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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城下

    二月十九 · 出塞之后

    出了居庸关,路就没了。

    不是路窄了,是路没有了——出了关就是雪,雪连着雪,一直往北,到眼睛看不见的地方还是雪。

    关内的雪是有边的:落在屋上、落在墙上、落在人的肩上。关外的雪没有边。它只落在地上,落成一片。

    出关第一件事,是把三口棺材取出来。

    进燕京之前,他们把棺材停在城外土坡下,托了南人巷里的老赵看——不是让他看,是让他“知道”。他每天从坡下过一趟,看一眼绳子还在不在。

    出北门那天,他们把棺材重新装上。三口黑漆薄木棺,用三道麻绳缠着。

    金人查了。

    “这是什么?”

    “接骨。”郝五说。

    “三口?”

    “三家。”郝五说,“一家一口。走三家,收三口。”

    金兵围着棺材看了一圈,用刀背敲了敲最前头那口的帮。

    咚。

    空的。

    “里面是什么?”

    “里面是棉。”郝五说,“骨回来了才装,先垫软的。”

    金兵想了想,挥手。

    ——空棺材是最好带的东西。里面能装任何东西,而且没人愿意细看。

    关外的第一天,他们学了一件事:不说话。

    风不问教的。他在前面停住,回过头,把一根指头竖在嘴唇上,然后指指自己的嘴,再指指天。

    叶孤鸿明白了。

    关外的冷,是从嘴里进去的。你一张嘴,热气出来,遇到外头的冷,就在你的嘴皮上、牙齿上结一层薄冰。走一天,嘴皮就裂了;走三天,裂的口子开始流血,血冻住,嘴就合不上了。

    所以他们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十句的话,都是短句。

    “停。”

    “走。”

    “换肩。”

    “饿了。”

    后来他们连“饿了”都不说了。谁饿了,就摸一下自己的胸。

    闻人默最省事。他不说,也不用看。他把耳朵竖着,听三个人脚踩雪的声音。谁的声音变了,就是谁的腿不行了。

    第二天,他们遇到了雪盲。

    顾惊澜先出问题的。

    她的眼睛开始疼,看东西有一层白边,像隔着一层薄冰。中午的时候,她看一棵白桦看成两根。

    叶孤鸿让她停下。

    他把自己的一条黑布撕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给风不问。

    “蒙上。”

    “蒙上我怎么走?”

    “跟着我。”

    “你也被蒙呢。”

    “我不蒙。”叶孤鸿说,“我走前头。我一天只看三次雪——一次看三步远,一次看一里远,一次看天。”

    “为什么只看三次?”

    “看多了会瞎。”

    顾惊澜蒙上眼。

    她走在叶孤鸿后面,一手拉着他的刀鞘。

    那是十五天里,他们走得最近的一次。

    ——她没有说一句话。

    ——他也没有。

    第三天,风不问开始看雪。

    他看的不是雪,是雪上的纹。

    “雪上有纹。”他说,“北边的风是从西北来的,风把雪吹成一条一条,像水面的波。”

    “波是斜的,斜的方向就是北。”

    “那要是下新雪呢?”

    “新雪看不见纹。”风不问说,“新雪要把耳朵贴上去听——新雪落下的地方,声音是空的;落得久了,声音是实的。实的底下是石头,空的地方是坑。”

    “你怎么听出来的?”

    风不问没有回答。

    他蹲下去,把耳朵贴在雪上。

    贴了很久。

    “有人在前面走。”

    “多远?”

    “三里。”

    “几个?”

    “七个。”

    叶孤鸿站住了。

    “七个?”

    “七个的脚,”风不问说,“雪花被踩断的次序是七个。走的是纵队。”

    他抬起头。

    “往北。”

    “他们走在我们前面,走的路跟我们要走的一样。”

    “而且他们不歇。”

    “为什么?”

    “因为雪上三里的花,全是断的。”

    “断的地方没有新雪盖。”

    风不问站起来。

    “他们没有回头。”

    二月二十六 · 松花江畔

    郝五在关下就不走了。

    “我到这儿。”他说。

    “再往北,我不认路。”

    叶孤鸿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怎么办?”

    “我在这儿等。”郝五说,“你们回来的时候,我还在。”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叶孤鸿。

    那是半块饼。

    “这个给你。”他说,“不是让你吃。是让你知道,南边有人在等你。”

    叶孤鸿把饼收进怀里。

    他走出去二十步,又回来。

    “郝五。”

    “嗯。”

    “你到过白沟。你见过张叔夜。”

    “我见过。”

    “他死的时候——”

    “他没说别的。”郝五说,“他就说了八个字。”

    “八个字?”

    “他说:臣,不敢食。说完就坐下了。”

    “再没说别的?”

    “没了。”

    郝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可我在门外站着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一个人连饭都不肯吃,他得有多大的气。”

    塞外的第三个日出。

    他们第一次听见了鸟叫。

    不是雁。雁不在这时候叫。

    那声音是从头顶上来的,又高又远,像一根针从天顶上划过去。

    叶孤鸿抬头。

    天上一只鹰。

    很大,褐色的,翅膀张得很开,一动不动——它在滑。它不用扇翅膀,天就是它的路。

    叶孤鸿看了很久。

    顾惊澜也在看。

    “海东青。”她说。

    “你认得?”

    “我爹教过我。”她说,“鹰分三等。最下一等是隼,抓兔子;中间一等是鹞,抓野鸭;最上一等是海东青,抓天鹅。”

    “抓天鹅做什么?”

    “献给皇帝。”顾惊澜说,“天山下的天鹅,东海上的鹰,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才叫贡。”

    她看着天上那只鹰。

    “这只不是海东青。”她说。

    “你怎么知道?”

    “海东青是白的。”

    她眯起眼睛。

    “但它离得很远。”

    “离得远,就看不清楚颜色。”

    “看不清楚的东西,”她说,“最要小心。”

    二月二十六 · 松花江畔

    他们走到了江边。

    江是封着的。

    从岸上看,那条江就是一条青黑色的路,宽得看不见对岸。冰面被风吹得很干净,雪在上面走了一遍就走了,剩下一层青黑的壳。

    冰上有痕迹。

    爬犁的痕,一条一条,从江这头直直地划到那头。痕很直——赶爬犁的人不用拐弯,因为冰上什么都不会挡他。

    “江封着,”闻人默说,“这就是好路。”

    “什么好路?”

    “北边的人冬天走江。”他说,“江封了,就是大路。江开了,就是死路。”

    “为什么?”

    “冰裂的时候,人在冰上,走不掉。”

    叶孤鸿在江边站了一会儿。

    他蹲下去,用刀鞘的一头,敲了敲冰。

    笃。

    声音很闷,很深,像敲在一口井上。

    “多厚?”

    “三尺。”雷不苦说。

    雷不苦是忽然出现的。

    他蹲在江边一块石头上,背上背着药箱,手里抓着一把冰——不是玩,他正把冰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吐了。

    “这冰不能吃。”他说。

    “怎么不能吃?”

    “太咸。”他说,“这不是江里的冰,是江风带来的霜。人吃了这个,会渴;渴了就要喝江心的水;喝了江心的水,就走不出去了。”

    他把药箱放下来。

    箱子磨得发亮。

    “你们走错了三步。”他说。

    “哪三步?”

    “第一,你们在关外吃了两顿冷的。第二,你们昨天在雪地里生了火。第三——”

    他抬起头,看着叶孤鸿。

    “你们让我等了十九天。”

    “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到?”

    雷不苦把药箱打开。

    箱子里不是药,是一排小瓶,每一个瓶子上都贴着一张纸。他从最左边拿了一瓶,倒了三粒在手心。

    “我先尝。”他说。

    他把三粒一起放进嘴里。

    咽下去。

    “这是北边的路子,”他说,“江封了以后,往北走路的人,过了第七天,指甲会变青。第八天,牙床会出血。第九天就会睡——不是累,是中毒。”

    “什么毒?”

    “不是毒。”雷不苦说,“是水。北边的雪水,煮开也不干净。人有办法喝,兽也有办法喝。人有办法喝的办法,就是吃这个。”

    他摊开手。手心里还剩一点白色的粉。

    “这是什么?”

    “药人府的东西。”他说。

    “什么用的?”

    “让人喝得下北边的水。”

    叶孤鸿看着他。

    “你们家,”他说,“做这个。”

    “我们家做这个。”

    “做个几代?”

    “六代。”

    雷不苦把瓶子塞回箱子,动作很轻,像在安置什么东西。

    “你不要问我们家。”他说,“你问北边。”

    “北边什么?”

    雷不苦抬起手,指向江那边。

    “再过十一程,你能看见城。”

    “城里有什么?”

    “城里有一口井。”

    叶孤鸿的手,停了一下。

    “井?”

    “囚院的井。”雷不苦说,“那口井,是五个城里唯一的水。囚院三百口人,都喝那口井的水。”

    “那口井里加了药。”

    “加了。”

    “你怎么知道?”

    雷不苦看着他。

    “因为六批人,”他说,“都死在井上。”

    “他们不是冻死的,不是饿死的,不是被打死的。”

    “他们是渴死的。”

    二月二十九 · 汉人屯

    囚城以南十一程,有一个汉人屯。

    屯子不大,两三百口人,住的是当年被掳来的工匠和他们的家口——金人造城的时候要用匠人,匠人做完了工,就地留下。留下的人,在这里生了两代。

    屯子里有金人的差役,也有南人的头人。

    屯子口立着一根木桩。

    木桩是白桦的,一人多高,上面刻满了道子。

    不是一句话,是一道一道的横线。

    叶孤鸿走到桩前,数了一段。

    第一段是密道,一道挨着一道,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很浅。

    往下,道子就稀疏了。

    到最底下,道子是新刻的——木头还是白的,刀口还有毛。

    “这是干什么的?”

    “记数。”一个屯里的老人说。

    “记谁?”

    “记往北去的人。”老人说,“一个刻一道。”

    “刻完了呢?”

    “刻完了就走。”

    “走回来呢?”

    “回来的不刻。”

    叶孤鸿看着那根桩。

    他数了数最上面的那一段。

    他数得很慢。

    数到一百,他停了。他没有数完。

    ——刻到这儿,桩子还有半截是空的。

    ——空的那半截,比刻满的那半截长得多。

    “这桩子立了多少年?”

    “三年。”老人说,“建炎元年立的。”

    “三年,刻了多少道?”

    老人伸出三根指头。

    “三百多。”

    “三百多个人。”

    “从这里走过去。”

    叶孤鸿把手指按在最新那一道上。

    那一道的毛刺还是新的。

    “这道是什么时候刻的?”

    老人凑近看。

    “半个月。”

    “半个月前?”

    “不是半个月前。”老人说,“是半个月里,一天一天刻的。”

    “……一天一道?”

    “一天一道。”

    叶孤鸿的手指在那道刻痕上,停住了。

    ——一天一道。

    ——半个月前,有人从这里一天走一个。

    ——走了七个。

    老人看着他。

    “你们要往北去?”

    “是。”

    “刻不刻?”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从刀鞘上取下刀,把刀尖对着木桩。

    他没有刻。

    他把刀收了回去。

    “不刻。”他说。

    “为什么?”

    “这道刻下去,”叶孤鸿说,“我就不能回头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往北的人,都是这么想的。”他说。

    “刻了的,都没回来。”

    屯子里炊烟很少。

    两三百口人,一天只烧两顿——一顿在辰时,一顿在申时。金人给的柴是有数的:每户每月多少捆,捆是小捆。

    烟少,还有一个原因:烧多了,烟柱会被人看见。屯子离囚城十一程,可站在城墙的角楼上,看得见。

    叶孤鸿他们在屯子里走了一圈。

    第一遍走,看不出特别。第二遍再看,就看出来了。

    ——屯子北边那片林子里,有六个石堆。

    石堆很小,每个石堆上摆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没有字。

    “那是什么?”

    老人没有马上答。

    “那是坟。”

    “坟?”

    “嗯。”

    “谁的?”

    “南边来的。”老人说,“每年都有人来。来了住两天,往北去了。”

    “去了就没有回来。”

    “回来过的,”老人说,“有一个。”

    “哪个?”

    老人抬手指了指。

    他指的方向,是屯子最北边那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里的人,”老人说,“回来过一次,又走了。”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

    叶孤鸿看着那间屋。

    “他叫什么?”

    “他没说。”老人说,“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回来拿点东西。'”

    “拿了什么?”

    “拿了一把刀。”

    老人说完,蹲下去添火。

    “我们这屯子里,”他说,“有刀的人不多。”

    “他的那把刀,是个南边人给打的。”

    “打刀的是个铁匠。铁匠说那把刀用的铁不好,刀背上有暗花。”

    叶孤鸿转过头。

    他看向风不问。

    风不问也在看他。

    ——暗花。

    ——井水淬的刀,刀背上有暗花。

    ——那是河间的手艺。

    头人姓樊,是个通事——在囚城里做通译,两头说话,两头都听得懂。

    他们在屯子最北边的一间屋里见到了他。

    樊通事四十上下,瘦,穿女真人的皮袄,说的是女真话,也说的是宋话。他说宋话的时候,口音已经不是南边的了——他在这里待了十年。

    他给他们看了一张图。

    图是画在一张羊皮上的。他画得很慢。

    “东门。西门。南门。北门。”他用手指点,“城不大,一里见方。夯土墙,木栅,马面十九个。”

    “囚院在东北角。”

    “囚院里有三百口人。”

    “一口井。”

    他把手指按在图上东北角的一个点上。

    “井在这儿。全院的人都喝这口井。井一天只准打两次水——早上一次,申时一次。打水的时候,全院的人都出屋,排队打,打完立刻回屋。”

    “为什么?”

    “因为井边是全城守卫最松的地方。”

    “松,是因为放心。”

    “放心,是因为水里有东西。”

    叶孤鸿看着他。

    “你进过囚院?”

    “我进过。”

    “见过他们?”

    樊通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指从井那个点移开,移到东北角最北边的一间院子上。

    “钦宗住这儿。”他说,“徽宗住东边那间。”

    “他们知道有人来救吗?”

    “知道。”

    “怎么知道?”

    “因为我告诉过他们。”

    屋里静了一下。

    “你为什么告诉他们?”

    樊通事抬起头。

    “因为六批人,”他说,“来的时候都不说一句话。他们从雪的这头来,死在雪的那头。”

    “他们死以前,想让里面的人知道有人来。”

    “我带不进去别的东西,”他说,“我只能带进去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有南边的人来了。”

    “我说了六次。”

    “六次,六次都死在城下。”

    他停了停。

    “第七次,你们来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布。

    “这个是前几天有人交给我的。”他说,“叫我交给南边来的人。”

    叶孤鸿把布接过去。

    布不大,两掌宽,洗得发白。

    上面绣着东西。

    ——是一座城。

    城的形,四个门,一条街,一口井,都绣在上面。针脚很密,绣的人手不抖。

    叶孤鸿没看图。他先看布的边。

    布的边是裁的。

    不是剪的。是刀的。

    一道下去,齐,直,没有一点毛边。

    他抬起头。

    “这个布——”

    “怎么了?”

    “裁这块布的人,”叶孤鸿说,“手上有刀。”

    他把布翻过来,对着光。

    布的背面,靠角的地方,绣着四个极小的字。

    针脚比别处密,像是绣的时候怕人看见。

    那四个字:

    我在城下。

    叶孤鸿把布叠起来,放进怀里,按在靠心的位置上。

    他没有把这四个字说给谁听。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到屯子北边的林子边,站了很久。

    他站着的时候,面朝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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