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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求真务实(六千字)

    贾诩说完,看了其余人一眼。

    沮授先反应过来,点了一下头:“文和司长所说可行,主公说,郭嘉是人才,将来还有大用,这样做可以两全其美。”

    徐庶跟着说道:“只要他不对河北造成伤害,属下没意见。”

    郗滤跟着说道:“这个办法好,把他留在邺城,不参与我们和曹操之间纷争,那他就失去了作用。”

    袁文看向大家:“既然大家都没意见,我这就给曹操回信。”

    信送到襄阳时,曹操正坐在炭盆边上等消息。

    他拆开信封读完后,脸色变得阴鸷起来,他把信重重拍在面前的桌案上:“袁文这个庶子,居然让奉孝在邺城住满三年?”

    曹洪凑过来看完信,咬了咬牙:“大王,要不先让奉孝假装答应他,等他们把奉孝治好了,属下再去邺城把人弄回来。”

    曹操看了他一眼:“子廉,你根本不了解奉孝,他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他最重承诺。

    他一旦答应了袁文,你把他抢回来,他非但不领你的情,还会记恨你一辈子。

    到那时候,他不仅不会替孤谋划,搞不好……”

    曹洪缩了缩脖子:“大王,如果到了邺城他投靠袁文怎么办?要知道,田丰那种出了名的硬骨头都投了他,要不……”

    他抬手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曹操猛地转身瞪着他:“孤身边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孤做决定了?”

    曹洪连忙低头认罪:“大王恕罪!”

    曹操摆了摆手,让他退下,自己又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他看了很久,合上信纸,没有叫任何人进来,一个人坐在炭盆旁边,将信纸缓缓折叠起来,塞回信封里,搁在案角。

    曹操在思考,也在权衡其中利弊……

    襄阳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荀彧从尚书令的位子上退下来之后,便在这里租了一座小院。

    院墙不高,墙角种着一棵老梅树。

    退下来后,荀彧每日读读书、写写字、喝喝茶、种种花,偶尔去周边转一转,日子清闲得都不像是真的,好多年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郭嘉裹着厚厚的几件羊毛衣,被一名亲卫扶到门口时,荀彧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如今整个襄阳城,还敢来看他荀彧的人,怕是只有郭嘉了。

    荀彧抬眼看见那个佝偻的影子,便起身快步迎了上去,把郭嘉引到书房,又亲自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推到郭嘉脚边。

    “奉孝,你这身体,要多休养才行。”荀彧在他对面坐下来,提起铜壶倒了两杯温水,推过去一杯。

    郭嘉把双手拢在杯壁上,暖了一会儿,笑着说道:“已经这样了,活一天算一天吧!”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可眉宇间那道不甘心却骗不了荀彧。

    荀彧看了他片刻:“我听说邺城那边能治你这病,为何不去试试?”

    “文若兄,你知道袁文提了什么条件吗?”

    “什么条件?”荀彧最近对袁文越来越好奇。

    “他让我在邺城住满三年,三年之内不能给大王献一条计策。”郭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荀彧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一下桌案:“这倒像他做出来的事情,不过这个条件也正常,他救你,不是为了到时你来对付他。”

    郭嘉苦笑了一声:“文若兄,我想不明白,我可是他的敌人,他为何救我?”

    荀彧看向郭嘉:“说实话,老夫有时也看不懂他,也许他站得更高吧?”

    郭嘉继续自己的话,脸上带着一丝苦涩:“听说他在邺城还搞了一个什么危险敌人的排行榜,我居然排第五,他会真心救我吗?”

    “哦?”荀彧来了兴致,“前面都有谁啊?”

    郭嘉放下杯子,掰着手指头给他数:“除了大王和刘备,你排第三,周瑜排第四,李儒排第六。

    公达也榜上有名,排在第八位,庞统排第七,关羽、于禁等人也榜上有名…”

    “老夫以前也就一个文官,居然把老夫排在第三?”荀彧眉头一挑,一脸不解。

    郭嘉咳了两声,缓过来之后笑着说道:“校事府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袁文亲口说的,荀彧此人战略眼光堪比张良,后勤调度可比萧何。”

    荀彧大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着复杂情绪,这个排名,是曾经敌人对自己最好的认可。

    荀彧笑完后,问道:“听说周瑜人都下落不明,袁文居然把他排第四?”

    郭嘉顺口解释道:“他可能不确定周瑜会不会投靠刘备或者大王吧?不过,带兵打仗,周瑜的确很有才华。”郭嘉忽然想起三年之约,随即问道:“文若兄,你说袁文真的有把握三年之内平定天下吗?”

    荀彧端着杯子想了想:“不好说,他做事不按常理,很难让人琢磨。

    他既然敢开口留你三年,说明邺城那边已经在为接下来的决战做准备了。”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又换了个话题:“文若兄,你从尚书令的位子上突然退下来,说真的,当时我没想到,这不像你的作风,这一回居然走得这么干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荀彧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他肯定不会告诉郭嘉,袁文劝过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很多事情想明白了,也就不觉得非要争个输赢了,争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这个世上还有很多人和事值得留恋。”

    郭嘉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管家敲门进来,朝荀彧欠了欠身:“老爷,楚王府来人了,要接奉孝先生过去。”

    荀彧随口问道:“是谁来接奉孝?”

    “来的人是王府亲卫统领许褚。”

    荀彧放下杯子,看向郭嘉:“看来楚王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他伸手在郭嘉手臂上按了一下,“奉孝,人活着才能看得到将来,别想太多。”

    郭嘉站起身来,拢了拢大氅,朝荀彧拱手行礼:“文若兄所言,嘉记住了。”

    楚王府书房里,曹操坐在案后。

    郭嘉进门时,他正把袁文给他那封信折起来,然后放进案边的匣子里,随手盖上。

    “奉孝,孤思来想去,还是希望你去邺城治病。”曹操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

    郭嘉微微一愣:“大王明知道这是袁文的阳谋……”

    “孤只是在中原就有二十多万大军,南方还有长江天险和水军把守,孤不相信他袁文三年之内能打败孤和刘备。”曹操打断他,“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病治好,活着将来才能继续替孤出谋划策。

    奉孝,你还年轻,将来孤的儿子们还得靠你来辅佐。”

    郭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发颤:“大王对嘉有知遇之恩,如今嘉弃大王而去,良心实在难安……”

    曹操起身绕过案桌,双手把郭嘉扶起来:“奉孝,人活着才能看得到将来,别想太多。”

    郭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和荀彧在城南那座小院里说的话,前脚刚说完,后脚曹操便几乎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曹操这是在告诉他,自己什么都知道,在自己地盘上,自己还有绝对的掌控力。

    同时也是在提醒他,去了河北,不要生出其他想法。

    郭嘉躬身行礼,声音低了三分:“谢大王!”

    吴县,吴王府书房。

    刘备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份从襄阳抄来的密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把密报递给李儒,又看了一眼庞统,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躁:“你们看看,袁文这个庶子,开口留郭嘉三年,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他三年之内就能打败我们吗?”

    李儒接过密报看了,面色倒还平静:“大王,袁文这一招,其实还挺高明。”

    “高在何处?”刘备转过身来。

    “他把三年时间明晃晃说出来,接下来咱们和曹军重心都只能全力备战,根本抽不出太多精力去骚扰他的边境。

    这样一来,他也能把更多精力用在对付高句丽和鲜卑人身上。”

    庞统接过话说道:“大王,我们不用按照袁文划定的路来走,接下来和曹军进攻袁文的计划不用变。

    我们要逼着袁文四处去堵窟窿,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全力备战,顺便把他拖进泥潭。”

    刘备沉默了片刻,回到案后坐下来:“好,那就按照士元所说准备。

    传令下去,继续扩军,孤要把扬州之军扩充到三十万。

    另外,你们拿一个方略出来,在与袁文决战之前,先把山越人给孤彻底剿灭了。”

    李儒和庞统齐齐拱手:“喏!”

    二月初一,邺城的积雪才开始化。

    邺城辩论馆今天挤得满满当当,这里够宽敞,又紧挨着邺城学院,每年新学年的开学典礼都在这里举行,早已经成了惯例。

    去年袁文因为攻打益州没能前来,今年听说他会来,不仅两千多名新生全部到齐,高年级的学生也来了不少,把整个辩论馆挤得满满当当。

    郑玄、管宁、孔融、赵商、公孙度、刘璋等一众老师们坐在前排。

    袁文走进大门时,全场五千多人齐齐起身鼓掌。

    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涌向讲台,回荡在辩论馆里,经久不息。

    袁文走到讲台前站定,抬手向下压了一下,掌声才渐渐退去。

    他平静地扫视全场,目光在每一排座位上缓缓移动,所过之处,学生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所有人都以为他接下来会开口讲话。

    可他没有,他的目光停在了第四排靠左的位置,停在一个穿着白色羊毛衣的年轻人身上。

    “那位同学。”袁文的声音不重,却透过扩音筒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全场。

    五千多人齐齐扭头朝第四排看过去,不知道他具体指的是谁。

    袁文又补了一句:“穿白毛衣的那位。”

    一个面容青涩的年轻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支鹅毛笔,脸上带着茫然和局促,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讲台,等着袁文开口。

    袁文的声音传过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请你离开这里。”

    全场安静了。

    然后,这种安静被无限拉长,像一根绷紧的弦,所有人都互相看着。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起身。

    没有一个人问一句“为什么”。

    五千多双眼睛在袁文和那个白毛衣学生之间来回移动,目光里全是惊讶和不解,可嘴唇都闭得紧紧的。

    白毛衣学生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他低下头,默默地弯腰提起脚边那只粗布缝制的书包,对着讲台鞠了一躬,转身朝过道走去。

    脚步踩在地板上,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出七八步时,袁文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同学,站住。”

    白毛衣学生猛地停住,转过身来。

    满场的人一脸疑惑,依然没有人开口问为什么?凭什么?

    不少人低下头,生怕下一个点到的是自己。

    袁文看向白毛衣学生:“请重新坐回你的位置上去。”

    白毛衣学生愣了一下,很快又坐回原位。

    他手里的书包搁在膝上,手指还紧紧攥着带子。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袁文走到讲台中央,朝着第四排的方向,郑重地鞠了一躬:“刚才的事,我向你道歉!!”

    满场哗然。

    几千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像涟漪一样扩开,所有人都好奇,这是为什么。

    袁文直起身来,目光重新变得平静。

    “邺城学院的老师和同学们,刚才发生的事,让我心里难过。”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锤子一样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敲在每个人心上,“我刚刚毫无缘由地把这位同学请出去,在场的几千人里,居然没有一个人站起来问一声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为他主持公道。”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其实,你们都知道,这位同学刚才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只因为叫他出去的人叫袁文,所以你们没有人敢问。

    这一刻,我不仅想要问,我们成天挂在嘴边的公平和正义,在哪里?

    如果有一天,大家入仕后,遇到拥有权力的人犯法,是不是也会故作没看见?是不是也要网开一面?”

    这一刻,学生们都低下了头,他们感到羞愧。

    老师们同样心怀愧疚,一直以来,他们也和普通百姓一样,对于拥有更大权力的人,不敢问原由已经成了习惯。

    “邺城学院是学习知识的地方,这里更应该是追求真理的地方。”袁文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如果连一个‘为什么’都不敢问,连一句‘凭什么’都不敢说,那大家学的那些经史子集、算学、格物,不过是一堆装点门面的空壳,因为我们失去了灵魂。”

    袁文走回讲台,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声响。

    “我早就说过,邺城学院不以言论获罪。

    邺城学院是河北的最高学府,在座的同学都是层层筛选进来的,你们代表着河北的精英人群。

    对在场的同学们来说,我比你们稍长一些年岁,算得上你们的兄长。”他的声音放得平实了些,少了方才那种锋锐,“今天在这里,我以兄长身份说几句话:求真务实,应该是邺城学院所有人最基本的价值观,也应该是河北上下所有人追求的价值观。

    探索真理、实事求是、不畏强权应该成为我们共同的追求。”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我们要学会问为什么,没有谁的话绝对正确。”

    “你们将来有些人要为人师表,有些人会步入官场。

    为人师表的人,如果教出一群唯唯诺诺的学生,我们教育就失去了它原本的价值。”他顿了一下,声音缓了些,“教育若只是教人下跪,对高高在上的人来说是好事;可对整个民族来说,绝对是一场灾难。”

    “入仕的人,如果连真话都不敢说,连身边的公道都不敢主持,指望这样的人为百姓主持公道?你们认为可能吗?”

    “我们开设辩论馆目的,是让我们学会思辨,学会怀疑。

    只有这样,才会站在先辈的肩膀上,超越先辈,才会一代比一代强。

    如果我们把祖先说过的一切都当成金科玉律,一句不敢改、一句不敢动,那我们只会一代不如一代。”

    他收回了手,目光扫过全场:“我希望邺城学院不仅仅是一所学习知识的学院,更是一个敢于说实话、敢于探索真理的地方。”

    掌声从角落里响起来,然后迅速蔓延成一片,所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掌声久久不散。

    等掌声慢慢落下去之后,按惯例走到了问答环节。

    他扫了一眼台下那些举起的手臂,点了一个高年级的学生。

    那学生站起来,声音不算大,但整个大厅都能听得清楚:“大将军,如果大家学会了思考,就会有人问: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是人上人?有的人生来就卑贱?”

    袁文听完点了一下头:“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沉默了一瞬,才接着说道:“人的出身和家庭,没有人能改变,投胎确实是门技术活,这个我也无法改变。”

    台下的人笑了,气氛轻松了不少。

    “人上人这个词语典型属于特权下的产物,这是不把别人当人的表现。”

    “至于后天出现的东西,是可以改变的。”袁文接着说,“教育、医疗、司法、养老等等,这些是后天出现的,是可以去追求公平公正的,也是我们将来努力的方向。”

    “啪啪啪……”在场响起了热烈掌声,就连郑玄、管宁这些人,都在鼓掌。

    又一个学生站了起来,声音比前一个更直接:“大将军,学生来自扬州,曹操称楚王,刘备称吴王,大将军为何会选择迟迟不称王?”

    袁文笑了笑:“如果称王能让河北百姓吃饱穿暖、衣食无忧,我马上称王。

    实际情况呢?称王不仅不会减少百姓负担,反之,还会增加百姓负担。”

    袁文掰着手指说道:“天下大乱,百姓已经苦不堪言了。

    修建王府需要花大量的钱。

    按照朝廷规制,只是一个王府的丫鬟和下人等就需要上千人甚至更多,这又是一大笔支出……

    既然如此,眼下又何必为了自己一个人的私欲,从而增加百姓负担呢?

    ……”

    第三个学生站起来时,手里捏着一本书,翻开了一页,像是提前想好了要问什么:“大将军,今年教材里儒学的内容又减少了一些,这是您授意的吗?”

    “我是一个讲求实用的人。”袁文语气坦率的说道:“什么能让百姓吃饱穿暖,什么能提高生产力,我认为就该重视什么。

    人活着的基础是衣食住行,这些东西需要实实在在的粮食和货物来保证。”

    他朝那个学生手里拿的书看了一眼:“在我看来,学问也一样,有用就学,没用就可以少学一点,让喜欢他的人去钻研它,没必要让所有人花大量时间学一辈子都用不上的东西,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有限。”

    一个刚来的新生提问道:“大将军,南方官府和地方大族时常批评大将军,他们认为,大将军重视商业,会造成整个天下混乱,更会造成地方不好控制,对此,您怎么看?”

    “我没记错的话,先秦时期,商鞅才提出的重农抑商,他认为,百姓只应该做两件事情:耕织和打战。

    其他大部分行业都不应该存在。

    核心原因是什么?在统治者眼里,商人有钱就有造反的可能,行业太多不利于官府管控百姓。

    可事实上呢?

    如果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有个公平的环境,谁能煽动百姓造反?

    至于地方大族反对,那就更加简单了,原本商业是他们在背后操控垄断,如今需要公平竞争,他们自然不甘心。

    商业的繁荣,能让人变得更加富裕,就像河北,出现更多工坊之后,百姓就多一种生存选择,种地的人也能在农闲时进入工坊做工赚钱,家庭收入明显增加。

    有了利益推动,才会促使大家去进行技术改进,进而提高生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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