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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闻氏秘辛

    天光从东方的海平面下渗出来,把蛇岛东岸镀上了一层青灰的薄光。海风小了些,风窟里的呜咽声变得断断续续,像一首将尽的长歌。

    林砚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听到动静的。

    栈道上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在礁石上的声音。接着是枪声,连续三声,但都打在了崖壁上,溅起的火星在夜色中亮了三下就灭了。再然后,一片死寂。

    他握着刀走到风窟口,贴壁而立,等待。

    大约十分钟后,一个人影从崖壁上方沿着几乎垂直的岩面攀爬下来。动作不如上去时那么迅猛,却依然带着一种不属于常人的平衡感。那人在崖壁下段的碎石坡上停了一下,弯着腰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慢慢直起身,朝风窟方向走来。

    她的左手揪着鬼手的后领,右手握着一把刀,刀尖抵在鬼手颈后第三节椎骨的位置。鬼手被拖得踉踉跄跄,身上那件黑色作战服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右肩有一处触目惊心的刀伤,血沿着胳膊往下流,在身后留下了一道断断续续的深色痕迹。

    江小乐看见这一幕,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橘子:“我靠……”

    沈知行没有出声,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在鬼手和闻青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鬼手虽然被刀抵着脖子,但他的右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距离大腿外侧的枪套只有不到三寸。

    这么近的距离,以鬼手的身手,拔枪反杀只需要零点几秒。

    但他没有动。他不想动。

    闻青把鬼手拽进了风窟,一脚踹在他膝窝上,让他跪在洞底的火山砂上。然后她绕到前面,用刀背抬起鬼手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来。

    “说。”她只说了一个字。

    鬼手扯了扯嘴角。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从左额头一直划到耳根,血糊住了半边眼睛,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像极了鲜艳的红玫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说什么?你当年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已经给过答案了。”

    “那不算答案。”闻青的刀背在鬼手喉结上轻轻一压,“我要你当着他们的面,再说一遍。”

    鬼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眼看向林砚。那双被血糊了一半的眼睛里,有一种被打碎后重新拼起来的疲惫和清醒。

    “她叫闻青。”鬼手说,“闻别云的孙女。三年前还是暗阁的人,负责文物鉴定和运输线路设计。她叛逃之前,烧了暗阁亚太分部的转运仓库,带走了十九件还没来得及出境的国宝。我把她追到北境雪山,在一座吊桥上和她交了一次手。她掉下去了,我以为她死了,回去复命说人已清除。”

    “你没想到她还活着。”沈知行说。

    “我想到了。”鬼手闭上眼睛,像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因为她一身的本领,当年是我教的。”

    风窟里安静了几秒。海风从孔洞里灌进来,吹得众人衣角翻飞。秦川在支洞深处昏睡着,呼吸忽深忽浅,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

    江小乐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鬼手没有回答。闻青冷笑了一声,替他说了:“他是我师父。也是杀了我父母的人。”

    这句话落下,风窟里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几度。

    闻青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头皮发麻。她的手依然很稳,刀背依然抵在鬼手的喉结上,没有一丝颤抖。

    “那年我七岁。”闻青说,“暗阁的人找到了我父亲——闻别云的儿子,闻氏第十二代记图人。他们想让我父亲交出闻氏坐标。我父亲带着我跑了半年,最后还是被堵在了一座山村里。鬼手是奉命去抓我们的。他打断了我父亲的腿,把我从地窖里拎出来。我父亲冲他喊了一句:‘别伤她,我带你们去坐标。’然后……”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只有极短的一瞬间,然后重新接上:“然后鬼手开枪打死了他。当着我面。”

    鬼手依旧闭着眼睛,像一尊跪着的石像。

    “为什么?”江小乐脱口而出。他脸上再没有半点嬉笑,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因为闻氏的人不能被活捉。”鬼手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很深的地底浮上来,“闻氏的坐标藏在记忆里。暗阁有几百种方法把一个活人的记忆榨出来。如果我不杀他,他受的苦会是死的一百倍。而且在被折磨到极限之后,坐标还是会泄露。”

    他睁开眼,看了闻青一眼:“我留你一条命,因为你是孩子。暗阁觉得孩子没有记忆传承,杀了也是白杀。我带你回去,说是‘收徒’,其实是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因为你爹死了之后,你就是最后一个知道闻氏记忆术存在的人。暗阁不确定你以后能不能觉醒,所以先留着你,像养一头野兽,等它长大了再决定是杀还是驯。”

    “结果你驯不住了。”沈知行说。

    “我没想驯她。”鬼手说。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近似于疲惫的柔和,“我教她的一切,原本是想让她有朝一日能活着离开暗阁。她做到了。”

    闻青的刀背微微往下压了压,在鬼手喉结上压出了一道白痕。

    “别把你说得像救了我一样。”她的声音冷了下去,“你杀了我的父母,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教我杀人,我就用你教我的东西毁掉你。这件事不需要和解,只需要结束。”

    “所以你追到蛇岛来,是为了亲手了结他?”林砚问。

    “本来是的。”闻青说。她看了一眼林砚,又看了一眼支洞的方向,“但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闻青把刀从鬼手喉结上移开,直起身来。她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沈知行身上,“你们手里有盘龙钱。你们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拼了命。你们不是暗阁的人,不是文物贩子,你们身上有股我很久没见过的味道。”

    “什么味道?”沈知行问。

    江小乐闻了闻自己身上:“条件有限,味道是有那么一点点重。”

    “干净。”闻青说。

    这个词让风窟里的空气滞了一下。

    闻青把刀插回自己腰后的刀鞘里,走到洞口,望向海面上的晨光。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散开,那根绑在左手腕上的灰色布条在风中不住翻卷,发出猎猎的响声。

    “我把鬼手留给你们。”她没有回头,“我不杀他。但我要他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鬼手:“我父亲当年说‘我带你们去坐标’。他说的坐标,不是闻氏自己的坐标。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不通——他明知道坐标应该由闻氏后人口口相传,不存在于任何实物。那他为什么还要说‘带你们去’?直到半年前,我找到了这个。”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片,已经被海水腐蚀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上面的纹路依然可辨——是半只蛇的图案。蛇身蜿蜒,蛇首高昂,和闻别云刻在岩洞里的那些蛇篆如出一辙。

    “这是蛇岛附近海域的一块沉船遗物。”闻青说,“我查过,那艘沉船叫‘海魂号’,是八十年前从蛇岛附近经过时触礁沉没的。沉船上运载的东西,让闻氏记图人跑到了这座岛上来。因为海魂号上有一件东西,是闻氏世代标记的‘祖物’。”

    “祖物是什么?”林砚问。

    “蛇图腾铜柱。”回答他的是鬼手。他依旧跪在地上,血还在流,但已经比刚才缓了一些,“闻氏的祖物,是一根三米高的青铜蛇柱。据说那是百越时代闻氏先祖用来看守蛇岛禁地的祭器。铜柱是中空的,内部藏有闻氏最早的坐标图。闻别云上岛,就是为了找到这根铜柱。”

    “但铜柱在海上沉了。”沈知行说。

    “铜柱还在。”闻青说,“它沉在海魂号的货舱里,龙骨断裂之后,船舱被淤泥掩埋,铜柱至今没有被冲走。位置我已经锁定了,只在等合适的时间下潜。我本来想把鬼手杀了,再自己去取。但现在……”

    她走到鬼手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月光和晨光在她脸上交汇,把她的五官映得半明半暗。

    “你当年杀我父亲,他说‘我带你们去坐标’——这个‘坐标’到底是闻氏坐标,还是铜柱坐标?你为什么要在他没说完之前就开枪?”

    鬼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被风带走了。

    过了很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在给你争取跑的时间。他喊出那句话,是为了让暗阁的人分神。你那时候从地窖里跑出来,正往后院那个豁口冲。你父亲看到你跑了,才喊的。”

    闻青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解释。她的刀从手里滑落,掉在火山砂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的眼眶红了一瞬,但没有哭。她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鬼手肩膀上,把他踹得翻倒在地,然后转身走出了风窟。

    海风从洞口灌进来,把她留下的话吹得断断续续:“天亮了。我下海。你们谁有潜水经验,就跟我来。”

    江小乐飞快地看了林砚一眼。

    林砚没有动。他蹲下身,把鬼手从地上拉起来,靠坐在洞壁边,用刀割下自己衣摆的一条布,给鬼手右肩的伤口做了简单包扎。

    “你追了闻青三年,只是为了让她活着?”林砚问。

    鬼手没看他。他望着洞口外面正在变亮的天光,用一种像被风干了的、极轻极远的声音说:“我在暗阁做了十七年。前十五年,我以为自己找到了家。后来才发现,那只是个更大的孤儿院。”

    他转头看向林砚,目光里有一种看穿了生死的平静:“闻青说得对,我不配被原谅。但如果她能活着找到铜柱,把闻氏的坐标带出去——那暗阁就永远拿不到完整的坐标。天工的秘藏,也就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打开始。”

    他没有说“你们”,也没有说“我”。

    林砚站起来,朝洞口走去。沈知行和江小乐跟在后面。秦川还需要人看护,沈知行留了下来。林砚走到洞口时,回头看了鬼手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等我们回来。”

    海面上的晨雾正在散去,蛇岛东岸的礁石群在初阳下泛着灰白的光。闻青站在一块最高的礁石上,正在检查自己的潜水装备。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极薄,像一片随时会被海风吹走的灰色叶子。

    林砚走到她身边,站定。

    “你真的会带我们去找铜柱?”他问。

    “你真的会把铜柱里的坐标交给国家?”她反问。

    林砚没有回答。他望向海面,望着那片曾经吞没了闻氏祖物、如今正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的海水。然后他把自己手腕上那串秦川给的木珠摘下来,戴到了闻青的手腕上。木珠贴合着她的腕骨,像原本就属于她。

    “这串珠子,是你闻家的。”林砚说。

    闻青低头看着那串木珠,瞳孔微缩。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声音轻得像从海底浮上来的气泡。

    “现在,你有资格跟我下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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