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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破局

    深秋的日头短,才刚过未时,外头的天色就已经微微泛起了些许青灰色。官道两旁的枯树在风中摇晃,车轮碾过黄土,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里,萧怀瑾用铜签子将那个小小的手炉里的炭火拨亮了些,又试了试外壁的温度,觉得不烫手了,这才递到萧凛的手边。

    “父皇,暖暖手。”

    萧凛接过来,顺势靠在车壁上。车厢里铺着厚实的毯子,案几上那把小铜壶正随着马车的轻微摇晃发出细小的磕碰声。

    “当年朕七岁,先帝一道圣旨,把朕从那个四面漏风的冷宫里接出来,放进了东宫。”

    “东宫是个什么地方?你应当也知道,那是储君的居所,是地位的象征。可对那时的朕来说,那不过就是个更大更华丽的牢笼罢了。”

    萧怀瑾提起小铜壶给萧凛倒了一杯温水,安静地听着。

    “先帝把朕放在那个位子上,是为了给淑妃生的三皇子挡明枪暗箭。淑妃母族势大,她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冷宫出来的皇子占据他儿子的储君之位?”萧凛端起茶杯,“从朕踏进东宫的那一天起,身边的宫女太监三天两头地换。今日吃的一盘点心,明日喝的一碗参汤,里头指不定就掺了什么可以让人无声无息死掉的东西。”

    萧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自八岁独立居住东宫,每一个下人都是父皇亲自挑的,他根本无法想象那种连吃一口饭都要悬着心的日子。

    “那段日子,朕每天夜里都不敢睡熟。枕头底下每天都要藏着一把匕首。”萧凛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朕那时候想,若是哪天夜里有人来捂朕的嘴,朕就算是死,也要在他脖子上扎个窟窿,总得拉个人一起才是。”

    “不过朕在冷宫的时候,先帝大概觉得朕这个粗鄙不堪的皇子若是连字都不识几个,实在丢皇家的脸,就给朕指了周汝成过来。”

    萧怀瑾早就从周汝成的话里知道了很多父皇小时候的事,这会儿能听父皇亲自讲出来,不免神情更认真了一些。

    萧凛提起周汝成,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周汝成那时候还只是个翰林院的编修。因为脾气太硬在朝堂上得罪了淑妃的父亲,被狠狠打压。先帝把他指给朕,根本不是为了教朕读书,而是为了羞辱他。把一个前途尽毁的孤臣,指给一个随时会丢命的冷宫皇子,在所有人看来,这君臣俩就是凑在一起等死的。”

    萧怀瑾想起平日里在上书房,周太傅板着脸教训自己时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深以为然地点头。

    太傅确实脾气有些硬。

    萧凛的目光透过车窗的缝隙,落在外面的街道,“朕成了太子的时候,有一天他问朕,‘殿下是想糊里糊涂地死,还是想清清楚楚地活?’”萧凛的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朕那时候哪里听得懂这话?朕回他,‘谁要杀孤,孤就杀了谁。’你猜他怎么说?”

    “太傅定然是斥责父皇戾气太重?”萧怀瑾猜测。

    “那倒没有。他若真的这么说,朕或许就不会再信他了。他只是告诉朕,这世上的弱者想要在猛虎环伺的地方活下去,靠的不是张牙舞爪,也不是摇尾乞怜。而是要让自己变得有用。”

    “有用?”

    “对。先帝拿朕当磨刀石,那是朕最大的危机,却也是朕唯一的生机。既然先帝需要一块磨刀石来磨砺三皇子,那朕就必须做这世上最硬最无懈可击的石头。只要朕一天不碎,三皇子的刀就一天磨不锋利,先帝就一天不会让朕死。在这期间,朕要做的不是去跟三皇子争宠,也不是去先帝面前哭诉委屈,而是忍。”

    萧凛将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从那以后,朕收敛了所有的脾气。淑妃派人克扣东宫的炭火,朕就穿着单衣在院子里读书,三皇子在先帝面前背书讨得满堂喝彩,朕就在第二天故意背错几个字,挨太傅的训斥。朕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木讷却又毫无威胁的废物。”

    萧怀瑾听到这里,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就这么一直忍着吗?”萧怀瑾问。

    “当然不能一直忍。”萧凛冷笑了一声,“忍是为了积蓄一击必杀的力气。真正的君王,谁会亲自下场去和跳梁小丑互咬?要学会借势。”

    马车在官道上稍微颠簸了一下。萧凛伸手扶了一下车壁,继续说道。

    “朕十五岁那年,江南水患,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子被人贪墨了整整一百万两。灾民闹事,隐隐有民变的势头。先帝震怒,下令彻查。”

    萧怀瑾的眉头皱了起来。户部和江南一直都是肥差,里头的水深得很,他一直都知道。

    “那时候,户部尚书是淑妃的亲哥哥,江南巡抚也是他们的人。这笔银子,有一大半都流进了淑妃宫里用来结交党羽。眼看着事情要捂不住了,他们便想把这口黑锅,扣在朕的头上。”

    “可是父皇当时根本没有实权,怎么可能贪墨江南的银子?”萧怀瑾不解。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萧凛平静地说,“他们伪造了朕与江南巡抚的书信,甚至连东宫的一个管事太监都站出来指认朕在暗中敛财,意图招兵买马。”

    萧怀瑾听得手心都出了汗:“那父皇和太傅是如何应对的?”

    萧凛看向萧怀瑾:“瑾儿,你觉得,作为一个多疑的帝王,先帝最怕什么?”

    萧怀瑾沉思了片刻。他想起平日里父皇教他看奏折时的那些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先帝最怕的……不是太子贪墨。”萧怀瑾试探着开口,“因为太子本就是个毫无根基的靶子,贪墨再多也翻不起大浪。先帝真正怕的,是皇子结交党羽,手伸得太长,威胁到了他的皇权!”

    “不错。”萧凛的眼中露出一抹赞赏之色,“先帝是个权力欲极重的人。他再宠爱三皇子,也不能容忍有人觊觎他的那把龙椅。”

    萧凛把玩着手里的空茶杯,语气中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从容。

    “所以面对这种死局,不要去辩解,也不要去喊冤。因为那些伪造的证据做得太真了,朕越是挣扎,越会落入他们的圈套。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顺水推舟,把事情闹大。”

    “闹大?”

    “对。他们不是说朕招兵买马吗?那朕就暗中让人在江南散布流言,说江南巡抚和户部尚书联手,克扣军饷和赈灾银,是为了在江南屯兵自重。周汝成当时还动用了一颗埋了多年的暗桩,直接将一封密报送到了先帝的锦衣卫手里。”

    萧凛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密报里写的全是户部尚书这些年如何安插亲信,三皇子府里出入了哪些武将,以及他们是如何用那一百万两银子,在京城郊外秘密豢养死士的账目。”

    萧怀瑾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帝拿到那封密报的时候,江南巡抚弹劾朕贪墨的折子也刚刚递上去。两边一对比,你猜先帝会信谁?”萧凛冷笑着问。

    “先帝多疑,他一定会觉得,江南巡抚和户部尚书是在贼喊捉贼。”萧怀瑾的思绪彻底被打开了,“他们越是急着把贪墨的罪名扣在太子头上,先帝就越会觉得,这是他们在为自己屯兵自重、图谋造反打掩护。太子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傀儡,怎么可能调动江南的官员?真正有这个能耐的,只有淑妃母族和三皇子!”

    萧凛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后来呢?”萧怀瑾追问。

    “后来?”萧凛的语气变得很淡,“能怎么样?那是他最爱的女人啊,跟淑妃闹了闹脾气也就过去了,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不过朕也没想着这样就能扳倒他们,若是如此轻易就能扳倒,朕的母后也就不会那么荒唐地以皇后身份被打入冷宫了。”

    萧凛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后来,北境鞑靼犯边,他派朕去平叛。瑾儿,你猜,他当时给了朕多少兵马?”

    萧怀瑾思索了片刻:“既是平叛,哪怕再克扣,至少也要五万精锐吧?”

    “五万精锐?”萧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只给了朕两万。而且全是从各地大营里临时拼凑出来的杂牌军。不仅如此,兵部拨给朕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

    萧怀瑾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万毫无默契的残兵,只给一个月的粮草,去迎战凶悍的鞑靼铁骑。这哪里是去平叛,这分明就是逼着父皇去前线送死!只要父皇一死,三皇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入主东宫。

    “那一仗,父皇怎么打赢的?”

    “军心是最重要的,偏偏朕最会的就是笼络军心。先帝不会打仗,更别提什么御驾亲征。众皇子也是随了他那懒散的性格,谁都没有去过军营。可朕不一样,朕从小就被那老家伙扔去军营历练,军队里谁不知道朕?有了军心,什么都会好说许多。”

    萧凛勾起唇角:“后来发生了天大的好事,那个老家伙终于快死了,朕顺理成章地监国。其实当时朕并没有太过于恨萧煦,想来只要他乖乖地,朕虽然必须杀淑妃,但也会留他一条命。”

    “可他非要跟朕对着干,那就怨不得朕了。”

    萧凛揉了揉萧怀瑾的头发:“后来的事你在史书上也能看到,朕就不多说了。”

    “嗯,儿臣知晓。”

    这段血雨腥风的历史,在国史上只有轻描淡写的几笔:“永熙二十三年,三皇子党羽意图行刺储君,图谋不轨,事败,被囚禁。”

    “他们以为朕是一块用来磨刀的石头。”萧凛轻笑了一声,“可他们忘了,石头要是太硬,是会把刀给崩断的啊。”

    萧怀瑾看着眼前的父皇。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父皇有时对他那么严厉,却又在某些时候对他纵容到了极点。因为父皇自己走过最黑的夜,趟过最冷的河,所以他把所有的光和暖都留给了他。

    “怀瑾。”萧凛看着儿子,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

    “儿臣在。”

    “朕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学怎么算计别人,更不是让你去重复朕走过的路。”萧凛叹了口气,“朕手里的血已经洗不干净了,可朕希望你做个堂堂正正的君王。你从小有朕护着,你不需要像朕当年那样。”

    “朕没有手足之情,可你和朕不同。哪怕未来在朕百年之后,你也不会成为孤家寡人。朕只希望你可以替朕守好江山,也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护好你的兄弟姐妹,足矣。”

    “是,儿臣定铭记于心。”萧怀瑾点头:“太傅教导儿臣,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若危墙倾覆,君子亦当能够力挽狂澜。儿臣绝不辜负父皇和太傅的苦心。”

    “明白就好。”萧凛揉了揉他的头发,“等你再大一些,朕就可以把这朝堂全数交与你了。”

    外头的天色暗了下来,马车进宫了。车轮压在皇宫的青石板上,声音沉闷。

    萧凛掀开一点车帘,看了看外头深沉的夜色和高耸的宫墙。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浸透了算计和鲜血,但也正是这里,曾有过爱他的母后、妻子,也有他最爱的儿子,以及他一手打造的海晏河清。

    他放下帘子,转头看向萧怀瑾。

    “明日早朝,户部关于秋粮的折子,你替朕去驳了。”

    萧怀瑾动作一顿,抬起头:“父皇的意思是,户部的账目有虚报?”

    “有没有虚报,你今日自己看了,心里没数吗?”萧凛挑了挑眉,“明日在朝堂上,你直接点出户部尚书的错漏。不用留情面。”

    “是,儿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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