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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翠微宫托孤

    第40章翠微宫托孤

    第一节服丹药——帝王之疾

    贞观二十二年的冬天,长安落了很大的雪。太极宫的暖阁里烧着西域进贡的红罗炭,炭火极旺,皇帝却总觉得冷。

    御医跪了一地,脉案写了一张又一张,谁也不敢把那两个字写出来——

    风疾。说得直白些,就是中风。这不是李家第一个得此病的人。

    高祖皇帝晚年,也是这般怕冷、麻痹、口目歪斜,在大安宫的深殿里,熬完了最后的岁月。

    后来的人会知道,这病在李家的血脉里,父传子,子传孙,像一道看不见的封印。如今,轮到了太宗。

    李世民五十一岁了。这个年纪,放在寻常富户,正是抱孙含饴的年岁;放在皇帝身上,却是天道开始收账的年纪。雪下了一夜。

    皇帝靠在榻上,听殿外的风声,忽然问侍立的王玄策:“你从天竺带回来的那个人,如今在何处?”王玄策心里一沉。

    他知道皇帝问的是谁——那罗迩娑婆寐,天竺方士,自称已经两百岁,通晓长生之术。

    王玄策出使中天竺,灭俘阿罗那顺之后,把这个老头一并带了回来。本来,只是带回来给皇帝开开眼。没想到,皇帝当了真。

    那罗迩娑婆寐被领进宫来的时候,满殿的朱紫大员都在心里冷笑。

    一个干瘦的老头,皮肤黑得像炭,眼睛却亮,走起路来不带一点声响。他伏在地上,说的汉话生硬,却字字砸在皇帝心上:

    “贫道寿二百岁。有延年之药,服之可登仙籍。”殿中一阵嗤笑。唯有皇帝没有笑。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说了一句:

    “起来。给朕炼。”

    ——满殿哗然。

    宰相们纷纷上疏劝谏。有人翻出旧账:当年陛下亲口说过,神仙之事本是虚妄。

    秦始皇遣徐福入海求仙,耗尽民力,一无所获;汉武帝求了四十年,把女儿都嫁给了方士,最后如何?轮台一悔,天下称快。

    那时候的陛下说得何等清醒。“生有七尺之形,寿有百岁之限。寿之修短,皆本于自然。”

    这话是皇帝自己说的。贞观二年,说给满朝文武听的。如今,说话的人自己忘了。

    侍臣不敢当面揭穿,只好绕着弯子劝:胡僧之言,不可轻信;金石之药,性烈如火。皇帝摆摆手。“朕不糊涂。”

    他说:“朕只是——想再赢一次。”赢谁?赢时间。还有太多的事没有了结:辽东之役,亲征高丽,连下城池,终究没能灭其国。

    班师路上他懊悔地叹息过:要是魏征还在,必定劝阻朕此行。如今高丽未平,西域新定,太子未稳,桩桩件件,哪一件不要时间?

    他这一生,什么都赢得了,唯独时间,赢不了。

    这一年,皇帝敕令:于金飙门内,为婆罗门方士置炼丹之所。征发天下奇药异石,供其炼制。

    太医署的官员联名上书,说金石入药,古有明训,不可轻服。皇帝的回答只有一行字:“朕自有分寸。”

    丹成之日,是个初春的午后。金飙门内的丹房里,那罗迩娑婆寐捧出一只玉盒。盒中之药,色如紫金,共七七四十九粒。

    按老头的话说:此药采日精月华,历一年乃成,服一粒可延寿一纪。可是没人敢保证。于是有了那场“试药”。

    这个主意,皇帝没有明说,底下的人却都懂——圣意已决,谏是谏不动了,只能想法子把风险降到最小。

    先试的不是皇帝,是牢里的死囚。三名死囚被提到丹房外的廊下,每人灌下一粒丹药,由太医署的人日夜看守。

    记录脉象、气息、饮食、二便——像记一具尸体何时变凉一样,一笔一笔地记。第一天,三名囚徒面色潮红,彻夜不眠,捶胸喊热。

    第二天,一个囚徒鼻血不止,一个开始说胡话,指着空处喊“有火,有火”。

    第三天,最壮的那个囚徒昏死过去,浑身滚烫,像揣了一炉炭。

    看守的狱吏后来私下说,那三天,廊下的喊叫声不绝:起初是喊热,后来是喊爹娘。

    最后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阵阵野兽一样的低喘。太医署的奏报递上去,写得极隐晦:药性燥烈,似非平和之剂。

    下面还有人添了一句:囚徒贱躯,血气粗鄙,与至尊贵体不同,或不能为准——这是那罗迩娑婆寐买通的人添的话。

    皇帝看完奏报,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他把太子叫到榻前,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雉奴,你说,人为什么怕死?”

    太子李治二十二岁了,性子仁懦,听见这话眼圈就红了,跪在地上只会说“父皇万寿无疆”。皇帝笑了,笑得很疲惫。

    “万寿无疆……连朕自己都不信了。”几天之后,皇帝下令:死囚试药有功,免死,放归田里。

    然后,当着满殿劝谏的臣子的面,皇帝取过玉盒,倒出一粒丹药,就着一盏温水,吞了下去。

    他说:“朕是马上皇帝。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还怕一粒药?”丹药入腹,如吞火炭。

    当夜,皇帝燥热难眠,赤脚在殿中走来走去,走了一整夜。侍夜的宫人远远跟着,不敢出声。

    皇帝走到东壁,看一眼墙上挂的弓;走到西壁,看一眼案上堆的奏表;最后停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虎牢关,也许在想玄武门,也许什么都没想——一个吞下火炭的人,只是需要走。

    第二天,他却又精神了,眼睛发亮,说话声如洪钟,一顿能吃三碗饭。群臣贺,皇帝也高兴。

    只有太医令在退朝后,对同僚低声说了一句实话:“这不是药效。这是灯灭之前的——回光。”

    他用的是行医四十年见过的病例:人到了尽头,往往有那么一两天忽然清明,能吃能说。

    家里人不识,只当是好了,欢天喜地地张罗起来——其实,那是油灯将尽,最后一次爆芯。从那以后,皇帝每日一粒,从不间断。

    药一停,人就委顿;药一进,人就亢奋。如此循环,如饮鸩止渴。

    到贞观二十三年,皇帝的病已经压不住了:风疾之外,又添了痢疾,时好时坏。

    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撑起来,一双眼睛陷在眼窝里,亮得吓人。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眼睛。

    虎牢关前,三千五百骑冲窦建德十万大军时,就是这双眼睛。只是如今,那目光后面的人,已经在悄悄地计算时日了。

    第二节翠微宫——最后的行宫

    贞观二十三年三月,长安已经开始热了。皇帝下诏:幸翠微宫避暑。翠微宫在终南山里,本是武德年间太和宫的废址。

    贞观二十一年,皇帝嫌长安酷暑,命将作大匠阎立德重修,改名翠微宫。

    宫依山而建,殿宇不高,一切从简——皇帝晚年喜欢这种朴素,说山里的房子像人住的房子,不似宫里的,像给人看的。

    车驾出长安城,向西南行数十里,入山。山道两旁,新竹初成,溪水暴涨。皇帝靠在车中,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看了很久。

    随行的官员以为皇帝在赏山色,只有贴身的老宦官看得分明——皇帝看的不是山,是山道。这条山道,他走过多少次?

    武德年间,做秦王的时候,他常在这一带打猎,马蹄踏碎过多少春泥。

    那时候天高地阔,弓弦响处,鹰隼坠地,身后的少年郎们齐声喝彩。如今,他连一张弓都拉不开了。入翠微宫的那天,天气极好。

    终南山的春天来势晚,山下已是初夏,山上桃杏才开。白日里云在脚下走,夜里满山的松涛,一浪一浪,像海。皇帝住进了含风殿。

    殿名取得好——含风。终南山的风穿殿而过,带着松针和融雪的凉气。

    翠微宫不大,依山势铺开,白石为阶,青瓦覆顶,掩在满山的苍翠里,远看不像宫,像一座大些的山居。

    初到的几日,皇帝竟觉好了些。早晨能起身,在廊下站一站;兴致来了,还让太子扶着,到殿后的高台上看了看云。

    太子李治就住在偏殿。自父亲病重,太子昼夜不离左右。皇帝吃什么,他先尝什么;药煎好了,他先试冷热。

    当年征辽,皇帝背上生了痈疽,痛不能乘马,是太子伏在榻前,亲自用嘴为父亲吸吮疮口。

    脓血腥臭,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回师路上,他扶着父亲的御辇步行,几天几夜衣不解带。

    史书记他“数日不食”,几日吃不下饭,一夜间鬓边竟生出白发——

    二十岁的人,白了头。皇帝看在眼里。有一天早晨,父子二人在廊下看云,皇帝忽然说:“雉奴,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太子垂首:“儿臣不孝,让父皇忧心。”皇帝摇头,半晌,说了一句:“你这份心,比你的本事,更适合做皇帝。”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太子惶恐,要跪,皇帝拉住了他。“别跪了。”皇帝说,“朕这辈子,看人跪得太多。你陪朕站一会儿。”

    父子二人就那么站着。

    皇帝忽然又说:“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下正乱。朕想的不是做皇帝,是想活下来,顺带让身边的人也活下来。”“后来呢?”

    “后来,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朕就想让他们吃饱。吃饱了,又想让他们说得上话。

    再后来——”皇帝笑了笑,“再后来的事,你都看见了。”太子低声道:“儿臣看见了贞观之治。”皇帝摇头,纠正他:

    “你看见的是结果。朕想让你学的,是过程。”

    山风吹动皇帝的白须。二十三年前,渭水便桥,他单骑出阵,与颉利可汗隔水对话,其时须髯戟张,声震大河。

    二十三年后,他站在这里,连山风都要借力。云从脚下升上来,漫过含风殿的台阶,父子二人的袍角都没进了云里。

    ——这是李世民一生中最后的好天气。

    四月,皇帝的病骤然加重。先是痢疾复发,一日数十行,人迅速地枯瘦下去。接着风疾又犯,半边身子麻木,口目微斜。

    丹药加倍地服。那罗迩娑婆寐被星夜召上山来,老头子趴在丹炉前炼了一夜“救急丹”。

    炼出来自己先吓白了脸——药成之时,炉火忽变成青色,他两百岁的年纪,头一回遇上这等异象。药进上去,皇帝服了。

    没有回光,也没有亢奋。这一次,药石俱无效了。五月的终南山,草木疯长。

    含风殿的窗子开着,皇帝躺在榻上,能听见山下农人插秧的歌声,隔着一道山谷,悠悠地传上来。

    长安的政务还在源源不断地送到山里来。

    吐蕃赞普请婚的国书,西域都护府的军报,河北的水灾,江南的漕米,岭南的俚獠叛降,安东的戍卒更代……

    二十三年攒下的家业,事无巨细,最后都汇到这张病榻前。皇帝让太子坐在榻前,一件一件地念。

    念完,皇帝闭着眼,说该怎么办;太子提笔记下,发回长安执行。

    有时候皇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太子不敢动,捧着奏疏跪在榻前,一跪一两个时辰。满朝文武都看明白了:

    皇帝在教太子做皇帝,用自己最后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教。也是在教这个王朝,如何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第三节托孤之命——无忌与遂良

    五月,翠微宫戒严了。

    山下通往长安的官道上,驿马一匹接一匹地飞驰;山上各处宫门,换上了皇帝亲勋的卫士,连扫洒的宫人都换成了哑仆。

    长安那边,只有寥寥几人知道:皇帝的日子,进入以时辰计的地步了。

    五月下旬的一个黄昏,含风殿内室,皇帝屏退左右,只留两个人。长孙无忌,褚遂良。

    一个是皇帝的舅子,凌烟阁功臣之首,当朝太尉;一个是皇帝的起居郎,负责记录皇帝一言一行的书法大家。殿里很暗,没有点灯。

    皇帝半靠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声音却还稳。“朕的病,朕自己知道。”皇帝说,“今天召你们来,交代后事。”

    两个人跪下去,都哭了。皇帝骂了一句:“哭什么。起来,听朕说。”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关于太子的。

    “太子仁孝,公辈善辅导之。”九个字,两朝交接,尽在其中。长孙无忌叩首:“陛下春秋鼎盛,遽出此言——”

    “无忌。”皇帝打断他,叫的是他的名字,像年轻时叫惯了的那样,“你我是什么交情?

    你妹妹是朕的皇后,你的外甥就要做皇帝。朕不跟你说虚的。”“雉奴仁弱。”皇帝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仁弱,不是罪。守成之君,要的就是仁。可是仁而无断,仁而近懦,就危险了。”“所以朕把他托给你们。”

    皇帝看着长孙无忌:“你是他亲舅舅,天下人都知道你不会负他。”又看褚遂良:“遂良,你记朕的起居,十几年了。

    朕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你比史官记得都全。太子长大之后,若有人在他面前说你们的坏话,离间君臣——”皇帝喘了口气。

    “你执笔的人,把朕今天的话记下来,就是铁证。”褚遂良伏地痛哭,一字一字应了。

    这就是为什么——多年之后,长孙无忌被逼死在黔州,褚遂良被贬死在爱州。

    人们翻出贞观二十三年五月翠微宫的这一夜,无不唏嘘——

    托孤的人一片苦心,被托的人以死相守,可他们守得住遗命,守不住人心。这是后话。

    那一夜,皇帝还交代了另一件事,一件当时只有三个人知道的事。关于李勣。

    李勣,就是徐世勣,赐姓李,避太宗讳去“世”字。瓦岗旧将,与李靖并称的名将,此刻正做着宰相。

    皇帝对太子说——这段话,是对着太子说的,无忌遂良在旁:

    “李勣才智有余,你对他没有恩德,他不会畏服。朕现在把他贬出去,外放叠州都督。

    朕死之后,你即位,立刻把他召回来,授他仆射——他受了你的恩,必致死力。”“他若接诏之后徘徊观望,不肯立刻上路——”

    皇帝顿了顿。“杀之。”太子吓得不敢应声。诏书当夜就发了。

    李勣在长安府中接到诏书,看了一遍,什么也没说,什么行李也没收拾。

    他连家门都没再进,直接翻身上马,出城西行,一日夜赶到了叠州。

    ——千里之外的翠微宫里,皇帝听完奏报,笑了。

    “此人可以用了。”左右不解:贬一位宰相出京,为何反倒笑了?皇帝靠在榻上,闭上眼,像是自言自语:

    “李勣这个人,恩怨分明。

    当年李密败亡,他捧着黎阳仓的户口册子归唐,不肯独占其功,要把功劳让给旧主;单雄信被斩,他割股啖肉,求以身代死。

    这样的人,你敬他一尺,他还你一丈;你疑他一分,他记你一世。”

    “朕今日贬他,是留给新君一个收服名将的机会。他日太子召他还朝,他自会以死相报。”这是皇帝一生中最后一次算计人。

    他算了一辈子人:算薛仁杲,算刘武周,算王世充窦建德,算颉利,算自己的兄长,算自己的儿子。最后一次,算的是身后事。

    算完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歇歇了。五月己巳,含风殿。凌晨,皇帝忽然清醒了片刻,回光返照。

    他让太子到榻前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仁懦的、白了两鬓的孩子,说了最后一句话:“无忌、遂良在,汝勿忧天下。”

    太子放声大哭。哭声传出含风殿,传遍翠微宫,惊起满山宿鸟。

    大唐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皇帝李世民崩于翠微宫含风殿,年五十二。

    他十六岁从军解雁门之围,十九岁晋阳起兵,二十出头定鼎中原,二十九岁登基,在位二十三年。

    上马,他是天可汗;下马,他是贞观天子。此刻,天可汗的时代,在这个五月的早晨,戛然而止。谥曰文皇帝,庙号太宗。

    九月,百僚上谥,葬昭陵。与长孙皇后合葬——那个他亏欠了一辈子、又恩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在九嵕山里等了他十三年。

    一代天可汗,落葬昭陵。昭陵凿九嵕山为陵,因山为坟,是皇帝生前亲自定下的规制。他说:依山为陵,可省民力,不藏金玉。

    陵前祭坛上,立着六块石屏,刻着六匹战马——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特勒骠、青骓、什伐赤。六骏,是皇帝一生征战的坐骑。

    飒露紫胸前中箭,丘行恭为其拔箭的瞬间,被刻进了石头;拳毛騧身中九箭,前中六,后中三,力竭倒毙于洺水之滨。

    马犹如此,人何以堪。皇帝没有带走金银,没有带走珠玉,只带走了六匹马——和一个时代的刀光剑影。

    陪葬的,是他生前的功臣宿将,一百六十七座坟,环卫主陵,像生前点名一样——

    卫公李靖,在;英公李勣,在;郑公魏征,在……他们君臣,把贞观带进了地底。

    留给地上的,是一个户口三百万、疆域万里、四夷宾服的帝国。还有一个,即将改写这帝国命运的女人。

    第四节武氏与太子——历史擦肩

    含风殿外,还有一个人,此刻正站在人群的末尾。武才人。

    并州文水人,武士彟之女。武士彟本是木材商人,乱世里资助高祖起兵,从龙有功,官至工部尚书、荆州都督。

    商人出身,勋贵门第,这样的家世,在大唐朝堂上,不上不下。

    她十四岁入宫,母亲杨氏抱着她痛哭,她却说:“见天子庸知非福?”

    ——去见天子,怎么知道不是福气?

    入宫之后,太宗见她眉目英艳,赐号“武媚”。

    ——媚。

    这个字是皇帝给的。年轻的时候,皇帝喜欢她的媚:眉眼媚,腰身媚,连倔强都带着三分媚。

    她驯狮子骢的故事,在宫里流传了十几年:那匹烈马,没人制得住,她说她能——铁鞭,铁楇,匕首。

    鞭之不服,则楇其首;楇之不服,则匕首断其喉。皇帝听了大笑,夸她有胆色。夸完了,也就忘了。

    皇帝喜欢烈马,却不喜欢烈马一样的女人。武才人在太宗一朝,做了十二年才人,五品,原地未动。

    十二年,眼看着身边的女子一个个升上去,她始终是才人。她比谁都明白:这个男人,欣赏她,但不需要她。

    如今皇帝弥留,按宫里的规矩,嫔妃们随驾在侧,日夜守着,等待最后的时刻——也等待自己此生的判决。

    就在这守候的间隙,历史的两条线,擦肩而过,又勾连在了一起。太子李治入侍汤药,与武才人朝夕相见。

    一个二十二岁的储君,仁懦,多情,长期活在父亲的威压之下,惶惶不可终日。

    一个二十六岁的才人,聪慧,美艳,在深宫里蹉跎了十二年,眼看着青春将尽。一个是即将君临天下却无人可诉的人。

    一个是身在后宫却已无路可走的人。两颗心,在含风殿外冰冷的石阶上,在深夜里轮流守值的长廊下,悄悄地靠近了。

    史书对这段私情,只有一句淡淡的记载:“上在东宫,入侍太宗,见才人武氏而悦之。”见而悦之。四个字,一场惊心动魄。

    后世读史的人到这里,往往要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是父皇的才人,一个是将要继承大统的储君。

    这段感情若落在寻常人家,不过是一桩私情;落在这两个身份上,却是动摇国本的开端。

    更奇的是,这条记载出自武氏后来授意修的国史——她要让后世知道,她与高宗,始于两情相悦。

    没有细节。细节是后世小说家们补的。可能是递药盏时的一次指尖相触,可能是长廊尽头的一次回眸。

    也可能是太子伏在栏上哭泣时,递过来的一方帕子——

    太子常哭。父皇病重,他动辄落泪。而那些泪,武才人都看在眼里。她比太子大四岁。

    在这个少年面前,她忽然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赏赐“媚”字的才人,而是一个被人仰望的、可以依靠的女子。

    这一段情,起于何时,无人确知。可以确知的是结局——

    五月二十六日,皇帝驾崩。太子即位,是为高宗。按照制度,先帝嫔御,无子者出宫为尼。

    一道懿旨,武才人随众嫔妃,削去长发,缁衣芒鞋,被送进了长安城中的感业寺。青灯,古佛,暮鼓,晨钟。

    感业寺在长安城西北隅,与皇城隔街相望。晨钟响起时,站在寺中的高阁上,能望见宫城的角楼——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寺里的日子,一天和十年没有分别:卯时课诵,午时斋饭,黄昏扫叶,入夜各归各的禅房。

    老尼们说,住得下的人,三个月就忘了从前;住不下的人,一辈子都在数房梁。她属于后者。

    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跪在佛像前,剃度的刀从头顶走过,一缕一缕的青丝落地。剃度师问她:色即是空,可放得下?

    她垂着眼,答:放得下。心里想的却是:放不下。放不下长安,放不下那座宫城,放不下城里的那个人。

    据说她在感业寺写过一首诗:“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思念成疾,把红色看成绿色;你不信我天天流泪,请打开箱子,看看我的石榴裙——裙上斑斑,都是泪痕。这首诗,写给谁?

    写给新登基的皇帝,李治。一个尼姑,给皇帝写情诗。

    按常理,这一生的戏,到这里就该收场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二十年后老死于寺中。

    史书上留下一行“武氏,并州文水人,太宗才人,后为尼”。可是历史偏偏不肯照常理走。

    永徽元年,皇帝李治到感业寺行香,为太宗忌日祈福。佛前相见。四目相对。史载:“上见之,武氏泣,上亦泣。”

    她哭了,他也哭了。她哭的是蹉跎与不甘,他哭的是思念与愧疚——先帝尸骨未寒,他惦记着的,是先帝的才人。

    这一哭,把佛前的青烟都哭乱了。当着满寺尼众、随行百官的面,新帝与先帝的才人,执手相看泪眼。这一哭,哭出了一个转机。

    两年后,武氏再度入宫。再往后的事——昭仪,皇后,天后,临朝,称制,那个响彻千古的名字:则天皇帝。

    大唐的江山,将在她手里改姓为周;李家的子孙,将在她的铁腕下战栗求生。

    而所有这一切的起点,只是贞观二十三年五月,翠微宫含风殿外,石阶上一场悄无声息的相遇。一边是落幕。一边是开场。

    一个王朝的旧账与一个女皇的新篇,在同一座山、同一座宫、同一个五月里,完成了交接。

    太宗皇帝一生算无遗策:算得出突厥的内乱,算得出吐谷浑的虚实,算得出李勣接到贬诏会不会犹豫。

    甚至算得出“女主武王”的谶语该杀谁、不该杀谁——

    他唯独没算到,那个改变他李家命运的女人,就守在他病榻的帘外,日日为他的汤药添香。其实,他有过一次机会。

    贞观年间,宫中一度密传谶语:“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史令李淳风推演有据,密奏御前。

    皇帝大怒,欲尽杀可疑的武姓之人,淳风死死劝住:天之所命,人不能违。

    若真有天命在身,杀是杀不尽的,反而枉害无辜;若杀而更生壮者,其怨必深,李家子孙恐无遗类。

    皇帝犹豫再三,终究搁下了屠刀。他至死不知道——那个“武”,不在朝堂,不在军中,就在他的后宫里,就在他的病榻边。

    而他将要托付江山的儿子,正在与她,眉目传情。天意如刀,深不可测。

    ——再说回那个五月的翠微宫。

    皇帝驾崩的前一夜,含风殿烛火如豆。守夜的是褚遂良。皇帝不知是梦是醒,忽然睁开眼,看着帐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遂良。”褚遂良趋前:“臣在。”皇帝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数一件一件的东西:

    “朕这一生,杀过兄弟,愧过父亲,负过功臣……惟独对得起天下。”

    他停了停。

    烛花爆了一声。

    “这话,别写进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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