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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江城夜

    晚上九点四十,高铁在江城前一站停下。

    林见秋提前下了车,站台很小,灯光昏黄。她出站之后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拦了一辆过路的长途大巴。上车买票,坐在最后一排。大巴走国道,摇摇晃晃一个多小时才进江城城区。

    她没有去方瑾给的那个物流园地址。她先找了一家连锁酒店住下,用秦若云给的新号码给周远助理发了条消息。然后洗了把脸,换了件深色外套,下楼拦了辆出租车。

    “城北物流园。”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个点去物流园?那边晚上没什么人。”

    “去就行。”

    车子穿过半个江城。林见秋靠着后座,看着窗外的街道。江城比她想的小,过了江就是城北。物流园在郊区,路灯间隔很远,大货车停在路边排成一条长龙。

    她在园区门口下了车,步行进去。方瑾画的图很准。北门进去,第三个仓库后面果然有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成灰色,窗户亮着两盏灯。一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牌被泥糊了一半。

    林见秋站在仓库阴影里,没有靠近。三分钟后,楼里走出来一个人。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敦实,穿着物流公司的工装外套。他走到门口左右看了一眼,朝仓库方向喊了一声:“林女士?出来吧。”

    林见秋走出来。“你是?”

    “我姓何。周总的助理。”他打量了她一眼。“方瑾说你会来。没想到这么快。”

    他带她上楼。楼梯很窄,墙皮脱落。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体面得多,一张实木办公桌,两排文件柜,墙上挂着物流园区的规划图。

    周远坐在办公桌后面。

    五十三岁,头发花白,国字脸,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polo衫,袖口卷到小臂。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见秋身上,停了两秒。

    “林建国的女儿。”他说。声音沙哑,语气很平。不是问句。

    林见秋在他对面坐下来。她集中注意力“听”过去。三米。心声传来,很清晰,没有遮掩——“长得像她爸。那双眼睛。”

    “周总知道我父亲。”

    周远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知道。二十年前经手过他的调动手续。”

    “那张调动函是假的。林城机械厂1998年7月没有‘南方物流公司’这个接收单位。你们用假手续把我父亲和宋远山从厂里调走。”

    周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脑子里的声音停了一拍——“她知道。方瑾把档案给她了。”

    “林女士,”周远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来这里,想问我什么?”

    “我父亲去了哪。”

    周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信封发黄,边缘磨损,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写着一行字,墨水已经褪色:“林建国。1998.7.12。”

    林见秋的手指停在信封边缘。

    “你父亲让我保管的。”周远说。“他说等有一天他女儿来找他,就把这个给她。”

    “他让你保管的?”林见秋盯着他。“他认识你?”

    “1998年6月,你父亲和宋远山来找我。他们查到了一些东西,机械厂当年在给一家南方公司做代工,那家公司背后不太干净。你父亲和宋远山收集了证据,准备举报。”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发现,走正常渠道没有用。那家公司背后的人已经渗透到了市里。”周远的声音很平。“他们决定带着证据直接去省里。但走之前被人盯上了。”

    “是你出卖了他们?”

    周远摇头。“不是我。是厂里有人走漏了消息。那个车间主任赵德贵,他收了那家公司的钱。你父亲和宋远山走的那天晚上,赵德贵通知了那边的人。他们被截住了。”

    林见秋的手指收紧了。“人呢?”

    “你父亲和宋远山分开了。宋远山被截住之后不久就放了,因为他手里那份证据的备份被他提前寄走了。他后来去了外地,换了名字,重新开始。你父亲——”周远停了一下。“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

    “他跟那些人谈了个条件。他把手里所有证据交出去,换宋远山的安全。但他要求那些人把他‘处理’掉,做成失踪的假象,这样他的家人就不会被牵连。”

    林见秋僵住了。

    “那些人同意了。你父亲最后出现的地点是江城码头。1998年7月12日夜里,他上了一艘船。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他是死是活?”

    周远摇头。“我不知道。我后来查了很多年,没有查到。那艘船去了哪里、船上发生了什么,全部没有记录。就像从海上蒸发了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林见秋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没有打开它。

    “这个信封里是什么?”

    “你父亲让我保管的东西。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这个东西交给你。但有一个条件,你二十五年之内不能打开。必须等到你三十五岁之后。”

    三十五岁。她今年正好三十五。

    “为什么是二十五?”

    “他说你会明白的。等你到了那个年纪,再看这个东西,你就能看懂了。”

    林见秋把信封拿起来。很轻,里面像是一张纸。

    “周总,”她看着周远,“你现在还在替宋明川做事。”

    周远的眼神沉了一下。“宋明川找过我很多次。他要知道他父亲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告诉他了,宋远山被放之后去了外地,换了身份,再也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但宋明川不信。他以为我藏着什么。”

    “你藏着这个信封。”

    “对。”周远点头。“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宋明川想要。他一直以为这里面有什么能解开他父亲失踪之谜的线索。所以他找了你很多年。”

    林见秋捏着信封。“你不怕我告诉宋明川?”

    “你告诉他什么?”周远笑了笑,有点苦涩。“你父亲用自己换了他父亲的安全。他欠你一条命。他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恨我。”

    “他不恨你。”周远站起来,走到窗前。“宋明川这个人,从二十年前就在找他父亲。他建明川资本,布局物流板块,渗透整个行业,都是为了找到他父亲失踪的真相。他把所有和那件事有关的人都查了一遍。包括你。”

    “包括我?”

    “你父亲消失之后,你母亲带着你离开了林城。宋明川查到了你们,但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看。看你长大、上学、工作、结婚、离婚。他要知道,林建国的女儿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林见秋的后背一阵发凉。她被一个陌生人注视了二十年。

    “他为什么用方瑾来对付我?”

    “他想逼你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周远转回身。“一个能看到所有人底牌的位置。他不知道你具体的能力,但他知道你父亲当年有一种,用他的话说,‘异于常人的感知力’。宋明川想验证这种能力会不会遗传。”

    林见秋想到了自己刚觉醒读心术那天。那种突兀的、毫无征兆的能力涌现。如果她父亲也有类似的能力,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我父亲有读心的能力?”

    “你父亲能看穿谎言。”周远说。“任何人在他面前说谎,他都能看出来。这是他和宋远山一起查那件事时最依仗的本事。但他从来不说破。他只是‘知道’。和你一样。”

    和你一样。周远知道她有读心术。

    “谁告诉你的?”

    “你父亲。他让我保管信封的时候说过,‘如果我女儿有一天来找你,她可能已经能看穿所有人了。到时候你把这个给她,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见秋低头看着信封。封口没有粘死,只是折了进去。她捏着封口,手指微微发抖。

    “打开吧。”周远说。“你三十五岁了。条件满足了。”

    林见秋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内侧用胶水粘了一张薄薄的纸片。她把纸片揭下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的字迹,她认得,歪歪扭扭的,像用左手写的,但能认出来:

    “小秋,爸爸没有抛弃你。爸爸只是选择了保护该保护的人。等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去找宋远山。他还活着。”

    林见秋把纸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的:

    “他在你身边。”

    她抬起头看着周远。

    周远的表情变了。“怎么了?”

    “宋远山还活着。”林见秋把纸片折好放进贴身口袋。“而且他就在我身边。”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小何冲进来,脸色发白。

    “周总,外面来了两辆车。没车牌。人下来了,五六个。”

    周远站起来,快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宋明川的人。”

    他转头看着林见秋。“你从高铁站过来的时候有人跟着吗?”

    林见秋回想了一路。出租车、物流园门口、仓库阴影。“有一辆黑色轿车,我以为是过路的。”

    周远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她。“后门。出去之后往右跑,第三个仓库旁边有个小门,出去是公路。往南走两百米有公交站。”

    林见秋接过钥匙。“你呢?”

    “我应付他们。”周远走到门口,“小何,带她走。”

    小何拉着林见秋往后门跑。楼梯间很黑,只有应急灯的绿光。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小何推开后门,冷风灌进来。

    “往右,第三个仓库。快走。”

    林见秋跑出去。仓库之间的路很窄,堆着废弃的托盘和铁架。她摸到第三个仓库旁边的小门,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推开,外面是一条公路。路灯昏黄。

    她跑到路边。身后物流园方向传来喊声,但距离已经拉开了。她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给了司机两百块钱,让对方带她到最近的派出所。

    坐在货车副驾驶上,林见秋回头看了一眼物流园的方向。几盏车灯在黑暗中晃动,但没有追出来。

    她把口袋里的纸片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在你身边。”

    宋远山还活着。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在她身边。

    她认识的人里,谁可能是宋远山?

    秦若云?年龄不对。周远?年龄对,但周远刚才的言行对不上。那还有谁?

    货车在公路上颠簸。林见秋闭上眼,把所有她认识的中年男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十五岁以上、单身、没有家人、对她特别关注、让她读不透。

    她想起了一个人。每次见她都让她觉得舒服,从来不发脾气。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那种柔软她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秦若云公司的投资人。那个两年前投了秦若云公司、从来不出面、只通过视频参加会议的老先生。林见秋只见过他一次,是个背影。秦若云叫他“老陆”。

    她掏出手机给秦若云发了条消息:“学姐,你公司的投资人老陆,全名叫什么?”

    秦若云回复得很快:“陆远山。怎么了?”

    陆远山。远山。

    宋明川的父亲,原名宋远山。

    林见秋盯着屏幕。货车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手机差点从手里掉出去。她攥紧了它,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宋远山没有消失。他改名换姓,成了秦若云公司的投资人。她在秦若云公司做了快一个月,几乎每天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而他一直看着。

    “他在你身边。”她父亲说的没错。

    货车驶入有路灯的路段。林见秋打开笔记本,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在最新一页写下:

    ——“陆远山。原名宋远山。秦若云公司投资人。”

    ——“他一直在看我。”

    ——“父亲让我找他。他知道我父亲在哪。”

    她合上笔记本。货车司机在旁边哼着歌,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林见秋靠在座椅上,窗外是江城的夜色。她父亲用自己换了宋远山的命。二十年后,宋远山守在她身边。而宋明川找了她很多年,以为她手里有他父亲的下落。

    三个人的命运,从1998年那个雨夜开始,缠在一起。而她终于摸到了线头。

    手机又响了。秦若云。

    “见秋,刚才有个电话打到我这里。对方说,‘告诉林见秋,她父亲还活着。’然后就挂了。”

    林见秋握着手机。父亲还活着。

    她声音很稳:“我知道了。明天回去。回去之后,我要见老陆。”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三行字。窗外,江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货车驶过江桥,江水在桥下流淌,漆黑而沉默。

    她想起周远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父亲上了那艘船。之后就像从海上蒸发了一样。”

    但父亲还活着。有人知道他活着。有人一直在看着她。

    “他在你身边。”她把这张纸片重新拿出来,贴在胸口。爸爸没有抛弃你。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你。

    货车在派出所门口停下。林见秋下了车,走进派出所。值班民警问她什么事。

    “我被人跟踪。需要备案。”

    她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慢慢走。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周远没事。我们只是找他问话。你跑得很快。下次不会了。”

    林见秋把短信给民警看了。民警做了记录,让她留下联系方式。她留了秦若云的新号码。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然后掏出手机给方瑾发了条消息:“周远被宋明川的人带走了。你能联系上小何吗?”

    方瑾回复:“我试试。你先回。别在江城待了。”

    林见秋拦了辆出租车去高铁站。坐在车上,她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陆远山”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宋明川在找我。他以为我手里有他父亲的下落。”

    ——“他不知道。他父亲就在我身边。”

    她合上本子。出租车驶过江桥。江面上有早班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林见秋靠着座椅,闭上眼。

    脑子里翻涌着昨晚所有的信息。周远的话、父亲的字条、陆远山的名字、宋明川的追捕。一切都在加速。她必须比宋明川更快。

    高铁站到了。她下车,买票,进站。候车室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继续写:

    ——“下一步:回城见陆远山。”

    ——“筹码:父亲的字条。宋远山的身份。”

    ——“风险:宋明川会抢在我前面。”

    她合上本子,靠在座椅上。广播里传来列车进站的通知。她站起来,走向检票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父亲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小秋,小心。宋明川比你想象的更执着。他找了二十年,不会轻易放手。”

    林见秋盯着屏幕。父亲知道她在做什么。他一直在看。

    她回了一个字:“嗯。”

    检票。上车。找到座位。她靠着窗,看着站台后退。列车驶出江城站,加速向前。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开。

    她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陆远山。问他父亲在哪。然后,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列车驶过一片梧桐林。阳光穿过车窗,落在她手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从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那天起,就没停过。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不会再被动地等着别人出手了。

    她掏出手机,给陆远山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陆先生。我是林见秋。周远把东西给我了。我要见你。今天。”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下午三点。城西,清源茶室。”

    林见秋收起手机。列车继续向前。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但她没有直接去茶室。她在城西下了车,先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来。从包里取出那张父亲留下的纸片,又看了一遍。“他在你身边。”陆远山在她身边两年了。通过秦若云的公司,通过视频会议,通过每年两次的人员变动汇报。他在看什么?看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宋明川,还是看她有没有能力接住父亲留下的东西?

    她掏出手机,给秦若云发了条消息:“学姐,老陆今天下午三点约了我。你查一下他两年前投资你公司的时候,是通过谁介绍的?”

    秦若云回复:“中间人叫陈维。你之前推掉的那个候选人就是他介绍的。”

    陈维。林见秋想起来了。那个她推掉的候选人,技术负责人,周远安插的人。陈维是陆远山介绍给秦若云的。也就是说,陆远山通过陈维,把周远安插的人推到她面前,看她会不会接。那是第一道测试。

    她收起手机。三点的茶室,她会去。但去之前,她要先把所有线捋清楚。

    她打开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一张图。陆远山——宋远山——宋明川的父亲——她父亲的换命之交。陈维——周远的人——陆远山介绍给秦若云。方瑾——宋明川的人——被逼反水。周远——两边都沾——最后站了她这边。所有的线交汇在同一个点:1998年那个夏天。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城西清源茶室。”

    司机启动车子。她靠着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谢知行发来的消息:“秦总说你去江城了。回来了吗?”

    林见秋盯着屏幕。谢知行。她回了一条:“下午回来。有事?”

    “没什么。注意安全。”

    她收起手机。车子驶过一条梧桐树遮蔽的街道。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路面上。她想起父亲磁带里那句话——“怕了之后还是往前走。”

    她不怕。她只是要把这件事做个了结。为了父亲。也为了那个等了二十年的宋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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