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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资源回归

    比斗之后,秦家的门庭,陡然热闹起来。

    头几日,门房安伯收拜帖收到手软——城里的大小势力、各房姻亲,连往日绕着秦府走的人家,都换了副面孔递帖子上门,言语间绕着弯打听:秦家那位新少主,纹术是跟哪位大师学的?可肯替外头刻两道纹?秦鸿迎来送往,面上客客气气,心底那股憋了五年的气,总算顺了一口。

    老叔公连夜开了族议。话不多,就一句:「逸儿是秦家百年才出的一个纹师苗子。族里的好东西,先紧着他使。」当夜,库房便往秦逸院里送了三样东西:一瓶淬体灵乳,两卷族中压箱底的老剑谱,还有三块百炼铁精——那是老叔公年轻时走商攒下的,说给「逸儿练手玩」。

    灵乳他收了,剑谱他翻了翻,那三块铁精,他摸着,半晌没说话。当年学纹,他磨废了七片废铁,第八片才成了形;如今手艺刚登堂,家伙什倒先配齐了。当夜他在杂物屋磨出一片,并指刻下一道聚灵纹,纹成光敛,铁片入手温温的,一丝灵气自己往铁里钻。他握着铁片想了一阵:爹用不上,自己也不缺……他忽然笑了笑,把铁片收进怀里。

    第二日午后,他院里,齐刷刷跪了一地人。

    领头的,是库房旧管事周福。当年秦逸病得起不来床,月例药材经他的手,被克扣了不知多少——有一年冬天,药里最要紧的三味,断了他整整七日。如今周福伏在地上,涕泪横流:「少主,老奴当年猪油蒙了心……老奴不求少主饶恕,只求少主开恩,准老奴回来伺候,赎了当年的罪!」

    身后跪着的一排,也纷纷磕头,说的尽是「当年有眼无珠」「少主大人大量」。

    秦逸垂着眼,听他们哭完,才开口:「周管事,那年冬,我的药里短了三味。那三味药,你卖了多少钱?」

    周福浑身一抖:「……二、二两银子。」

    「账记着。」秦逸道,「回头,你补二两进族库的账上。」

    周福愣了,仰起头,脸上泪还没干:「少主……不、不罚老奴?」

    「账平了,事便了了。」秦逸声音平平的,「你年纪大了,庄上清闲,去庄上养老罢。」

    周福张了张嘴,还想求,对上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到底没敢再说一个字,灰着脸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他身后那些磕头的人,秦逸一个也没留。该打发去庄上的打发去庄上,该调去外门的调去外门——不罚俸,不追究,只是不必再在内院当差了。跪着的人千恩万谢地散了,心里却都空落落的:这少主不骂不打,比打骂还让人摸不着底。

    只有一个例外。午后,秦逸路过门房,从怀里摸出那片铁,递给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的安伯。

    「安伯,这个给您。拴门闩上,夜里养物。」

    安伯不识字,更不识得灵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只觉入手温温的,喜得眉开眼笑:「少主给的,那必是好东西!老奴赶明儿打条好络子,给它挂起来!」

    秦逸看着老人笑呵呵的背影,想起那五年。那些年他每夜练功,归来都极晚,府门早落了闩——阖府上下,只有安伯,总给他留着一线门缝。有一年雪夜,他回来得迟,远远看见门房那盏灯还亮着,安伯缩在门里等他,冻得直跺脚,见了他,只笑:「少主回来啦。老奴给您留着门呢。」

    那时阖府都叫他「废物」,只有安伯,还固执地叫着他「少主」。

    「安伯,」秦逸叫住他,「往后夜里,不必等门了。」

    安伯一愣,回头:「那……少主夜里回来,谁给开门?」

    「我自己有钥匙了。」秦逸道,「您老,早些歇着。」

    安伯「哦」了一声,像是还有点舍不得那盏夜灯,嘀咕着:「少主大了,能自己开门了……」他走两步,又回头,认认真真补了一句:「可老奴那盏灯,还是给您亮着。」

    秦逸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半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日头西斜,秦逸正要回屋,石台上,不知何时,又搁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苏清月站在月洞门下,没有走。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五年来,她从不问他院子里的事,今日满院跪过人的地,她也像没看见似的。

    「药,趁热。」她说,「灶上煨着姜汤。夜里凉,练功回来,喝一碗再睡。」

    秦逸应了一声,端起碗。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平平的:「秦逸哥,往后有人求到门上,莫都揽在自己身上。你的手,比那些旧兵器,金贵。」

    秦逸一怔。这话听着,像随口一句闲话;可细想,又像她看穿了什么。他望着她素白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半晌,才把那碗药,慢慢喝尽。

    此后几日,求上门的人,一茬接一茬。三叔公捧着他那口使了三十年的老刀上门,赔着笑,想求少主「开开刃」;几位旁支长辈也厚着脸皮来了,捧着自己的压箱底,支支吾吾说想求「指点指点」。秦逸没拿架子,一一应了——刀开了刃,护心镜补了道聚灵纹,几件旧物,重新泛出灵光。他分文不取,只一样规矩:纹材自备,剩的,归他。

    族里的人这才咂摸过味来:这位少主,手艺是真,脾性也真——你好生求他,他便好生待你。几日下来,他屋角的铁精碎料,倒攒了一小匣。

    这日晚间,秦鸿踏进院子时,儿子正收剑。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儿子练剑——剑还是那把青鞘旧剑,可招式行云流水,早已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在练功场上佝偻着背的少年。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一口气看回来。

    「这剑谱,是你祖父的。」他开口,声音有点哑,「爹练不动了,一直替你收着。原想着,怕是用不上了……」

    「爹,」秦逸收剑,「用得上。」

    秦鸿点头,父子俩在老槐下站了半晌,暮色把影子拉得很长。秦鸿忽然开口:「逸儿,那枚玉……」

    秦逸低头,隔着衣襟按了按:「儿子贴身戴着呢。」

    「……嗯。戴着好。」秦鸿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玉在,家就在——这话,爹当年在族会上说过。往后再有谁想打它的主意,你只管记着这句话。」

    秦逸心头一动:爹今日这话,说得像是话里有话。但他没有追问,只应道:「儿子记下了。」

    秦鸿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秦逸望着父亲的背影,总觉得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入夜,杂物屋。

    秦逸盘坐运功,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三个周天——井水取尽之后,他丹田里那汪水,如今满得不能再满。可他知道,再满,也漫不过那扇锁着的门。他依师父教的法子,内视观纹:胸口那道黑纹,安安静静伏着,没有动静。他收了功,吐出一口浊气。

    「你如今缺的不是量,是纯。」尘老在玉里开口,「灵乳也好,剑谱也好,都是把你这一身力气,一寸一寸锤成铁。门开那日,里头倒出来的是江河——你若是个虚桶,接不住,就是道毁人亡。」

    秦逸点头:「弟子明白。」

    他拔剑,在月色下又练了一趟。十二岁前的剑招,身子记得比脑子清楚;这些日子灵乳滋养,旧伤尽去,一招一式,渐渐找回了当年那个站在云上的少年的影子。

    收功时,尘老忽然道:「老夫今日,看你处置那几个人。」

    秦逸动作一顿。

    「不罚,」尘老慢慢道,「不是宽——是那五年的事,你没往心里放。不留,不是冷——是心里有杆秤,分得清远近亲疏。老夫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人一朝翻身,先把当年的仇人一刀一个剐了泄愤;你倒好,连骂都懒得骂一句。」

    「弟子不是懒得骂,」秦逸擦着剑,声音平平的,「弟子是记不过来。爹待弟子好,清月待弟子好,安伯待弟子好——弟子记这些,就够忙的了。那些旁的,哪有空记。」

    玉里静了片刻,尘老的声音才又响起,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好。就冲这句'哪有空记',你这徒弟,老夫没白收。」

    秦逸也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归剑入鞘,正要回屋,尘老的声音忽然一沉:

    「小子。」

    秦逸脚步一顿:「嗯?」

    「这两夜,府墙外头,有人蹲过。」尘老道,「都是你练功的时辰,蹲到三更,就走了。」

    秦逸站在月色里,没有回头:「……冲弟子来的?」

    「冲你,还是冲你怀里那东西,不好说。」尘老慢悠悠道,「你如今这名头,两样都招眼。」

    秦逸沉默了片刻,继续走,声音平平的:「那弟子,等着他。」

    回到屋里,他熄了灯,把旧剑从枕下取出,横在膝上,慢慢擦了一遍。

    窗外,夜色沉沉。他没有睡,竖着耳朵,听了一夜的动静。

    一夜无事。

    第二夜,无事。

    第三夜三更,万籁俱寂,只有风掠过院墙,吹得老槐的枯枝,轻轻响了一声。

    黑暗里,秦逸忽然睁开眼。

    玉中,尘老的声音极轻,极冷: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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