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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养锋

    赤沙渊一战的伤,比陈飞常自己估的还重。

    两根断肋抵着肺叶,稍一运功,断肋处便一阵尖锐刺痛,经脉里还缠着赤魇留下的阴煞。那阴煞直往神识深处钻,每逼出一分,断肋处便牵扯着疼出一身冷汗。他在生财阁密室闭关,唐灵秋每日按时送来药王谷的护脉丹与化煞汤,药是她亲手煎的,火候分毫不差,搁在门口便走,从不多留。陈飞常则以《长春引气诀》一丝丝把阴煞从经脉里剥离,再以清心丹火诀护住神台,不让那阴煞有半分趁虚而入的机会。

    第一天,他连坐都坐不稳,只能侧卧着引导真气过断肋,一个周天走完,里衣便被冷汗浸透。第三天,阴煞化去三成,他能扶着墙走两步,听石生在门外回了几句铺面上的生意。第五日清晨,他盘膝坐定,把赤沙渊封缝得来的那缕两界本源,缓缓引入丹田。

    第三缕本源入体,不比前两次奔涌,反倒温沉内敛,顺着十二正经一遍遍冲刷。他九层真气本就凝实,被这汪深泉一浸,杂质褪去,色泽愈发清润,十丈针域在体内圆转如意,再无半分滞涩,针罡离指时,比战前凝练了一线。到第七日睁眼,真气归于丹田,那层横在练气九层与巅峰之间的薄膜,被彻底顶开、夯实。

    练气九层巅峰。

    他没有顺势去叩筑基的关。中阶之后一层一天堑,筑基更是脱胎换骨的大坎,要引动天地灵气倒灌、重铸周身灵脉,多少练气巅峰困死在这一线上,强冲者十有八九走火入魔。他根基虽厚,四缕封缝本源才得其三,还差一缕足以引动天地灵气倒灌的大机缘。他把那份躁动一点点压下去,只把巅峰真气打磨得愈发内敛,气机收敛时,看着与寻常练气中后期无异,这是他在玄界安身的保命本事。

    外物这一路,也没落下。

    石生、焦七按他的吩咐三路并走。头一路是玄界黑市。黑石坊市半月一次的大拍卖上,恰好出了一件上古罡盾残片。

    那残片只有巴掌大,青铜色泽,纹路古拙,内里封着一缕上古修士的护身罡气。主持拍卖的老者说,此片是一处上古修士遗府出土,成套罡盾早已损毁,独留这一枚,罡气只出不入,能挡筑基后期全力一击,罡气耗尽、残片便碎,是件一次性的死物。起拍价高得吓人,偏生阴蜃宗暗花搜玉、各方散修与赏金猎人齐聚黑石坊市,龙蛇混杂。

    陈飞常易了容,把面容改成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散商,收敛修为成寻常练气后期,由贺铁安排的两个坊市护卫陪着入场,焦七在暗处压阵。拍卖场里,罡盾残片一上场,竞价声此起彼伏,三楼一间垂帘雅间更是步步紧逼。陈飞常听出那雅间里是阴蜃宗的人,也不与其斗气抬价,只在价钱抬到高位、众人犹豫的当口,提出用一批凡界特有的灵米灵草作价补上缺口。

    那雅间里的人却不肯放过,帘后一道阴冷神念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遭,阴阳怪气地问他一个面生的散商,哪来这么多上等灵物,莫不是得了什么上古遗藏。陈飞常垂着眼,语气堆着生意人的圆滑,只说自己在南边开了几处灵田,世代种这些粗笨作物,换些修行资源度日,哪有福气碰什么遗藏。他一边答,一边让护卫把一小袋灵米灵草当众呈上,任人查验,神色坦然,挑不出半分破绽。阴蜃宗的人神念扫过,只觉他一身练气后期的平庸修为、满身商贾气,便失了兴趣,转而继续在价钱上做文章。凡界灵物在玄界奇货可居,那老者取了一粒灵米查验,灵气温润纯净,远胜玄界寻常出产,掂量半晌,一锤定音。

    离场时,他察觉到两道目光自背后扫来,他脚步没乱,绕了三条街、在两处暗门里换了两副面孔,才从贺铁备好的地道回到生财阁。残片入手冰凉,他以本源温养了一夜,将其炼化到心念一动便能激发的地步。一次性的死物,他用得起的机会,也只有一次。

    第二路是药王谷库藏。唐灵秋回谷求了云箬,以客卿医师执行正道公务的名义借器。云箬在长老会上周旋半日,主和的几位长老不愿为一个散修担干系,内库重器又非谷主手令不得擅动,谷主仍在闭关。最后只从外库借出一件中品护身玉佩,能挡筑基初中期修士一击,战后须原物归还。云箬托话过来,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真对上血鸠、赤魇这一层,莫指望此佩。

    第三路,也是陈飞常最看重的一路,是本源淬体。他把第三缕本源分出一半,不用于冲境,反一遍遍淬入周身经脉、皮肉、骨膜。

    头一日本源入体,他几乎疼到昏厥。那温沉的本源一入皮便化作千万根细针,顺着骨膜往里钻,旧伤、断肋、被阴煞侵过的经络一处处被强行撑开、洗净、重铸,汗透重衣,身下蒲团湿了又干。他咬着牙,以医者的内视一寸寸看着本源游走,哪里是淤堵,哪里是虚浮,看得清清楚楚,宁可慢,也不肯漏过一处。到第三日,体表渗出一层乌黑杂质,腥臭难闻,他以灵水一遍遍擦净,再淬。第五日,他试着让贺铁请来的一名筑基初期护卫隔空压下一缕灵压,那曾让他喘不过气的威压落在肩头,他身形只一沉,便稳稳站住。七日下来,他自身护体真气厚了一层,寻常筑基初期的灵压落在身上,已不至于当场屈膝。外物会碎、会被夺走,长在自己身上的,才是绝境里最后一道底。

    上古罡盾残片挡死劫,中品玉佩拦中坚,淬厚的护体真气兜底,三层保命叠在一处,比青木佩在时更周全,却也谈不上高枕无忧。罡盾只一次,玉佩要还,真到了血鸠那等半步金丹面前,依旧凶险。

    夺器那两日,云箬与唐灵秋借复诊来过一趟,三人在密室里把东阵的凶险又过了一遍。云箬说得直白,西阵赤魇已是筑基后期,东阵多了一个血鸠,那是半步金丹,正道这边能与他对上一两招的,只有她自己,还占不到便宜。她能做的,是把外线声势做足、在陈飞常脱身时撕开一道口子,真要被血鸠缠在阵眼核心,她也救不出来。唐灵秋补了一句,药王谷在东部的几位交好散修愿意助阵,可都是筑基初中期,拦屠执事、乌执事尚可,挡不住血鸠。陈飞常把这些一一记下,心里清楚,这一仗正道能给的只是外线与接应,阵眼里封缝那一下,九成九要靠他自己。

    便在他养伤的第七日,焦七回来了。

    这个素来利落的散修头领,这回瘦了一圈,左臂缠着新绷带,是摸东阵时被守阵傀儡刮的,绷带下还在渗血。他顾不上伤势,把一卷兽皮图摊开,图边角被毒雾蚀出几个破洞。

    “恩公,东边腹地阵眼,在幽泽。”焦七指着图上一片墨绿水泽,“比赤沙渊难进十倍。泽面终年毒雾,吸一口蚀半边经脉,水下全是噬灵蛭,成群结队,走错一步就被啃成白骨。血鸠亲自到了,赤魇、屠执事、乌执事全在,守阵修士是西阵的两倍,傀儡、灵兽、窥灵阵,一样不缺。”

    “我们折了三个兄弟。”焦七喉头滚了滚,“两个栽在毒雾里,一个被傀儡拖走,没救回来。拼着这些,才摸到最要命的东西。幽泽中央那道大缝,是假的。”

    陈飞常眼神一凝。

    “阴蜃宗在明面上摆了一道三四丈的大缝,杀阵全围着它,看着天衣无缝,就等持玉人靠近封缝。我们花大价钱买通一个清理阵槽的阵奴,他说那假缝底下连着血鸠亲手布的神念陷阱,镇界玉只要一贴上去,立刻被锁死气息,持玉人也会被血鸠顺藤摸瓜、神念反噬,当场变成废人。真正的缝,藏在别处。那阵奴层级太低,只知道真缝不在中央、由小阵单独抽煞,到底在哪儿,没人说得清。”

    唐灵秋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吃过你暗中断阵、借缝做局的亏,这回原样还给你,拿一道假缝当饵,张了一张更毒的网。”

    “那阵奴还说了什么?”陈飞常问焦七,“真缝由小阵单独抽煞,小阵抽的阴煞往哪儿送?”

    焦七摇头。“那阵奴只远远见过一次,抽煞的玉槽藏在水下,走向看不真切。他说真缝附近水色比别处深,冬天不结冰,泽里的噬灵蛭都绕着那片走。”

    陈飞常指尖在图上幽泽几个水最深的位置点了点。阴煞至寒,虫蛭避之,真缝多半藏在水脉深处,这与镇界玉辨位的法子能对上。他又问假玉饵怎么做,唐灵秋替他答了,取寻常温玉,以他镇界玉同源气息养上几日,再封入一缕他的真气,远看气机相近,足够骗杀阵一时三刻,近了必被血鸠这等修为识破。

    陈飞常盯着兽皮图,许久没说话。

    西阵那一套,明攻暗断、趁窗口封缝,到了东阵,恰恰是对方盼着他走的死路。血鸠、赤魇把他封缝的路数研究透了,才设下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局。可越是这样,越透出两件事,其一,对方认定他一定会来封缝,其二,真缝才是东阵的命门,否则不必费这么大周章遮掩、再赔上一道假缝的排场。

    “他们要赌我去封那道假缝。”陈飞常终于开口,指尖在图上一点,“那我就‘如他们的愿’。”

    他把计策一层层铺开。正道外线照旧,云箬、唐灵秋在幽泽外大张旗鼓,声势比西阵更盛。暗里,焦七联络赤沙渊、落星渊被救的活阵引,挑出十几个身手利落、熟悉阴蜃宗阵法的散修,每人持一枚他以镇界玉同源气息养过的假玉饵,在幽泽多处同时引动阵气,造出十几个“持玉人分头封缝”的假象,让围着假缝的杀阵兵力疲于分辨、四处奔命。

    “假饵骗不过血鸠太久,能拖住一时是一时。”陈飞常道,“至于真缝,假缝是死局,镇界玉不会有共鸣;真缝在前,此玉自会指引。血鸠拿假缝诱我,却不知道,这玉本身,就是辨真假的眼。”

    定计之前,他亲自见了那十几个散修一面。这些人都是他从赤沙渊、落星渊的阵槽上、从活人献祭的边缘硬生生拉回来的,有人断了指,有人脸上还留着被阴煞蚀出的疤。陈飞常没说什么豪言,只把此行的凶险摊开讲清楚,佯动是拿命去拖一位半步金丹,愿去的,每人先发一笔足够安家的灵石,若有折损,家人由生财阁一直供养。没人退缩。那个叫阿四的年轻散修攥着灵石又推回来一半,哑着嗓子说,他这条命本就是陈医师捡的,能去拖一息是一息。陈飞常看着这些人,心里那本账又沉了一分,他能做的,是把佯动的撤离路线、闭气丹、烟雷一一备到最足,尽量让每一个人都活着回来。

    计议定,已是后半夜。陈飞常把上古罡盾残片、中品玉佩一一收好,又给凡界传了一道气机,三短一长过后,镇界玉那头传来阿萝安稳的回应,孩子还在井台边一笔一画学着辨地脉,他悬着的心放下半分。

    翌日天未亮,一行人悄然出青石坊市,直扑东部幽泽。这一路,明面是焦七带的五个老练散修,暗里有贺铁借出的两名坊市护卫做脚力,唐灵秋另走外线与云箬会合,彼此只以传讯玉符联络,连生财阁里也只有石生一人知道去向,走得无声无息。

    陈飞常回头望了一眼西边天际。赤沙渊那一战他碎了青木佩,断了两肋,这一战,等着他的是血鸠。四十余天的大日之期,又近了几分,留给他养锋的时间,已经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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