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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无名小卒023

    贺珣站在桌边没接话,视线从她的草稿上移开,转而望向客厅落地窗。

    庄园的位置确实好,从客厅正前方看出去是澜海市的高楼群,入夜之后灯火连成一片,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那一面。

    但片刻后,他抬手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往后院走几步,你看到的是什么?”

    阮玉真愣了下,以前这个问题她没想过,便跟着男人的手指扭头看去,视线顺着坡地滑下去,就是远处的渔村码头。

    那边没有华丽璀璨的城市彩灯,生活不富裕的老渔民不会给家里置办昂贵的装饰,只会在傍晚归家的渔船上挂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热闹盛大是属于城市的,可海岸的另一面,也藏着被繁华忽略的人群。

    贺珣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为什么一定要画城市夜景?”

    这句反问真的问进了阮玉真思绪里。

    因为生活环境的关系,她的想法被周围框住了,默认氛围感只存在于被精心布置过的地方,但忽略了另一些不被注意的角落。

    金妲娜预判了她会继续画滨海,提前卡了位,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只会画那种。

    可谁说氛围感只存在于灯火辉煌的地方。

    渔船上那盏小灯,昏昏黄黄,照着一小块甲板,旁边可能还放着渔网和胶鞋,那种光也好看,也有它自己的情绪。

    阮玉真顿时眉开眼笑,抱着贺珣的胳膊蹭了蹭脸:“老公,你好厉害哦,一下点醒了我。”

    说完这话她松开手,重新坐回画桌前,拿起画笔,在草稿唰唰勾了几笔新的构图线,嘴里念叨着要去渔村那边看看。

    傍晚,贺珣带她去了澜海湾对面的小渔村。

    阮玉真第一次发现,原来繁华的澜海湾背后还藏着这么一个小地方。

    刚下车,一股咸腥味就迎面扑过来,这里靠海,附近又是码头重工地,咸腥味里还掺着一股石油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

    可站在码头边看了一会儿,她就觉得这味道也成了眼前这片风景的一部分。

    傍晚的光线偏暖,老渔民拖着渔网从船上下来,弯腰把网里的鱼拣进筐里。

    几只海鸥落在渔船上,歪着头等捡漏。

    大片沉下去的灰蓝色海面铺开在暮色里,渔船浮在水面上,船沿悬着一盏摇曳的煤油灯,那一点暖黄色的小小光亮在灰蓝与暗沉之间晃着。

    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在堤坝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看那些渔民收拾完东西各自散去。

    并且她连这幅画的名字都想好了——【微光】。

    回庄园后她开始画画,铅笔勾完换水彩,一层一层地铺。

    这次的画跟她以前的风格不太一样,没有大片铺陈的蓝绿色调,底色偏暗,煤油灯那一小圈暖黄成了画面的视觉中心。

    周围是模糊的船影和远处渔村人家窗户里漏出来的零星灯火。

    复赛提交作品截止日的前一天,参赛作品统一陈列出来。

    阮玉真和金妲娜的作品不知是被谁安排的,巧合地摆在了同一行。

    同一个题材,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各有各的美。

    金妲娜:【流光】色彩华丽,光影精致,是所有人预想之中的南洋盛景。

    阮玉真:【微光】安静,平凡,避开了所有的喧嚣。

    -

    复赛评审日如期而至。

    今日到场的不仅是七位专业评委,还有一部分受邀的行业观摩嘉宾、艺术媒体,以及不少留在现场看热闹的参赛画师。

    之前023和金妲娜那场对话被不少人听进了耳朵里,于是这会儿不少人都循着标签先去找那两幅画。

    在大多数人预先的脑补里,无名小卒023一定会拿出同样华丽的滨海水彩,正面跟金妲娜厮杀。

    他们循着标签,先找到了金妲娜的站位。

    站在《鎏光》面前,围观的人不约而同地轻轻吸了口气。

    画布上是澜海海岸标志性的建筑地标,宝蓝的海面铺满了岸边霓虹投下的长长彩色倒影,成串的灯饰沿着海岸线蜿蜒到视野尽头。

    浪花被光影染成橘红与鎏金,笔触繁复精密,明暗层次做得无可挑剔。

    扎实的学院派功底展露无遗

    一位美院出身的观摩嘉宾忍不住低声感慨:“不愧是金妲娜,基本功简直挑不出毛病,非常契合主题。”

    评委们在画前驻足许久,低声讨论着构图与用色。

    几位偏爱正统技法的年长评委,眼底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好感。

    金妲娜站在不远处,从容地接受着周遭投来的赞许目光,下巴微抬,内心十分笃定。

    有人看完了这幅,便迫不及待地转头:“走,去看看023画了什么。”

    一大半看热闹的人怀着猎奇的心态,涌向了隔壁不远的展位。

    当众人目光落在画布上的时候,喧闹的低语倏地小小停顿了一瞬。

    《微光》静静悬在墙壁上。

    大面积沉静的灰蓝铺展开来,是暮色中的海面,潮水平缓,没有汹涌漂亮的浪花,也没有霓虹倒影的华丽铺陈。

    一艘漆面斑驳的渔船孤零零地浮在水上,船沿下,仅仅悬挂着一盏煤油灯。

    那点暖黄的光很小,小到在整幅画面上只占着一丁点的位置,但衬得周围大片沉下来的灰蓝有了温度。

    船头隐约有个人影,佝偻着腰在收网,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盏灯一起悬在暮色里。

    围观的人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始有人低声说话。

    “这构图……挺大胆的。”

    美院出身的观摩嘉宾往前凑了凑:视线在渔船上那盏灯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炫技,笔触很松,但情绪很稳。”

    旁边一个艺术媒体的记者拿手机对着画拍了几张,偏头问身边的人:“这画的什么,渔翁?”

    那人摇了摇头,说不太清楚。

    人群霎时分化成两种声音。

    一部分人微微蹙眉,有点失望:“怎么这么素,没有金妲娜那股热闹劲儿啊。”

    “比起旁边那一幅,视觉冲击力好像弱了好多。”

    但另一部分人却持着不同的想法。

    很少有人会在这么重大的赛事上画这种题材,大家都觉得缤纷色彩的画作最容易留下深刻印象,评委也多偏爱那一路。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近了几步,盯着那艘渔船的轮廓看了半晌,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船画得像是真的在水上晃。”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跟着看过去,果然,那艘孤零零的渔船在灰蓝的暮色里浮着,桨影斜斜地没入水中,越看越觉得它在轻轻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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