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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闹鬼宅院(上)

    京畿。

    司玄台的公告板立在院子东墙下,木的,黑漆,钉着几张黄纸,纸角卷了,风一吹哗哗地响。东墙背阴,板上的漆晒不热,铁生站的这几步,凉意从砖地透过铜腿传上来。

    最上面一张旧了,字迹模糊:“西山虎患。已结。”虎患结了是方士的功,铁生认得这种结案的写法——墨重,是给上面看的,不是给鬼看的。第二张写着“城南粮仓鼠患。灵力驱除。已结。”第三张是新的,纸还白,墨还亮:“城东赵宅。闹鬼。三日死二人。赏银十两。”

    十两买两条命。铁生掂过分量,寻常方士一月俸才二两,这个价是催人去送死。

    司玄台的规矩,榜是揭了才算接,揭了不去要销牌;销一次牌,半年内不得再揭。所以这张纸在板上钉了三天,纸角被风卷了又卷,没人敢碰。不是没人动心,是动心的人都先算了一遍,算完就走了。

    他见过方士这么死:去年冬天有个四境的接了城西的活,回来时抬着,脸青,没伤。这次他不先算值不值,只算自己怎么活下来。

    他把那张纸揭下来。纸角有蜡封过的,硬角硌着铜指,他把纸压平,塞进贴身那格,怕夜潮又把它卷回去。

    旁边的杂役探头看了一眼:半秃,围裙,手上有墨黑,刚抄过公文。他看的是铜臂不是脸。方士他见多了,带这身铁的少年少见。

    “那宅子没人敢接了。”杂役说,“死了两个人,都是方士。”

    “方士也死了?”

    “第一个五境的。来了,在正厅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在门槛上发现的。没伤,脸青。”

    脸青是吓出来的青。铁生见过溺死的人,也是这个颜色,气血往上抽,人就没了。

    “第二个呢。”

    “三境的,不信邪。也来了,也一样。”杂役搓了搓手,“赏银加到十两了,还是没人接。”

    “接了。”

    杂役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看着铁生十六岁的脸、铜臂、铜腿、单薄的身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铁生接什么案子不是他管的事。

    铁心在院子里等着,铜甲靠墙,蓝光在甲缝里亮着。有杂役从旁边过,绕着走,不碰也不看。一个新来的不知道,伸手碰了一下铜甲的肩,烫,缩了手。铁心在甲里没动。蓝光贴墙映出一道青,杂役绕着走是怕烫,也怕这甲里住着的东西——他们心里有数。

    “走。城东。”

    出了司玄台,街上人不多,午后的日头白得刺眼,晒得石板发烫。铁生走在前面,铜腿在石板路上踩响,每一步都有回音。铁心跟在后面,铜甲三尺高,走在他脚边,影子只有一小团。路边卖烧饼的抬了一下头,又低下了,当没看见。铜腿踩着不觉得热,真脚底下的鞋却把那股热传了上来。

    赵宅在城东巷子深处,巷子窄,铜甲肩太宽,进不去。

    “等。”

    铁生侧身自己进去。巷子尽头是座大宅院,朱门,漆掉了一半,露着发黑的木纹。门上挂着两条白布,风一吹飘起来。他叩门,铜手叩铜环,响三下。铜碰铜,声脆。三下是规矩,敲门不敲四,四是人走空了的兆头。

    没人应。他又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老,浑,眼白多。

    “找谁。”

    “司玄台。接闹鬼的案子。”

    门开大了。管家瘦而高,背有点驼,穿灰布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手上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路响。驼背是长年低头走出来的。铁生看他的鞋,鞋尖磨得最厉害,是总在门槛前停步的人。

    钥匙串上有十七把,磨得最亮的是正厅那把,说明这宅子如今只开一扇门;其余十六把对应的屋子,都锁着,锁着的东西归死人。管家看了一眼铜臂,看了一眼铜腿,没问。

    “两位请。”

    “我弟弟在巷口。甲太宽,进不来。”

    管家点头,没多说。方士他见过,带铜甲的方士也见过,见多了。

    铁生跨过门槛,铜腿踩在石板上响。院里铺着青砖,缝里长了草没人拔,墙角有落叶没人扫,廊下的水缸是空的,缸底一层泥,干了,裂了。草是野草,根浅。铁生蹲过石桥村的墙根,认得这种没人踩就疯长的劲。

    荒了。

    管家在前面走,背驼着,步子碎而快。

    “三天前开始的。”他没回头,声音在院子里飘,“夜里,有声音,像哭。”

    铁生跟在后面看院子:正房,厢房,廊,都是好的,瓦没破,墙没裂,但没有人气。门都关着,窗都关着,有几扇窗纸破了,风从破洞灌进去,里面黑着。

    “下人去看就没回来。”管家说。

    “死了几个?”

    “两个。第一个是厨子,四十岁,夜里听见哭声,拿了菜刀去后院看,第二天早上在井边发现的。没伤,脸青,菜刀还在手里攥着,掰不开。”

    “第二个呢。”

    “丫鬟,十六岁。也是夜里,也是哭声,第二天在正厅门槛上。也是没伤,脸青,手指着正厅里面。”

    赵家是城东的旧户,做过两任布政使的门生,宅子是祖上留下的。三年前老爷太太先后没了,独子在外地做官,一年回来一次,院子就交给了管家。出事之后管家写了三封信,回信只说等,等着等着死了两个。

    管家停在正厅门口。门开着,里面暗。

    “像是吓死的。”

    铁生没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方桌,椅子,茶具,都在,蒙着厚厚一层灰。桌上有一只碗,碗里有水,干了,剩下一圈水渍,不知道搁了多久。

    他用真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木凉得透,灵力渗进去,像探进一口枯井,底下有回响。不是水,是别的。他闭了闭眼,让灵力从指尖渗出去,真手比铜手探得细三倍。

    有残留。不浓,但有。不是鬼,鬼的灵力是散的、飘的,这个是凝的、黏的,像什么东西来过之后留下的脚印,踩在空气里,踩在门框上。

    他收回手。指腹上有一层灰色的东西,不是灰,是灵力残渣,黏,凉。他低头闻了一下,没味道,可舌根发麻。这东西和石湾村河里的不一样。河里的冷是死的,这个是活的。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走过,而且走过不止一次。

    不是人。

    铁心从巷口侧着进来了,甲片蹭着两边的墙,石灰掉了几块。到了院子中央,铜甲停下,低头看正厅里面,眼孔里的蓝光照进暗处,暗处亮了一下,灰翻出一层蓝。那亮是铁心的眼,替他先探了一步。

    “灵体。”铁心说。

    “嗯。但不是普通的灵体。普通的灵体不会杀人,这个会。”

    他转身看院子:正房,厢房,后院。后院小,有井,井盖是石板,盖着。他蹲下来把手放在井盖上。

    灵力更浓,是从井里渗出来的。但不是井里有东西,是井本身。井壁像一个通道,什么东西从井里上来过,然后去了正厅。浓是井底积的。井是通地的眼,灵体从地脉上来,先过井,再上厅。

    他站起来。

    “它从井里上来,从正厅走,然后回去了。”

    铁心走过来,铜甲低头看井,蓝光照在井盖上。石板上有裂痕,是从里面裂的,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上来过。铁心俯下铜脸,蓝光探进裂缝,看见底下有冷的灵。不是鬼,是被人逼出来的。他记下了。

    “今晚我守正厅。你在角落。”

    管家抖了一下:“只有两位?”

    “够了。”

    管家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铁生带到厢房,收拾了一间:床,桌,凳。窗纸破了,换了新的,浆糊还没干,铁生用手背碰了一下,凉的。铁心站在厢房门口,铜甲进不了门,太矮。

    “你在院子里等,天黑了进正厅。”

    铁心点头,铜甲头一低,咔。

    管家站在门口不走,犹豫着搓钥匙串,哗,哗。

    “方士大人。”他开口,声音很低,“之前那两位方士,也是这么说的。够了。然后……”

    他没说完。铁生看着他。

    “我不会死。”

    管家张了张嘴,点了点头走了,脚步声在廊里响远,远到没了。

    铁生坐在床沿上,把朱砂罐从腰包里取出来检查。是满的。又从包袱里取出三张空白符纸,叠好塞进腰带。他看了一眼窗,天已经灰了,秋天的天黑得快。

    天黑了。

    铁生在正厅里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照不了多远,正厅大,暗,影子长。他把朱砂罐放在桌上打开,铜指蘸不匀,便用真手扶着罐子,铜指只往上一碰,红才挂得住,不结珠。真手握着一张空白符纸,备用。

    他坐在椅子上,灯在旁边,火苗晃着不稳。铜甲在角落里站着不动,像一尊铜像,甲缝里的蓝光暗了——铁心在省灵力,不开全。

    等。

    一更天。没有声音,只有风,墙角的落叶沙沙响。灯里的油少了一点,铁生添了油,火苗才稳下来。添油用的是真手,铜手怕碰火——铜不燃,但热会顺着铜筋窜到腕上烫肉。他看着火苗,想起萧云起的火折子:火要呼吸,不是灌,是放。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火行的时候。

    二更天。还是没有声音,正厅里只有灯油的滋滋声。偶尔响一声是灯芯焦了,铁生剪了灯芯,火苗亮了一点。

    三更天。

    声音来了。

    哭。

    从墙里。

    不是墙外,是墙里,像有人在墙的夹层中哭。女的,低,长,一抽一抽。不是嚎,是忍着的哭,像怕人听见,又像想让人听见。

    铁生站起来,椅子没响——他控制了力道,很轻。真手注入灵力,右手指尖发烫,灵力在指尖顺时针转,准备好了。铜指上的朱砂是红的,暗里看不清,但他知道在那儿。

    他往声源走,三步到墙边。哭声在后院的方向,从墙里穿过来。他贴着墙听。

    声音停了。像没来过一样安静,连灯里的火苗都直了,不动。

    他的手指按在墙上,灵力在墙的另一侧,凝的,密的,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墙站着,和他隔着一层砖。

    然后墙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墙动,墙没动,是影子。铁生自己的影子,灯照出来投在墙上,在动,可铁生没动。影子在自己动,从墙上剥下来,像一张纸被撕开——人形,黑色的,一寸一寸脱离墙面,站到了墙前面。

    没有厚度,扁的。但能动,能动就行。

    它转过身,面对铁生。黑影上有五官浮出来,白的。

    先是铁生的脸。

    一模一样。眉,眼,嘴,和他照镜子一样,连左眉上那道疤都有——小时候在门角磕的。铁生的手停了,真手上的灵力散了一半。那道疤他自己都少见,影子却刻得一模一样。

    影子在变,脸改了,不是铁生了。

    是铁心。方脸,有棱,眼孔里的蓝光在影子的脸上也有。角落里的铜甲猛地一震,甲片哗地响——铁心感觉到了。那不是铜甲的脸,是铁心六岁时候的脸。

    然后影子又变。女人的脸,圆,眉细,嘴角有痣。

    母亲。

    一滴朱砂从铜指尖上掉下来,落在青砖上,红的,圆的一点,像血。

    影子站在他面前,母亲的脸在笑,嘴角歪了——歪的方向不对。母亲笑的时候往左边歪,影子往右。错位,像一个没见过母亲的人照着画出来的。

    假的。

    铁心从角落冲过来,铜甲的蓝光猛地一闪,把正厅照了一遍。影子被蓝光扫到晃了一下,没散,又稳了。

    “哥。那不是……”

    铁生的嘴动了一下。

    “我知道。”

    声音像含了一块冰。这句话他没喊,是挤出来的,挤得喉头发紧,连铜甲里的蓝光都一滞。他没再往下说。正厅里的影子还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他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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