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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加压

    我早上七点二十到的二号厅。

    不是我想守时,是怕迟到被剪成耍大牌。昨晚那行“明天第三题会问到令尊”还压在手机里,我没删,也没敢设成置顶。

    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裴子豪坐中间,韩曜坐他右手边,两人面前各摆一瓶赞助商的水,摆得比人还正。温以宁在最边上,看见我进来,手往衣角上一按,又飞快松开。

    我挑最角落的椅子坐下。刚落座,李场务就敲门进来,手里一沓口播稿,挨个发。

    “身份资料核对,一人一段自述,按稿念。字数别超,别加戏。”

    我的那页翻到第二段,底下果然空着一行,旁边印了四个小字:家学渊源。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老康说得对,复核岗给我留了填空,就是让我自己往坑里填。

    裴子豪凑了过来,扫一眼我手里的稿子,笑了。

    “哟,废柴还有家学?”

    “我妈说我家三代都是打工人,祖传手艺是按时下班。”

    “那你底下那行写什么?”

    “写‘略’。”

    他嗤了一声,转回去,声音还没放低:“今天有人坐到监视位了,你自己注意点。”

    我抬头。二号厅侧面那面玻璃后面,监视位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的人四十来岁,灰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没台本,只看人。

    郑恒站在他旁边,微微躬身,姿态比平时低半截。

    能让郑恒把腰弯成那样的,不是在导播间,就是在饭局上。昨晚裴子豪那句“我家里有人做过包装”,今天监视位多出一个不拿台本的人,两件事挨得太近。

    “核对开始。”李场务按下秒表。

    前面几个人的自述我一句没听进去。我在数机位。昨天是三台,今天正对我的那台往后挪了半米,镜头换成长焦,能把我整张脸从胸口以上单切出来。

    这不是压舆论的机位,这是等爆点的机位。

    “江叙。”

    我起身,走到地标前。红灯亮。

    “我叫江叙,二十四岁,本地人。”我照第一段念,念得比我平时说话更闷,尾字还故意含一下,“职业的话,之前待业,现在算是……上节目。”

    弹幕我猜得出来,无非又是那几个词。我不管。

    第二段来了。

    “家学渊源这块,”我顿了一下,抬眼看镜头,“我奶奶腌咸菜特别好吃,我妈说这叫祖传,算吗?”

    厅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裴子豪的肩膀抖了一下,韩曜侧过脸,嘴角动得很职业。

    一秒,两秒,三秒。

    玻璃后面那个人没笑。他一直在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过了。”郑恒在玻璃后面抬了下手,“下一项。”

    我转身回座位。刚坐下,李场务又进来,说下午加一场直播任务,主题是“旧物会客厅”,每人带一件旧物讲来历,赞助方全程看。

    “赞助方”三个字他咬得很轻,可全厅都听见了。

    裴子豪当场笑出声:“讲旧物,这不就是给我们上流人开专场。”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

    下午两点,B棚。灯打得比上午亮一倍,正中间摆一张长桌,桌上盖着红布。我抽的号是倒二。

    前几个人讲得都很利索。裴子豪拿的是他爸一块旧表,说“九十年代家里第一批做外贸时买的”,讲了三分钟,句句都在提“我们家、第一批、那会儿资源少”。

    韩曜更省事,抱来一台老式随身听,说他刚出道那年陪他跑场子的老物件。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红了一下,眼泪在眶里没掉。镜头凑上去,我看见他睫毛抖的节奏和台词对得刚好。

    轮到我。

    我没带东西。

    “江叙,你的旧物呢?”

    “我没带。”

    厅里静了一下。郑恒隔着玻璃看我,眼神在说“你又要搞什么”。

    “我家里最能算旧物的东西,我妈不肯给我带出来。”我摊手,“我怕带了挨骂。”

    这是实话,但只说了半截。我妈确实不肯,我从她柜子里翻出来过一个木盒,她一把按住盖,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了,只说了句“跟你没关系”。

    “那你口头讲讲。”

    “行。”我往桌边一靠,“我奶奶留下来的最多,腌菜坛子、旧挂钟、还有一箱子没用的纸。”

    “一箱子什么纸?”裴子豪插话,带着看戏的笑。

    “单据。”我说,“收据、存根、发票,反正都是那种一撕就废的纸。老人舍不得扔。”

    玻璃后面那个人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动作很轻,但杯底蹭过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棚里很清楚。他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我没看他,继续朝镜头说:“那种老单据有个毛病,容易被当成废纸,其实上面的编号是有讲究的。二〇〇四年那批纸用的是连续号,二〇〇七年换了新的印刷厂,号段断过一次,中间空出来一节。”

    我停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当然,我家那箱纸早就受潮了,看不清。”

    棚里没人接话。

    我眼角扫到玻璃后面。那个人脸没变,可他在看身旁的手机。他右手摸到手机,屏幕朝下按在腿上,拇指动了两下,又停住。

    “怎么,讲这个也能卡?”我笑着补了一句,“那我改个说法,反正我也不懂。”

    “不用改。”郑恒在扬声里说,“这条掐掉重来,我们换个话题。”

    他说“掐掉”,说得太顺口。我记住了。

    重录的时候换成了讲吃食。我讲了五分钟腌菜的盐量,全厅轻松,弹幕也轻松。裴子豪笑得挺响,还主动给我递了瓶水。

    散场前我去洗手间,路过消防通道,听见有人在里面打电话。

    是那个人。门虚掩着,缝里能看见他一只手撑着墙。

    “家里那批东西没写在外账上,我得先问一句。”

    他没提名字,也没提我爸。可我听完这句,后颈凉了半层。

    “二〇〇七年那批纸,他怎么会知道。”他压低声音,“先别动他,让他继续讲。他随口一句,比别人查半年都准。”

    我退回走廊,背贴着墙站了两秒。手心有汗。

    他不是来保我的,也不是来砍我的。他是来从我嘴里捡东西的。我随口讲的那段号段,在他那儿不是闲聊,是坐标。

    他怕的不是我知道,是别人听懂了。

    这条比什么都值钱。

    我拐回B棚。棚里在拆灯,长桌的红布已经卷起来。裴子豪还在那儿跟韩曜炫耀他爸那块表,声音不小。

    我走过去,随手把他的表翻过来看了眼。

    “九一年到九三年的机芯,不是九十年代那批最早的外贸款。”我松开手,“表是好表,年份你自己再问问。”

    裴子豪脸一下拉长了:“你懂个屁。”

    “我懂不懂无所谓,”我朝侧面的机位点了下头,“这话刚才那台机子录进去了。”

    他猛回头。长焦机位正对着他,红灯亮着。

    我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删掉,把这段给我删了。”

    没人应他。

    走到门口我拿出手机。温以宁发来两条。

    第一条:“刚才那个号段,你别在外面讲第二次。”

    第二条隔了十秒:“我爸在印刷厂干过,他知道你讲的是什么。”

    我停在门框底下,打字的手指慢了半拍。

    我本来以为只是随口漏了段旧见识。现在看,是把自己往那张旧账上多贴了一层。

    我回她:你知道多少。

    她那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后过来一句:

    “明天说明会上,第二题会问你爸的名字。他们准备的版本里,你答‘不知道’。”

    我盯着这句话。

    这跟昨晚那条匿名短信撞上了,可顺序不对。那条说的是第三题,她说第二题。谁在改题。

    我正要问,走廊尽头有人喊我。

    是郑恒。他没带对讲机,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消防通道门口,表情很平常。

    “江叙,赞助方那边想跟你聊聊。”他顿了顿,“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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