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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龙门卢舍那

    第一节脂粉钱——皇后捐资

    武周的故事讲到登基开科,史书往前翻,还有一笔账。一笔两万贯的账。

    天授年间的神都人,站在天津桥上南望,能看见两样东西:一是则天门的城楼,二是龙门的方向。则天门里坐着皇帝。

    龙门山里,坐着一尊佛。要问这尊佛的来历,得把年号倒回去数——从天授往回,载初,永昌,垂拱,光宅,文明,弘道,一直数到咸亨。

    年号倒着数,像退潮。潮水一层层退回去,露出河床上的石头。武周的石头,就躺在高宗朝的河床上。

    不看这块石头,看不懂后来那轮日月,是从哪里升起来的。咸亨三年,洛阳。这年的洛阳,人口过了百万,是天下第一大城。

    四面八方的驼队从定鼎门进来,波斯的市场,胡人的酒肆,西域的乐工。城里最不缺的,是寺。

    最缺的,是一座能镇住一个时代的佛。高宗的风疾一年重过一年,目眩起来,天旋地转。

    太医署的方子越开越重,艾灸,汤药,金针。皇帝的头痛,头痛的天下。奏折堆在案上,字在皇帝眼里游成一片。

    帘子后面的人,替他读了七八年。读着读着,天下的章奏都认得帘后那双眼睛了。

    皇后武氏替他看章奏,替他坐朝,已经看了七八年。天下人都习惯了帘子后面那个声音。

    这一年,皇后做了一件与朝政无关的事——她捐了一笔钱。朝堂上的事,件件有典可依。

    这一件,史官记在了佛龛的碑上,没记在起居注里。朝廷的账册翻不到它,山崖的石头记得它。有时候,一块碑比一摞奏疏诚实。

    两万贯。钱捐给龙门山,凿一尊大佛。碑上写得清楚:皇后武氏助脂粉钱二万贯。脂粉钱,三个字,后世念了一千多年。

    为什么是脂粉钱,不是俸禄,不是汤沐,不是别的什么钱?后人猜了两千年。

    猜得最多的一个说法是:她要天下人知道,这尊佛,是一个女人捐的。皇帝建佛,用的是社稷。皇后建佛,用的是容颜。

    脂粉钱三个字,把一个女子的梳妆台,搬到了佛前。香粉变成了金粉,胭脂变成了朱砂。

    佛在她捐出的那一面山崖上,坐了一千三百年。宫里的账,皇帝有皇帝的私藏,皇后有皇后的脂粉。

    脂粉钱,是不入国库的那一份——胭脂,水粉,宫粉,香露。她把这一份,全数搬到了龙门山。

    管脂粉账的女官捧着账册来问:娘娘,这笔钱,从哪一项出?她翻都不翻:从我这里出。女官又问:要不要敕个名目?

    她说了四个字:脂粉钱足。名目是给外人看的。她自己心里那本账,从来不用名目。

    有人算过账:两万贯,够寻常人家从隋末吃到这时。也有人在字缝里读出别的意思——

    国库的钱凿佛,是朝廷礼佛;脂粉钱凿佛,是她自己礼佛。一个“助”字,写尽了分寸。

    佛是皇帝建的——碑记头一句就是:大唐高宗天皇大帝之所建也。皇后只是“助”。助的是脂粉钱,不多不少,两万贯。

    这个数目也讲究。太多了,像僭越;太少了,像敷衍。两万贯,是一国皇后拿得出手、又不越礼的数目。有人换算过这笔钱。

    当时米价,一斗几十文。两万贯,二千万文。够几万户人家吃一年。寻常的富室,攒三辈子攒不出这个数。

    可在帝后的用度里,它又算不得骇人——不过一次封赏、半场法会的开销。钱到了龙门,性质就变了。它不再是钱,是功德。

    功德没有数目,只有心。心越诚,佛越大。会看的人还看出第三层——

    她捐的不是钱,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脂粉钱三个字一上碑,后世凡是念到这尊佛的人,都会念到“皇后武氏”。

    皇帝建佛,皇后助钱。这道分寸,她拿捏了一辈子。替皇帝批章奏的七八年,凡有大功,功在皇帝;凡有大过,过在臣下。

    她练的就是这一手:把名字放在名字后面。佛建成,碑上皇帝的名字在头一句。她的名字在第二行——助脂粉钱二万贯。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会读碑的人后来才懂:头一句是名分,第二行才是本事。一笔钱,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石头。

    第二节善导监造——匠人的佛

    钱有了,得有人主持。奉敕检校的,是西京实际寺的善导禅师。净土宗的第二代祖师。

    善导是临淄人,十岁出家,后来上了石壁山,跟着道绰禅师学净土。石壁山在并州,山中一座玄中寺,寺里一片石壁。

    道绰禅师八十岁了,每天念八万声佛。他教人掐珠念佛,珠子磨亮了一串又一串。

    善导在山下听了三年。下山的时候,他把一部《观经》装进行囊。这一装,装出了一生的事。

    道绰讲《观无量寿经》,一天讲一遍,讲了二百遍。善导听着,把自己听成了一根念佛的弦。他一生抄《观经》,抄了几万卷。

    《观经》五千余字,一部,一卷。几万卷,就是几万遍的笔墨。有人替他算过:一日抄十卷,要抄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还有空讲经、化缘、画变相、监工。他的一天,比旁人长。信的人说,这是佛给他的时辰。

    不信的人也服气:这样的功夫,佛不佑他,天也佑他。画净土变相,画了三百余壁。

    念一声佛,口中放一道光——信的人说他念一声,天上落一瓣莲。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跟着念佛。

    有人对着他的画像磕头,说这是弥陀化身。善导不认,也不辩。他只做一件事:劝人念佛,劝人信西方。

    这样的人,正合适监一尊佛。敕书到实际寺那天,善导正在抄经。他把笔搁下,洗手,展旨,听完,只说了一个字:诺。

    弟子问他:师父,山中苦寒,何苦应下?善导说:佛出门了,我总得送一程。他这一送,送了三年零九个月。

    凿大佛之前,先有人试了手。为什么凿佛,说法很多。有人说皇后为皇帝祈福——风疾缠身,药石无功,只能求佛。

    有人说为祈国祚——吐蕃犯边,新罗多事,天下需要一点安稳的念想。还有人说,为的是她自己。她自己从没说过。

    不说,就是留给后世去猜。后世猜了一千多年,猜出了满山的愿文。这是唐人办事的法度——大工程,先做小的。

    如同写字先起稿,铸钟先做模。一面山崖交给工匠之前,石头先交了一次学费。法海寺的惠简法师,先在旁边凿了一个窟。

    窟里的佛,后来的人叫它“小卢舍那”。小佛凿成,工匠们围着看了三天。三天里,惠简法师在窟前讲了一部经。

    石匠们听不太懂经,他们看的是佛的肩线。肩线匀了,脸才立得住。看明白了肩线,匠人们收拾錾子,转向旁边那段更高的崖。

    比例,衣纹,面容——试过一遍,大山才敢动。真正动工,是咸亨三年。动工前有一场小仪式。

    崖下设香案,善导诵愿文,主事的官吏、匠作的工头,各行其礼。愿文念完,善导亲手凿下第一錾。

    石屑落下,像落了一阵极小的雪。满崖的匠人一齐躬身。从这一錾起,这座山改了姓——从前姓山,往后姓佛。

    伊阙两山夹一水,伊水从中间流过去。两山对望,中间豁开一道,像天生的门阙——所以叫伊阙。

    隋炀帝登邙山南望,说了句“此非龙门耶”,龙门从此叫开。一条伊水,把山分成东西两岸。

    西岸的石壁朝南,向阳,石性温润,最宜造像。大佛就安在西山山腰,背山面水,坐北朝南。风水先生看了说:好地方。

    匠人们不懂风水,只知道崖下的运石船,一船一船,走得很顺。西山朝南的石壁,被匠人一层层搭起了架子。

    凿石声从这天起,昼夜不歇。白天凿,是几百把錾子一起响。几百把錾子的声音混在一起,有高有低,有疏有密。老匠人听声辨人。

    “三号架那小子心浮了。”“东头老师傅的錾,今天稳。”声音是活的。一天一天听下去,山被一点一点听空了。

    叮叮当当,混成一片,伊水对岸都听得见。夜里凿,声少,錾也少——举火把的活,只做粗坯。夜里的声音传得远。

    一声,停一停,又一声。像山在跟人对答。叮——当。叮——当。一锤一錾,没有火药,没有机器。山是一锤一锤敲下来的。

    监造的僧人在崖下支了棚子,检校的官员每天上山点工。点工的册子上,一天一页。某日:上工三百一十人,病四人,雨停半日。

    某日:西龛佛臂成形,请禅师看。某日:伊水涨,运石船阻。一页页翻过去,翻出一尊佛的前世。后人看碑,只看年月和钱数。

    册子上这些细碎,才是佛真正的骨头。支料匠李君瓒、成仁威、姚师积——碑上留了名字。一尊佛,养活了半座洛阳城的匠人。

    石匠,木匠,铁匠,绳匠,泥瓦匠。錾子钝了要打,架子松了要绑,筐破了要编。连崖下卖胡饼的摊子,都从一个支到了七个。

    洛阳东市的铁铺,那几年打錾子打出名了,錾头上都錾着一个“洛”字。有人祖孙三代凿佛。

    爷爷凿云冈,父亲凿宾阳,到了儿子,凿卢舍那。一门手艺,跟着都城走。都城到哪儿,佛就凿到哪儿。石匠的手上没有好皮。

    冬天裂口子,夏天起血泡。血泡破了,缠块布,接着錾。錾久的人,指纹都磨平了——按个手印,纸上是一块光。

    官府按手印画押,石匠按不出。工头说:佛认得你们,不用纸认。錾子握久了,虎口的老茧厚得捏不拢针。

    学徒先学磨錾,再学认石——石纹顺不顺,里面有没有暗裂,看走眼一方石,一个月白做。

    认石认到深处,老师傅拿手一摸,就知道石头在想什么。“这方石,性子急,錾快了崩。”“这方石,性子闷,得慢慢请。”

    石头在他们嘴里,个个有脾气。有脾气的石头,才凿得出佛的衣纹。太脆的,衣纹断;太软的,衣纹塌。

    不脆不软那一层,叫“佛石”。一座山,只有中间那几十丈是佛石。大佛偏偏就长在那里。

    匠人们说:佛早就选好了地方,人只是照着凿。工棚里冬天不生火。腊月里,伊水边上冻,石头凉得粘手。

    匠人往手心呵一口气,接着錾。呵出去的白气,在崖下凝成一层薄雾。远远看去,半座山在冒烟,像香炉。

    有人说,那是几百个匠人的呵气,本身就是香。佛前的香。一炷,点了三年零九个月。

    不是舍不得炭,是火一烤,石头表面酥,錾下去崩口。所以凿佛的人都穿不暖,手上却都出汗。有人从脚手架上摔下去。

    草席卷了,埋在伊水边,第二年接着凿。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可写。史官也不写。

    史官的笔,留给皇帝的诏书、宰相的奏章、边关的战报。凿佛的人,进不了史书。他们只进了两样东西:碑的末尾,和佛的衣纹里。

    碑末那行小字里,藏着几个名字——李君瓒,成仁威,姚师积。史书三千卷,没有他们。

    可一尊佛在山里坐了一千多年,替他们把名字坐住了。写进书里的人,多半死了就没了。凿进石头里的人,佛在,他就在。

    凿佛的人死在佛脚下,匠人们管这个叫“归”。善导常在崖下坐着。他年纪不小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袍。

    每天辰时上山,酉时下山。不坐轿,不带随从,一根锡杖。路上遇见搬石头的民夫,他侧身让路,合十。

    民夫们后来才知道,这位就是碑上“奉敕检校”的善导禅师。皇后的钱,皇帝的敕,在他手里变成一锤一錾。

    他把两万贯,花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寺里记一笔,官府记一笔,对得上才罢休。

    工程完了几十年,还有老人记得:善导禅师经手的账,一文钱能说出去处。不指挥,不吆喝,就坐着,看着。

    有匠人问他:禅师,佛还没凿出来,你看什么?善导说:佛在山里,我看着他们请他出来。一句“请”字,匠人们记了一辈子。

    打那以后,崖上换了话头。不说“今天凿佛的耳朵”。说“今天请佛开脸”。不说“这方石废了”。说“这方石还没到时候”。

    话一换,手上的活就换了个重量。从前是替官府凿山,工钱按日算。如今是替佛开路,功德按世算。一样的錾子,不一样的力气。

    在这之前,他们管这叫凿石头。在这之后,有人开始管这叫请佛。

    第三节卢舍那成——“以佛为镜”

    上元二年十二月三十日,大佛毕功。前后三年零九个月。一千三百多个日夜。

    中间经过了一个改元——上元元年,皇帝称天皇,皇后称天后。凿佛的匠人不大关心这个。

    他们只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伊水冻了半尺厚,运石料的船停了一个月,工头急得嘴角起泡。也记得,皇后派人来上过一次香。

    使者宣了愿文,崖下几百人跪了一片,山风把纸灰卷起来,贴着水面飞。有人偷偷抬头看使者身后——

    没有皇后。皇后在长安,隔着八百里。可两万贯在山崖上,一錾一錾,都是她。大佛通高十七米余。头高四米,耳朵近两米长。

    站在佛脚下抬头,先看见的是佛的脚背——人站在上面,不如一个脚趾高。佛的世界,是拿脚趾量给人的。一个脚趾,一方台。

    一片指甲盖,能站下一个孩童。头一回上山的外乡人,走到崖下都要愣一愣。愣完了,自动闭嘴。

    说话声在佛脚下,自己就小下去了。不是谁喝止,是不敢。十七米的安静,压过一切声音。

    再抬头,衣纹顺着山势下来,像水从崖上流下来。再抬头,是胸,是手,是结印的手。那双手,是最后最难的一段。

    十指的比例,差一分就是僵的,差半分就是软的。老师傅凿手指,三天不出一寸。徒弟急,师傅不急。

    师傅说:佛的手,要让人看着想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慢,是敬意。再抬头,才看见脸。长眉入鬓,双目微阖,鼻梁端直。

    嘴角微微地翘着——似笑,非笑。丰腴,圆满,安静。三样加在一起,唐人给起了个名目——富贵气象。魏晋的佛超逸,是出世的。

    唐人的佛饱满,是在世的。佛从高远处走下来,走到人间,与帝王将相同坐一堂。这样的佛,此前没有。此后,满天下都是。

    那一眼很难说清。有个老僧看完,下山时说了一句:“佛不度我,佛等我。”

    有个孩童看完,回家学给娘听:“山里有个大的,看着我笑。”

    有个贩绸的商人看完,在山下住了一夜,第二天把船上的货卸了一半,说是想歇歇。各人看见各人的佛。佛只有一尊。

    一尊佛,一万种看法,这就是造像的深浅。浅处看,是石头。深处看,是人心。第一眼觉得佛在看远处的伊水。

    第二眼觉得佛在看对面东山。第三眼,觉得佛在看每一个抬头的人。这是造像最深的机关。眼睛没有雕瞳,全靠眼皮与眉弓的深浅。

    雕深一分,佛在俯视;浅一分,佛在远望。匠人拿捏在俯视与远望之间——

    你求他,他在看你。你不求他,他在看山水。一双眼,两副心思,都在一刀之间。匠人们凿这张脸的时候,取的是“帝王威仪”。

    民间的传说不管这些。传说凿着凿着,说佛的脸像皇后。传说越传越细。说开脸那日,崖下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说叫的人是宫里派来的内侍,见过皇后的面。说从那天起,洛阳人都管大佛叫“皇后佛”。传说不可考。

    可传说有个毛病——偏爱往真人身上贴。百姓没见过弥勒,没见过卢舍那,只远远见过仪仗里的皇后。

    于是他们把自己见过的最尊贵的脸,给了佛。这不是史实。这是人心。人心有时候,比史实传得更远。史书没有这一笔。

    史书只记了尺寸、年月和两万贯。正史的本纪里,这一年记的是日食、水灾、边功。一尊佛的落成,排不进本纪。

    它只配进地理志、艺文志,配进一方碑。可一千多年后,本纪里的事,多数人一件记不得。这尊佛,天下人一眼认得。史官输了。

    输给了一块石头。可传说的生命力,往往比史书长。百姓要一个看得见的佛。皇后在帘子后面看了七八年章奏,百姓看不见帘子。

    他们只看见崖上那张脸——丰腴,安详,带着一点笑,谁看,佛看谁。像不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每个人抬头的时候,都觉得被那双眼睛接住了。卢舍那,是梵语,意思是光明遍照。一切处,一切时,光明遍照。

    这四个字凿进山里的那年,皇后五十二岁。五十二岁的皇后,鬓边有了第一丝白发。铜镜里的脸,一年比一年需要脂粉。

    她把脂粉钱捐给了龙门。镜子却留在了宫里。往后,她照镜子的日子还长,照见的,一半是脸,一半是江山。

    多年以后,她自己成了别人的镜子——

    朝臣对镜正衣冠,看她;她照见自己,靠的却是那一面山崖。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山为镜,可以照平生。

    她还不知道,将近二十年后,有人会献上一个字,她会取来做自己的名字。日,月,当空。光明,遍照。有些字,山里早就写好了,只等人来认。

    大佛开眼的那个时辰,崖上崖下都停了錾。千年石壁,头一回有了目光。

    第四节龙门石窟——刻在石头上的唐朝

    大佛成了,龙门没有停。伊阙的凿石声,是洛阳城外最长寿的声音。改朝换代,它不停。年号换牌,它不停。

    一支錾子传下去,儿子接老子,徒弟接师父。一百年后,还有人在崖上叮叮当当地凿。一面山,凿穿了一个朝代。

    皇后成了太后,太后成了皇帝。年号换了七八个,伊水两岸的凿石声,一直没断。永隆元年,万佛洞成。

    一万五千尊小佛,一尊一寸多高,密密排在窟壁上。远看是一片墙,近看,每一格里坐着一个小佛。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手印。凿小佛的匠人说,凿到后来,闭着眼都能凿。不是手熟了就不敬。

    是手熟到极处,人就不在了,只剩刀在走。匠人管这个叫“刀带人”。一天下来,人恍恍惚惚,像走了几万里路。

    老匠人说:那不是你走了,是佛替你凿的。一万五千尊小佛,一半是人凿的,一半,是这么“替”出来的。

    一刀眉,一刀眼,一刀嘴。一万五千遍。有人问凿这个有什么用。匠人说:一尊佛管一桩愿。一万五千尊,管一万五千桩。

    天下人的愿,比一万五千桩多得多。所以后来,还有窟接着开。

    一万五千尊小佛,密密麻麻刻满一窟,窟口刻着:大唐永隆元年十一月三十日成,大监姚神表,内道场智运禅师,为天皇天后造。

    天皇天后,并凿在一行里。武周时,东山又开新窟。东山的石头,性子比西山硬。匠人说西山是熟人,东山是新客。

    新客也得请——则天皇帝崇佛,两京诸州建大云寺,龙门更不必说。官方的錾子,民间的錾子,都往山上走。

    官凿的窟大,民凿的龛小。大窟讲气派,小龛讲虔诚。气派是给朝廷撑的,虔诚是给自家求的。一面山,朝廷的一半,百姓的一半。

    千年后去看,撑场面的窟记住了朝廷的名字。求平安的龛,记住了无数个“亡母”“亡父”“亡儿”。

    哪一半更动人,各人心里有各人的秤。崖壁一层层排满,像一页页翻开的书。书页上刻的不是字,是愿。谁的愿,谁出钱。

    出钱多的,凿大龛;出钱少的,凿小龛;一文拿不出的,来帮忙搬三个月石头,也算一龛。佛国不问出身。

    这一条,倒像是从则天门里传出来的风气。看经寺里,一排罗汉浮雕,高鼻深目,形貌各异。刻的是从西天一路传经东来的人。

    凿窟的不再只是皇家。王公凿,官吏凿,富商凿,平民也凿。一龛一像,一小方石头,几十文钱,也刻上“为亡母造佛一区”。

    龙门两千三百多个窟龛,十万尊造像。大的十七米,小的两指。伊水两岸,一面山崖,一个佛国。

    从东山望西山,一眼望过去,窟龛密密麻麻,像蜂巢。阳光斜的时候,窟口的阴影一层压一层,山像活了。

    香客从四面八方来,水路走伊水,旱路走官道。崖下常年有卖香的、卖烛的、代写愿文的。

    愿文一律的格式:某州某县人某,为某事,造佛一区。替不识字的香客代笔的先生,一天写几十张,写得手腕酸。

    写的都是小人物的愿:病愈,远行,亡母,来生。小人物的愿,堆满了整面山。

    北边有大同云冈,前朝北魏凿的,佛面高鼻,衣纹紧窄,带着西域的风。龙门接过了云冈的錾子。

    北魏凿古阳洞,凿宾阳洞,佛是瘦的,衣带是飘的。到了唐人手里,佛一天天丰腴起来。丰腴,是吃饱了饭的朝代才有的审美。

    魏人是饿过的,所以佛瘦,衣带飘,一脸的清寂。唐人富了,佛也跟着圆润,肩宽了,脸满了,笑意出来了。佛像跟着国运走。

    国运往上,佛的脸就往上。一百年佛相的变迁,就是一百年气象的账本。后世美术史家管这个叫“盛唐气象”。

    盛唐气象,先在石匠的錾子头上,早生了几十年。丰腴是唐朝的相貌。

    再往西,敦煌的窟里,画工在壁上画净土——楼台,宝池,飞天,乐队。善导画了三百余壁净土变相,粉本一路传到河西。

    云冈的石,龙门的崖,敦煌的壁。三处佛国,三个朝代的手笔。云冈浑厚,像还没学会细说的心事。

    龙门端严,字字句句都有了法度。敦煌绚烂,把心里的极乐画成了颜色。石头会老,颜色会褪。

    錾子和画笔传下来的那口气,一直没断。后来的人管这条线,叫美术史。当时的人不知道。

    当时的人只知道:凿一尊佛,画一壁天,此生就算结了善缘。三处佛国,一条錾子路,从北魏凿到武周。新罗的海东僧人也来了。

    从半岛渡海,到登州上岸,再走陆路到洛阳。海路一个月,陆路一个月。两个月的路,为了看一眼山里的佛,抄一卷寺里的疏。

    同时代渡海求法的僧人,路上十停去了三停。海上的风浪,不认袈裟。渡海,入唐,到实际寺学净土。

    抄善导的《观经疏》,一笔一笔,抄了几个月。抄经有抄经的规矩。沐手,焚香,坐直,一笔不苟。抄错了字,整页重来。

    海东僧人抄到“光明遍照”那一页,停了很久。他把这四个字,用小字注在了自己的袖角。

    船过大海时,海水漫上甲板,他举着袖子不肯放。经卷湿了可以再抄。袖角那四个字,是他的命。

    摹净土变相的粉本,卷起来,背在背上。回国那天,他在伊水边对着大佛坐了一个上午。

    走之前,他把抄好的经包了一层布,又包一层。经卷贴身放着,包袱里空空的,几件旧衣都不要了。

    同船的人问他:师父,就这样走了?他合十:佛在纸上,我在船上,一样的。船到海心,他回头,山已经看不见了。

    他把经卷摸了一遍,笑了。山看不见了,佛跟着走了。船开了,他还站在船头看。后来新罗的佛画里,有了龙门的脸。

    善导没有看到武周。永隆二年,他病了,不肯搬进内侍安排的好屋子,还是住实际寺的小院。

    弟子们围着,他还嘱咐:少念一句佛,多帮一个人。圆寂那天,长安城念佛声一夜不停。

    有人传言他是登树西望、投身自逝的——那是后话里的说法,讲的人多,考的人少。

    传里能坐实的只有一句:他一生俭素,留下的钱,不够置一口像样的棺。可他监的那尊佛,通身的气派。

    一个人的俭,一尊佛的华,隔着一道伊水,安安静静对了一千多年。开耀二年,他圆寂了,年六十九。

    他监的那尊佛,在他身后又看了伊水一千三百年。一千三百年里,伊阙换了多少主人——

    李家的皇帝来了,又走了。武周的日月升了,又落了。改朝换代的兵,从山下官道过了一茬又一茬。佛都在。不是佛不管人间的事。

    是佛的岁数太大,人间的账,他懒得记。他只负责看。武周长安年间,皇帝命人在龙门设香山寺,自己出资修葺。

    女皇晚年常游龙门,君臣赋诗——那是后话,按下不表。要说的,是早几年的另一日。

    大佛成后,金彩渐渐剥落,武周时敕令重装——重塑金身,重绘彩绘,择日开光。开光那日,皇帝没有上山。

    仪仗在东山脚下停了一里之外。她不许仪仗惊扰对岸的香客。香客们不知道皇帝来了,照旧烧香,磕头,还愿。

    烟从西山脚下升起来,一炷一炷,飘过伊水。她隔着烟看佛,佛隔着烟看她。中间隔着的,何止一道水。

    隔着三十年,隔着一条从才人到皇帝的路。这条路,佛都看在眼里。她乘车到伊阙对岸,在东山脚下了车。伊水在中间流着。

    对岸山崖正中,那尊大佛隔水望着她。随行的白马寺住持薛怀义侍立在侧。

    他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陛下,佛就是您的样子。”

    皇帝没有回答。

    山风把伊水吹出细纹,佛在水纹的倒影里微微地动。

    佛在笑。

    隔着一水,她也在笑。

    没有人知道她笑什么。

    也许在算一笔旧账——咸亨三年的两万贯,脂粉钱,如今连本带利,算成了武周的功德。

    也许在想一个字——卢舍那,光明遍照,曌。

    也许什么都没想。

    只是隔着一水,看着另一个自己。

    一个在山里坐了二十几年,一个在人间坐了二十几年。

    都笑着。

    都对视着。

    都会在石头里,比王朝活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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