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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一两糖的账

    “带走?商业局凭什么带人?”

    炜守拙的脸一下沉了,“抓人是派出所的事,他们商业局算老几?”

    “说是局里成立了清查组,查供销社的账,查到钱广进头上了。”陈姨急得直搓手,“昨儿后半夜去的他家,当着他老婆孩子的面把人架走的。他老婆追到门口,人家撂下话——贪污公款,数额巨大,让家属准备后事!”

    “准备后事”四个字一出来,院门口的空气都凉了半截。

    炜杰站在车边,心里那盘棋飞快地转。

    好快的手。

    鹰愁涧三个人刚进去,天都没亮透,县城这头就动手了——而且动的是钱广进。市里刚递上去的检举材料,检举人的名字,对方已经知道了,知道了,就先下手,把检举人打成贪污犯。一个“贪污货款”的人,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狗咬狗”。

    这一步棋,毒在根子上:不杀你的证据,杀你证据的出处的资格。

    “陈姨,”炜杰开口,“钱主任的爱人现在在家吗?”

    “在,哭得站不住了。”

    “你回去陪她,就一句话——哭没用,把钱主任床底下那个饼干桶看好,谁来都不给。”炜杰顿了顿,“特别是穿公家衣裳来的。”

    陈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快步走了。

    “爸,”炜杰转向炜守拙,“你去医院。石大叔身边不能断人——昨夜咱们堵了人家的路,今天对方红了眼,医院那册日志是最后的目标。”

    “你呢?”

    “我去会会这个清查组。”

    炜守拙盯着他看了两秒,从帆布包里摸出老花镜戴上,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中午回不回?锅里给你留饭。”

    “回。”炜杰说,“晌午前,我把钱主任给你领回来一块儿吃。”

    ——

    县商业局,二楼,清查组的临时办公室。

    门没关。炜杰站在门口,先听见里面有人拍桌子。

    “钱广进!账上三万块的货款缺口,你说不知道?供销社的公章在你手里,进货单是你签的字——你跟我说不知道?!”

    里头传来钱广进的声音,哑的,但一字一顿:“我不知道。因为这单子上的字,不是我签的。”

    “放屁!白纸黑字——”

    “同志。”

    炜杰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走了进去。

    屋里三个人。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坐在桌后,胸前的钢笔别得笔直,看派头是市里下来的,旁边两个干事模样。钱广进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一夜没见,像老了十岁,头发乱着,可腰板挺得直。

    “你是什么人?”中山装皱眉。

    “报案人。”炜杰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派出所的立案回执,红章醒目,“鹰愁涧封钻遗址盗窃纵火案,昨夜现行,三个人赃并获,案子在秦志刚所长手里。我来,是给清查组的同志提个醒。”

    “提什么醒?”

    “提个时间的醒。”炜杰不急不缓,“昨夜后半夜,三名嫌犯进的山,也是昨夜后半夜,钱主任被带走。两位的时间,赶得可真齐。”

    中山装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炜杰看着他,“钱主任这个案子,和鹰愁涧那个案子,恐怕得并着看。有人检举商业局个别领导收受港商贿赂、违规批复合资——检举材料前天已经递到市里了。今天检举人就成了贪污犯。同志,你也是从市里来的,你说,这里面有没有打击报复的味儿?”

    屋里死一样静。

    “胡说八道!”中山装猛地站起来,“三万块的货款缺口在这儿摆着——”

    “那就对账。”

    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众人回头——钱广进的老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饼干桶,眼睛肿得像桃,身后跟着陈姨。

    “对账。”钱广进缓缓站起来,转身看着他老婆怀里的饼干桶,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查我钱广进?好,好啊。把我当主任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全都摆开!”

    他走到他老婆跟前,亲手把饼干桶接过来,放在桌上,揭开盖。

    里头不是举报信。

    是账。

    一沓一沓的毛边纸,用线钉成小册,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本的封皮上都写着月份。

    “我钱广进抠门,全县都知道。”他的声音抖着,却越来越大,“职工说我连一两糖都要记账——对!我记!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供销社进的每一斤盐、出的每一尺布,经我手的每一分钱,全在这儿!”

    他抓起最上头一本,摔在桌上。

    “你们说我签的进货单——拿来!哪一张,哪一月,哪一日!我这账本上进货的日子、数目、经手人,一笔一笔对着呢!那张单子要是真的,我的账上必有这一笔,要是没有——”

    他的指头戳着那张“进货单”,一字一顿:

    “这字,是谁替我签的?!”

    中山装抓起账本,翻。一页,两页,十页。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屋里没人说话,只听见纸页哗哗地响。

    足足翻了十分钟,中山装抬起头,脸上的官气没了,换上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后怕的神情。他干了一辈子清查,头一回见着这种账——细到一颗纽扣、一根缝衣针,笔笔有去向。

    这样的人,贪不了三万块。不是不敢,是他的账本不答应。

    “钱广进同志,”他放下账本,口气彻底变了,“这个案子……是我们工作粗糙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回不去了。”钱广进忽然说。

    众人一愣。

    “把我从被窝里架出来,当着我老婆孩子的面说我贪污,让家属准备后事——”钱广进看着他,眼睛通红,“同志,我是供销社的主任,我还要在这条街上做人。今天这屋里的话,得有个书面的东西。不然我不走。”

    炜杰在门口听着,差点笑出声。

    稳、准、狠。谁能想到,全县最抠门的钱主任,较起真来是头犟驴。

    中山装沉默半晌,回头对干事说:“写。情况说明,局里盖章。”

    ——

    晌午,炜家的小院。

    锅里真的留了饭。炜守拙从医院赶回来,炒了土豆丝——两滴油,筷子头蘸着点的,可今天破天荒切了一盘酱肉,摆在桌子正中间。

    钱广进捧着碗,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哭啥。”炜守拙皱眉,“大老爷们。”

    “炜师傅,”钱广进抬起头,“我这条命,是你们爷儿俩给的。”

    “屁话。”炜守拙给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账本给的。我小时候我爹就教我,人可以穷,账不能浑。你比我有出息,你把这话守了三年。”

    炜杰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他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从今天起,钱广进这个人,死心塌地了。县城这一局,柜台保住了,葛守业的裤脚已经湿了,梁世勋在县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钱广进。

    正吃着,院门响了。

    秦志刚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头。

    “正好都在。”他迈进院子,直接拿起炜守拙的粗瓷碗,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

    “两个消息。”

    “头一个,鹰愁涧那三个,撂了一个——领头的是范秘书的表弟。范秘书今天上午在市里被带走问话了。”

    钱广进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第二个呢?”炜杰问。

    秦志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怪。

    “市纪委的调查组,后天到县里。”

    “点名,要见三个人。”

    “钱广进,石青山——”

    “还有你,炜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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