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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33章 种

    那一夜,地宫外的风,冷得像刀。

    守夜人老头给老瞎子处理伤口,关星尘坐在旁边,把妹妹的舱体护在怀里,听老瞎子断断续续地讲那笔旧账。

    “守夜人这一脉,”老瞎子说,“十万年了,一代传一代。传的不是功法,不是宝贝。传的是一句话。”

    “什么话?”

    “星宫的账,得有人记。”老瞎子说,“遮天阵漏了,得有人补。种熟了,得有人接。收割者来了,得有人——点灯。”

    “点灯。”关星尘低头,看着老瞎子手里那盏油灯,“守夜人的灯,是怎么传下来的?”

    “一灯传一灯。”老瞎子说,“上一任守夜人快熄了,就把灯油,滴进下一任的灯里。我接的,是金陵桥洞底下,上一任守夜人的油。”他顿了顿,“我这一滴油,烧了六十年。烧到现在——”他抬起灯,晃了晃,“还剩最后一滴。”

    “最后一滴,传给谁?”关星尘问。

    老瞎子没有回答。他望着灯,很久,才道:“传给你。”

    “六十年前,金陵地宫破的那一年,”老瞎子说,“我带着星门的钥匙,逃出金陵,一路往西,到昆仑。我想把钥匙还给星宫——可有人,追了我一路。”

    “谁?”

    “收割者的探子。”老瞎子说,“他们那时候,就在找星门了。我在星门前,被他们堵住。钥匙,我扔进了暗格里。人,我跳了崖。”

    “你跳了崖,还活了六十年。”洛白靠在石柱上,声音平平的,“命硬。”

    “命硬不算本事。”老瞎子说,“活得明白,才算。”

    “那星门里面,到底是什么?”关星尘问,“能开三样东西的钥匙——它到底开的是什么?”

    老瞎子沉默了一会儿,道:“开的是星宫当年,给地球留的一条活路。”

    “十万年前,星宫布遮天阵,把地球藏成一颗种子星。收割者找不到这儿,地球就安安静静长了十万年。”老瞎子说,“可遮天阵,是会漏的。漏得多了,收割者就来了。”

    “漏的这几年,星宫留下的守夜人,守的是什么?”关星尘问。

    “守两样东西。”老瞎子竖起两根手指,“一样是九棺——星宫先贤的备份舱,十万年前封进去,等人来叫醒。另一样,是种。”

    “种?”

    “星宫在地球人的血脉里,留了一粒种。”老瞎子说,“埋得极深,平时看不出来。可收割者要收割的,恰恰就是这粒种——他们叫它‘锚点’。”

    “妹妹身上的,就是这粒种?”关星尘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是。”老瞎子看着他,“你妹妹被选走那年,收割者认出了她身上的种,就给她留了锚点,等她自己长熟,好来收。”他顿了顿,“收割者以为,种是他们的收成。可他们不知道——种,是星宫放的饵。”

    “饵?”

    “钓的就是今天。”老瞎子说,“有人愿意背着她走,走进星门,走到收割者够不着的地方——种,就成了。”

    “成了什么?”

    “成了钥匙。”老瞎子说,“九棺巡星,需要一盏灯,一枚钥匙,一个愿意走的人。灯,是守夜人的。钥匙,在星门里。人——”他看了关星尘一眼,“人,背着种,已经站到门口了。”

    关星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怀里妹妹的舱体,很久,才道:“那我妹妹,什么时候能醒?”

    “星门开的时候。”老瞎子说,“星门一开,锚点就洗掉了。她醒了,也不会再被找到。”

    “锚点洗掉,”关星尘问,“是不是所有种,都洗得掉?”

    “洗得掉。”老瞎子说,“锚点是收割者种的钩子。钩子,是后挂上去的。星门一开,钩子就脱。可——”他顿了顿,“船上那些已经收走的种,钩子挂得深,洗起来,要费些事。”

    “费事也要洗。”洛白忽然开口,“船上的种,有我妹妹一个。”

    “那就等船回来。”老瞎子说,“等星门开了,等钥匙齐了——船,迟早要回来。”

    “星门,什么时候能开?”

    “钥匙找到,空棺认主,灯点上。”老瞎子说,“三样齐了,门就开。”

    “钥匙,在星门暗格里。”关星尘说,“空棺,认的是玉牌和妹妹的舱。灯——”他看着老瞎子手里那盏只剩一滴油的灯,“灯,还有油吗?”

    老瞎子笑了:“我说过,够用。”

    “还有一件事。”关星尘说,“为什么是我妹妹?地球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她?”

    老瞎子沉默了很久,才道:“种,是随血脉走的。你爹娘那一脉,埋得深。你妹妹,是深种。收割者钓的,也是深种。”

    “深种。”关星尘低声重复,“所以她把星星画满了纸——因为她知道自己,要被选走?”

    “她比你早知道。”老瞎子说,“孩子的心,比大人亮。”

    “那她的星星,画给谁看?”关星尘问。

    “画给你看。”老瞎子说,“她怕你忘了她。怕你哪天,算账算得太入迷,把她算丢了。”他顿了顿,“可她不知道,你算的每一笔账,最后都算到了她头上。”

    关星尘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妹妹的舱体,很久很久,没有抬头。

    “她一个人在船上,怕不怕?”他忽然问。

    “种不怕等。”老瞎子说,“种怕的,是白等。”

    “她不会白等的。”关星尘说,“她画了那么多星星,是怕我不来接她。我来了,她就没白等。”

    老瞎子没有接话。他望着关星尘怀里的舱体,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关星尘没有再问。他靠着石柱坐下来,把那台锈死的旧电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上。电台的旋钮,还停在那晚的位置——那晚,有个声音,从北边传来,给他指了路。

    “这台电台,”老瞎子忽然说,“是守夜人的信物。上一任守夜人留给我的,说是‘等一个会算账的人,把它带走’。”他笑了笑,“我带到今天,总算交到你手里了。”

    “它还会响吗?”关星尘问。

    “会。”老瞎子说,“等它的主人,走到星空下的时候。”

    “那我现在,算不算它的主人?”关星尘问。

    “算。”老瞎子说,“从你背上种,走出金陵那天起,就算。”

    地宫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远的轰鸣。天目在关星尘脑子里说:“宿主——黑船,回来了。”

    关星尘猛地抬头。天际线上,那艘巨大的黑船,正破开云层,缓缓向昆仑压来。

    “它回来装货。”关星尘说,“可它的货,少了一件。”

    “不。”天目的声音很轻,“它回来,是为了星门。收割者,不会让种,从他们眼皮底下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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