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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要法治而不是法家(六千字大章)

    “德祖,让祢衡晚上来我书房,我等他。”袁文看着杨修递过来的日程,接下来几天自己都没空,他索性决定晚上见祢衡。

    “主公,晚上见他,管饭吗?”杨修笑着问道。

    “免得祢衡骂我小气,这顿饭我们管了。”

    一个时辰后,祢衡准时到了府门口,与他同行的还有三人:郑玄、孔融、管宁。

    这四人并肩走进大将军府时,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昏黄的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袁文没想到,和祢衡一道前来的是几个人,他站在书房门口亲自迎候。

    他看了一眼来人,笑着侧过身,朝身后的杨修说道:“德祖,麻烦你去厨房传个话,今晚加一道火烧肉。

    康成公年纪大了,让他们把肉烧得耙一些,软烂一些。”

    郑玄拱手致谢,这么多年过去了,袁文对他始终以师礼相待。

    杨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脚步却迟疑着慢了半拍。

    他如今不仅是大将军府主簿,还兼任秘书郎,许多场合都能在场,这么热闹,他今天也想听听。

    袁文自然看得出来他那点小心思,笑着补了一句:“安排好了就过来,跟着康成公他们增长学识。”

    杨修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道:“谢主公!”

    祢衡站在门口,等袁文的视线转向他时,忽然整了整衣冠,后退半步,郑重地弯下腰去,朝袁文行了一个大礼。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袁文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便听祢衡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大将军,衡为之前的莽撞无知给您赔罪,是衡年少轻狂,有眼不识泰山。”

    袁文快步上前,双手扶住祢衡的胳膊将他拉起来:“正平,你这是做什么,你彼时初来河北,不了解情况,此事过了这么久,你不说我都忘了。”

    旁边郑玄、孔融、管宁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意外,这还是祢衡吗?

    袁文请四人进屋坐下。

    杨修很快回来了,在末席坐下,也不多话。

    “你们四位一道前来,想必心里有许多疑问。”袁文亲自给他们倒了茶,语气比平日轻松了几分,“今晚不谈公事,咱们就当成好友在一起聊聊天,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能说的我也一定会说。”

    袁文的话说完,书房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孔融率先开口。

    他端坐直身,双手搁在膝上,像是斟酌了很久:“大将军,不久前您在报纸上说,‘这世上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圣人之言’。

    老夫想问一句,圣人之言,真的不重要了么?”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认真,也有困惑。

    他是孔子二十世孙,这个问题不只代表他自己,更代表他身后那根延绵了数百年的血脉与信仰。

    袁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迎向孔融。

    “文举先生,咱们不妨先看看历史上的孔子、孟子、荀子这些先辈们,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无一例外,他们全是有骨气的人。

    他们的言论和观点,基本都是在批评统治者的不是。

    他们都认为应该被教育的人,是坐在上面的君王和官吏,而不是底下的平民百姓。”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落下去都很稳。

    “可如今的儒家呢?处处为统治者张目,嘴里念着‘民贵君轻’,现实里却把百姓看得连蝼蚁都不如,面对统治者,卑躬屈膝。

    文举先生,恕我直言,如今的儒家处处透着两个字:虚伪!”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郑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洒了几滴在袍角上,他浑然不觉。

    管宁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孔融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张,却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这是郑玄记忆中,袁文对当代儒学批评得最重的一次。

    袁文没有停,继续说道:“先秦时期的儒家也讲等级,但他们至少有一个基本原则:对等。

    就像孟子说的那样,君对臣民如何,臣民就该同等对君如何。

    可如今呢?变成了单方面的义务。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这是对等么?这分明就是奴隶主和奴隶的关系,一边只管付出,另一边只管索取。”

    书房里一片安静。

    郑玄缓缓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终究没有开口反驳。

    他可以引经据典回击袁文的每一句话,可他心里清楚,袁文的话很糙,可说的是实话。

    这几百年来,儒家确实在一步步变成那个模样。

    袁文的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不低,却像是铜锤一下下敲在木头上的闷响:“从董子(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儒家的内核就已经换了。

    换成了商鞅、韩非子的法家。

    如今是法家的骨,儒家的皮。

    从那一刻起,所谓的‘仁’只停留在嘴上,停留在愚弄老百姓上。”

    他说完这一段,歇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管宁这时开口了。

    他性情沉静,言辞一向简练,可此刻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急切:“依大将军的意思,儒家道路错了?”

    “幼安公。”袁文放下杯子,目光坦然而坚定,“从秦统一到如今四百年了,我们不妨想想,这四百年间,这片土地上诞生了什么?思想、技术,有哪一样不是先秦的?就以儒家为例,都是在解释前人说的话,有自己振聋发聩的新思想吗?”

    “我们告诉百姓,万恶淫为首,而君王贵族们呢?三宫六院,妻妾成群。

    我们告诉百姓,仁义礼智信,而上层统治者呢?阴谋诡计、两面三刀、赢者通吃……”

    “幼安公刚才问我,儒家是否走错了路?这条路走了四百年,如果能让天下人富足安康,能让国家公平公正,至于走到今天这样吗?

    既然这条路有很多弊端,为何不选择一条新路来走?”

    袁文的话让四个人喘息声更加粗重了。

    孔融眉头紧蹙:“大将军想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让百姓吃饱穿暖的路,让天下更加公平的路。

    想要天下百姓吃饱穿暖,不是依靠说教,而是要去提高生产力。

    就像如今河北,粮食亩产大幅度提高,生产效率也大幅度提高了。”

    袁文从抽屉拿起一只小陶碗。

    “以前的天下粮食产量假如是一只小碗这么多,能养活五千万人。

    可随着发展,人变多了,变成八千万人或者更多了,那么粮食必然不够吃了。”

    袁文又拿出一只大碗,放在一边:“如果我们粮食产量增加一倍或者更多了?那么就能同样的土地养活更多的人。

    想要粮食产量增加,我们只能把这碗变大,把生产力提上去,那原本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袁文看着几个人,说道:“想要提高生产力,这不是靠道德说教能解决的,你去跪求土地,他也不会给你多变出粮食。

    唯一办法,只能靠我们自己去想方设法提高生产力。

    技术是最做不得假的,也是唯一能让百姓吃饱饭的。”

    袁文抬眼看向五个人:“技术想要进步,首先得有人敢想、敢试、敢质疑。

    那就必须给所有人的思想松绑,不要给大家脑子里划禁区。

    而历代统治者们最害怕的就是所有人都去思考问题。

    他们怕百姓想得太多,怕他们学会了思考,就不再乖乖听话了,自己的江山就不稳了。”

    袁文的声音缓下来,却更加沉了:“可如果我们不走出这一步,我们就永远在一个圆圈里打转。

    就像两汉一样,开国时君主看到前朝教训,往往还不敢对百姓太过,中期开始腐败,晚期赋税越来越重,土地兼并越来越重,民不聊生,然后天下大乱。”

    “人口不断增长,不劳而获的人越来越多,压在百姓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咔嚓,断了,天下就垮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灯火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郑玄抬起头看着袁文,苍老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烛光。

    他活了一辈子,读了一辈子书,钻研了一辈子经义,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方式跟他讲过“天下兴亡”。

    不是靠德化,不是靠礼仪,而是靠吃饱肚子。

    管宁望着桌上那两只陶碗,许久没有动。

    孔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祢衡则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积了很久的东西吐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袁文脸上,带着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大将军,”祢衡开口道,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您所期望的天下,应该以什么方式来治理?”

    袁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视着祢衡:“我曾在辩论馆说过,也在大将军府的会议上说过,我认为,未来应该依靠法治,而不是人治。”

    书房里微微一静。

    “法治?”祢衡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头微微蹙起来,“大将军推崇的,莫非是商鞅、韩非子的那一套严刑峻法?”

    “正平此言差矣!”袁文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商鞅、韩非子口中的‘法’,和我说的‘法’,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上层取下一卷纸,展开来铺在案上。

    那是一幅他亲手画的简图,几条线、几个圈,标着“帝王”“官吏”“百姓”“律法”几个字样。

    “商鞅韩非子的法家,我称之为‘帝王之法’。”袁文用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个“帝王”的圆圈,“它的逻辑很简单:天下服务于帝王,天下围绕着帝王转。

    帝王一个人决定天下人生死命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那是帝王一个人的天下,其余所有人,都只是帝王脚下的一粒尘埃。”

    他移开手指,在“律法”二字上重重按了一下:“可我说的法治,和这个完全不同。

    我心中的法,首先要有一部公平公正的律法,由天下人共同参与制定、共同遵守、共同执行。

    所有人都在律法之下,没有一个人能站在律法上面。”

    他抬起目光,扫过在场五人的面孔:“商鞅帝王之法,本质上还是‘人治’,只是换了个名字。

    而我所期望的,是真正的‘法治’。

    人治是以统治者最高意志品德作为依据,统治者认为你有罪,你无罪也可以有罪,他认为你无罪,有罪也可以无罪。

    法治核心是公平正义,所有人的身后都有一条共同的律法,只要你不触犯律法,哪怕是我袁文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大将军的话,衡听明白了,可衡还有一个疑问。”

    “你说。”

    “人都有私心。”祢衡一字一顿,像是在用手捧着一块很重的石头,稳稳地放在桌上,“律法最终需要人去执行,而执法之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亲疏远近。

    就算律法写得再好,到了地方上,县令心里偏袒自己的亲友,或者畏惧上面的人不敢执法,那这律法依然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上头发一句话,下面的人听还是不听?”

    他停了一下,看着袁文的眼睛:“大将军,如何保证执法之人老老实实按照律法办事?如何保证上面的人不插手、不干预?公平二字说起来容易,可真正落到地上,全是坑。”

    他的话说完,郑玄缓缓点了点头,孔融眼中也露出一丝讶色。

    他们都没有想到,祢衡竟然能问到这一步。

    狂士之名在外,可这一番话分明是反复思量过的,句句都杵在了关键处。

    袁文看着祢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不是客气,而是一种见到意外之喜时的欣慰。

    “正平这个问题问得好,”他重新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案上,“好就好在问到了根子上,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很久。”

    他看向祢衡,语气变得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要把每一句话都讲透彻:“我们现在说的这些,都是将来要走的路。

    比如眼下在河北,如果正平你是邺城县令,我袁文的亲人在邺城犯了案,你抓是不抓?判是不判?执法之后,你会不会担心我报复你?”

    祢衡想了一下,坦然道:“会担心。”

    “那就对了。”袁文点了点头,“正因为你会担心,我们才需要设计一套制度来保护你,保护你依法执法之后,不会被我报复。

    这套制度要让你知道,就算袁文想替亲人出头,他也指手画脚不了。

    一旦他试图干预,就要承担十分严重的后果;如果他敢报复,后果不仅仅是下课滚蛋这么简单,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他摊开双手:“这不是靠一个人道德就能解决的问题。

    我现在说‘你们放心执法,我绝不干涉’,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我换了心境呢?所以必须用制度把一切都锁死:让规则去管人,而不是让人去管规则。”

    祢衡望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又深了一层。

    管宁在旁轻轻说了一句:“这一步,古往今来从未有人走过。”

    “正因为没人走过,才值得我们尝试。”袁文看着窗外渐渐深下去的夜色,“前人没走过的路,不一定就是错的。”

    “主公,有句话老夫一直搁在心里。”他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带着几十年教书育人沉淀下来的那种从容,“您说的这些:法治、平等、共商共建……若真要在河北、关中、中原、益州全面铺开,整个教育将来都要大变。

    从蒙童开蒙到邺城学院,学的、想的、信的全都会变。

    老夫担心,到时会有多少人想不通,多少人转不过弯来,搞不好内部生乱。”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层层涟漪扩开去。

    孔融轻轻点了点头,管宁也微微颔首。

    祢衡没有说话,但眉心拧了一下。

    郑玄的顾虑太过现实、太过沉甸,没有人能轻飘飘地接住。

    杨修坐在末席,原本一直在快速记录,他此刻也停下了。

    袁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一阵夜风带着槐树的气息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几晃。

    他望着外面黑沉沉的院子,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郑老的担心,一点不多余。”他终于开口,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郑玄脸上,“不久前,我还在和德祖说:这个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杀人,而是改变一个人的固有想法。”

    他走回案前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也重了一些:“哪怕他心里清楚是为他好,他也很难接受。

    因为从小到大,他就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已经习惯了。

    见到皇帝官员要弯腰下跪,那是应该的;缴纳赋税、服徭役,那是应该的;活不下去饿死了,那是自己无能……”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却更加清晰:“这不是谁的错,这是长久以来‘愚民’两个字结出来的果。”

    书房里安静极了。

    袁文接着说道:“想要彻底改变这一切,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我们得用事实,一步一步地让大家自己想明白、看明白。

    今天他用上了雪花盐,觉得好;明天他穿了羊毛衣,觉得暖和;后天他孩子上学堂学会了算账,能帮到他……

    这些东西,不需要有人告诉他‘这是对的’,他自己就会潜移默化中受到影响。”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来书籍肯定要改,但不能转弯太急。

    马车转急了会翻车,人的思想上也是一样。

    我们可以一步一步调整书籍的比重:就像现在,比如考试之中,儒学占五成,杂学五成;过两年儒学四成,杂学六成;再过五年,儒学两成,杂学八成。

    让所有人慢慢发现,原来算学、地理、格物这些东西,不仅能考高分,上更好的学校,还能实实在在地派上用场,到时他们自己就会明白过来。”

    他看向郑玄,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的锐利,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恳切:“一代人转不过来,那就两代人,两代人不够,三代人。

    只要我们坚持去做,总有一天会成功。”

    他端起茶壶给郑玄的杯子里添了些热水,动作很轻,水线细而稳。

    “以华夏百姓的聪明才智,只要思想上不再被束缚、被框死,我相信,将来必定大出于天下。

    郑老、幼安公、文举先生、正平、德祖,你们想一想,先秦诸子,孔孟老庄,哪一个不是在那个百家争鸣的时代里冒出来的?那几百年迸发出来的东西,到今天我们都还在吃老本。

    为什么后来没了?因为有人把盖子盖上了。”

    他把茶壶放回去,重新坐好。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个盖子掀开。

    不用掀多大,一条缝就够了。

    只要有光透进去,里面的人就会自己想办法把盖子撑开。”

    郑玄抬起头,苍老的眼睛里映着灯光,眼角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从前以为教人识字、明礼、守规矩,便是尽了本分。

    今晚才知,原来识字明礼之后,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话到这里,一阵饭菜香气从廊下飘了进来。

    杨修出去传话,很快厨子端着托盘进来,几碟小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羹、还有那道特意为郑玄烧得软烂的火烧肉,依次搁在桌案的空处。

    袁文拿起筷子:“边吃边谈。”

    无人推辞。

    六个人围着案桌坐成一圈,筷子起落间,话题从先秦百家争鸣,说到秦朝的律令得失,从汉初的黄老之治说到如今独尊儒术的利弊,又说到当年齐国的稷下学宫如何广纳百家、各国士人如何来去自由。

    袁文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晨光,笑了一声:“天亮了。”

    六个人这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回过神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带着倦意,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亮色。

    大家离开了,祢衡落在了最后。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袁文正送客到廊下,见他回头,便问了一句:“正平,你接下来有想做的事么?”

    祢衡转过身来,略一沉吟:“大将军,衡想去河北新闻报,可以吗?”

    “为什么?”

    “你说过,报纸不是唱赞歌的工具,他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那就是报道世间不公,为弱者发声。”

    他顿了顿,朝袁文拱了拱手:“衡想去新闻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袁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祢衡的肩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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