。”

    裴敬亭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二十四年前的旧案,如今才翻出来。”

    “那孩子当年入伍的时候,还来老朽这里,讨过一幅字。”

    林北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老太爷说的是叶秉松。”

    “是啊。”老人叹了口气,“那孩子憨得很,写不好字,偏要练。老朽给他写了两个字,让他挂在营里。”

    “他倒是当真挂了。后来听说,那两个字,跟着他一块儿,埋在了雪里。”

    这几句话说得极慢,也极稳。

    林北却清楚地知道,这是第一记试探。

    对方在告诉他,二十四年前那件事,我不是道听途说,我认得那个人。

    更要紧的是后半句。

    叶秉松临走前挂在营里的那两个字,跟着他一块儿埋进了雪地。

    这样的细节,寻常人从何处得知。

    当年那支小队全员殉国,尸首运回来的时候,连军装都是拼凑的。

    营里留下的那些东西,早随着卷宗,一并封存了。

    一个几十年闭门不出的老人,却知道一个死人的营帐里挂过什么。

    “老太爷写的是哪两个字。”

    “报国二字。”

    裴敬亭说完,抬起眼。

    “可惜了。”

    “他的血没白流。”林北放下茶盏,“如今害他的人,已经进去了。”

    “进去的是一个。”

    老人拿起小铲,重新给那盆兰草松起土来。

    “可当年在那条路线上动手脚的,绝不止一个人。”

    “叶秉怀不过一个跑腿的。真正能让绝密路线改道的,得是坐在图上头的人。”

    “林先生查了这么久,想必比老朽清楚。”

    林北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句话,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要找的那个人,在军中,在上头。

    一个几十年不问世事的老头子,为什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老太爷倒是看得透。”

    “老朽这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活得久。”裴敬亭把铲子搁下,“活得久的人,见的事就多。”

    “林先生,老朽今日请你来,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些陈年旧事。”

    “老朽是想劝你一句。”

    他抬起头,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不是一双老人的眼睛。

    浑浊之下,藏着一种极冷、极静的东西,像是压了几十年的寒潭。

    “叶家倒了,京华城里空出好大一块地方。多少人盯着,多少人在算。”

    “林先生年轻,锋芒太露。”

    “你昨日在商会那一手,满城都传遍了。北境龙帅四个字,如今是压得住场面。可这世上,压得住场面的东西,也最招人惦记。”

    “老朽劝你,收一收。”

    “这京华城里的水,比北境的雪,深多了。”

    园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守在几步外的程管事,垂着手,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番话说得和风细雨,字字都是长辈体恤晚辈的口气。

    可林北听得明白。

    这不是劝,是压。

    一个当真不问世事的老人,不会去关心一个外乡商人昨日在商会做了什么。

    更不会在头一次见面,就把话说到"收一收"这个地步。

    裴敬亭在告诉他:你在京华的每一步,老朽都看着。

    林北却笑了。

    他伸手,把那只喝了半盏的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叮。

    瓷底磕在石案上,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水榭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老太爷这番话,是好意。”

    “本帅记下了。”

    林北抬起眼,与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对上了。

    “可老太爷有一桩说错了。”

    “本帅锋芒露不露,从来不看这京华城的水深水浅。”

    “本帅到京华来,不是为了争哪块地方。”

    “本帅是来找一个人的。”

    “二十四年前,是他把那条路线改了道。是他把一支小队,送进了敌人的包围圈。是他事后把一个孩子掳走,抹了姓名,练成一把不认自己的刀。”

    “这些年,他躲得很深。深到叶秉怀这样的人,替他做了二十年的事,连他的脸都没见过。”

    林北的声音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本帅这一路查过来,一层一层,剥了不少东西。”

    “他若是真沉得住气,那就接着躲。”

    “可他若是沉不住气,先动了手,那便是他自己,把尾巴递到本帅手上来了。”

    这几句话落下,程管事那张一直低垂的脸,肌肉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园门外侍立的两个小厮,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池子里的鱼群,被这动静惊得四散而去。

    那两个小厮跟着老太爷多年,从没见过有人敢在这园子里,把话说得这样直。

    来这里坐过的人,无论是哪一家的当家,进了这道门,声音都要低三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坐在老太爷对面,一句一句,像是在数落一个躲着不肯见人的懦夫。

    唯有裴敬亭,纹丝不动。

    他静静看着林北,那张慈祥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波动。

    许久,他重新拿起那柄小铲。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

    “只是老朽多嘴一句。”

    “找人这件事,最忌讳的是心急。”

    “急了,就容易看走眼。有时候你以为找着了,其实找的是自己心里那个影子。”

    “到头来错怪了人,那才是天大的憾事。”

    他低下头,继续给那盆兰草松土,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北看着他手里那盆兰草。

    叶片修长,青翠欲滴,被人伺候得极好。

    “老太爷养兰养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裴敬亭头也没抬,“大半辈子吧。”

    “兰这东西,性子娇。要清水,要阴凉,见不得日头,也受不得风。”

    “可只要伺候到了,它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外头的人闻着香,只当是好兰。”

    老人的手顿了顿。

    “却不知道,根底下埋着什么。”

    这一句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林北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椅腿在石板上,蹭出一声。

    嘎啦。

    那声响在静得出奇的水榭里,突兀得像是划破了什么东西。

    “茶喝完了。”

    “本帅告辞。”

    “程管事,送客。”

    裴敬亭连头都没有抬。

    一直走出那道旧朱门,坐进车里,林北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子鸣从后头跟上来,压着声音问:“龙帅,是他么。”

    林北没有立刻回答。

    他掀开车窗的一角,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毫不起眼的宅子。

    “他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本帅两桩事。”

    “其一,二十四年前那件事,他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其二,他在劝本帅收手。”

    方子鸣心头一凛。

    “那便是他了。”

    “未必。”林北放下车窗,“他若真是那个人,今日就不该露这么多。”

    “一个躲了二十多年的人,没道理在本帅摸到门口的时候,主动开门请本帅进去坐。”

    “可他若不是……”

    林北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他就是知道那个人是谁,却还替他遮着的人。”

    “不管是哪一种,今日这盏茶,都没白喝。”

    马车驶出老巷子,汇进京华城的车流里。

    “告诉盯梢的弟兄,从今日起,裴府门前的人,全都撤了。”

    方子鸣一惊。

    “全撤了?”

    “撤得干干净净。”

    林北闭上眼,靠回椅背。

    “今日之后,他会知道咱们盯着他。既然瞒不住,那就大大方方地撤。”

    “撤了,他反倒要睡不着觉。”

    “他会去想,本帅究竟摸到了哪一步,还留了哪些后手。”

    “一个开始猜的人,迟早会自己动一动。”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一阵轻响。

    “他动了,咱们才有的看。”

    方子鸣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那条老巷子已经被甩在身后,可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还落在这辆车上。

    从进门到出门,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那盏茶淡得几乎没有味道,喝下去,却比北境最烈的酒,还要压得人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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