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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裂痕的“替代品”

    石室里那股子霉味儿混着铁锈的腥气,呛得林灼华鼻子发痒。她蹲在她爹面前,隔着那几根暗金色的铁链,父女俩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先开口。

    她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支棱着,眼窝深陷下去,像一口干涸的枯井。可那双眼睛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关了二十年的人。他打量着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在她腰间那把菜刀上停了停,又落回她脸上,忽然就笑了:“你长得像你娘。”

    林灼华本来憋了一肚子话,什么“你咋在这儿”“这铁链谁给你拴的”“你这些年吃啥喝啥”,可听见这句话,鼻子猛地一酸,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半天才挤出一句:“俺知道——俺娘长得俊。”

    她爹笑得更深了,牵动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不光俊——还倔。你刚才拧那锁的劲儿,跟你娘当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灼华被他这么一说,那股子酸劲儿反倒下去了,咧嘴一笑:“那是,俺可是她亲闺女。”

    她伸手摸了摸那铁链上的符文,入手冰凉,像摸着一条冬眠的蛇。她抬头问:“这链子谁给你拴的?俺给你弄开。”

    她爹摇了摇头:“我自己拴的。”

    林灼华手一顿:“啥?”

    “裂痕里的灵气太冲,我撑不住的时候,怕自己跑了,就找了条链子把自己锁上。”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锁了二十年,倒也习惯了。”

    林灼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她爹锁了自己二十年,就为了镇住这条裂痕,而她这二十年在渔村赶海、捡贝壳、被海神娘娘的神像鼻子砸得全村追着跑。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委屈,跟爹这二十年比,根本不算个事儿。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劲儿咽回去,拍了拍铁链上的符文:“行,那你现在能解开不?俺带你出去。”

    她爹没答话,而是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根铁棍,目光在棍身上那道新添的裂纹上停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灼华心给了归墟灵脉?”

    “嗯。”林灼华挠了挠头,“当时那裂痕漏得厉害,魔君说他弟弟快撑不住了,俺寻思着,反正棍子还能使,就先把珠子给它了。”

    她爹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你跟你娘一个脾气。”

    林灼华蹲得腿麻,换了个姿势,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俺娘啥脾气?”

    “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她爹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当年补天的时候,也是把能舍的都舍了——舍了修为,舍了容貌,舍了半条命。我说不值,她说值,因为她补好了天,你能好好长大。”

    林灼华低着头,抠着铁棍上的裂纹,没吭声。

    她爹又说:“你比她强——你舍了灼华心,还能乐乐呵呵地跟俺说‘棍子还能使’。你娘当年舍了修为,躺了三个月才爬起来。”

    林灼华抬起头,咧了咧嘴:“那是,俺皮实。”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了个个儿。她忽然明白,她爹这二十年锁在这儿,不仅是在镇裂痕——他还在等,等一个能接替他的人。而现在,那个人来了。

    她正要说话,眉引老头忽然从铁棍里飘了出来。他飘在半空中,半透明的身子被石室里昏暗的光线一照,像一层薄薄的烟。他看看林灼华,又看看她爹,难得没有疯疯癫癫地喊“挨最毒的打”,而是神色凝重地开口:“裂痕的灵气已经渗到你骨头里了——你撑不了太久了。”

    林灼华一愣,猛地站起来:“啥?”

    她爹倒是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事儿:“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林灼华急得嗓子都劈了,“你咋不早说!”

    “早说晚说都一样。”她爹笑了笑,“我这把年纪,多撑一天少撑一天,没啥区别。”

    “那不一样!”林灼华急了,转身拽住眉引老头的袖子,“老头,你有办法没有?你活了那么多年,肯定有法子!”

    眉引老头被她拽得晃晃悠悠,难得没甩开她,而是沉吟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根铁棍上:“法子倒是有——就是把裂痕引到铁棍里。”

    林灼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棍:“引到这儿?”

    “这棍子虽然没了灼华心,但它本身是个容器。”眉引老头飘到铁棍上方,半透明的指尖点在棍身上那道裂纹上,“你娘当年炼这棍子的时候,用的料是九天玄铁掺了引眉血脉的骨血——它能装灵气,也能装裂痕。你把裂痕引进去,封在棍子里,能撑个十年八年。”

    “十年八年之后呢?”林灼华问。

    “十年八年之后,你早该找到新的灼华心了。”眉引老头难得正经,“到时候再把这裂痕挪出去,重新封一次就行。”

    林灼华低下头,看着铁棍上那道细小的裂纹。这根棍子跟她从渔村一路走到这儿,捅过海神娘娘的鼻子,砸过马小姐的嫁妆,揍过九幽魔君的手下,在归墟灵脉里泡过、在裂冰湾的暗流里呛过、在不周墟的石门里亮过符文。它没了灼华心,已经变成一根普通的铁棍了——现在还要她把裂痕封进去,让这根棍子替她爹扛着。

    她攥紧铁棍,沉默了半天,忽然抬头问:“封进去之后,棍子还能打架不?”

    眉引老头被她这问题问得一愣,胡子抖了抖:“……能是能,但裂痕在里面,你打架的时候得收着点劲儿,别把棍子震碎了。”

    “那就行。”林灼华毫不犹豫,握着铁棍走到裂痕边上,蹲下身子,把棍尖对准那道散发着暗红光芒的裂缝,“俺别的本事没有,打架的本事还是有的——只要棍子还能使,俺就还能打。”

    她爹看着她,忽然开口:“丫头,你不再想想?”

    “想啥?”林灼华头也不回,“俺娘当年补天,连半条命都舍了;俺就是舍根棍子,还留了十年期限——这买卖划算。”

    她深吸一口气,将铁棍往裂痕里一插。

    石室猛地一震,像有什么东西在脚下翻了个身。裂痕里的暗红光芒顺着铁棍往上爬,像一条条细小的蛇,钻进棍身的纹路里。林灼华只觉得手心一阵灼烫,像握着一根烧红的烙铁,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铁棍在她手里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裂痕的暗红光芒越来越盛,将整个石室照得通红。林灼华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能感觉到裂痕里那股狂暴的灵气正顺着棍身往她胳膊里钻,像一群被激怒的野马,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她爹说了什么,她听不清;眉引老头喊了什么,她也听不清。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通红,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座烧红的炉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灼烫感终于慢慢退去。石室的震动渐渐平息,裂痕的暗红光芒暗淡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林灼华低头一看——铁棍还握在她手里,但棍身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纹,从棍尖一直延伸到棍尾,像一根蜿蜒的闪电。那道裂纹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裂痕被压缩成了一条细线,封在了铁棍里面。

    她试着挥了挥棍子,入手沉重,像抡着一根灌了铅的铁条。但还能使。

    她咧嘴一笑,把棍子往肩上一扛,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家吃饭——俺饿了。”

    石室里一片安静。她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锁了二十年的铁链在裂痕被封住的那一刻自动松开了,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他站得不太稳,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林灼华的背影。

    “丫头,”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比你爹强。”

    林灼华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俺可是要当海贼王的女人。”

    她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沙哑干涩,像是二十年没开过口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他靠着墙,笑得弯了腰,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林灼华被他笑得有点发毛:“你笑啥?”

    她爹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笑,说:“你娘当年也老爱说这句——‘俺可是要当海贼王的女人’。”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她说过,等补完了天,就要去东海找一条大船,当海贼王。”

    林灼华愣了。她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她娘的这些事。在她的记忆里,娘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个总是带着笑的嘴角。她只知道娘是补天的英雄,是引眉血脉的传人,是那个为了救一村人把自己填了河眼的女人。可她从来没想过,娘也有过想当海贼王的念头。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石室里那股被封印的裂痕之气已经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暖意,像是她娘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故作大大咧咧地一挥手:“那俺替她当——反正俺也迟早要去东海。”

    她爹又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眉引老头从铁棍里飘出来,围着石室转了一圈,又飘回林灼华面前,神色有些凝重:“裂痕是封住了,但这根棍子撑不了太久。我刚才估摸了一下,最多十年——如果中途再有大的灵气波动,可能连十年都撑不到。”

    林灼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棍。棍身上那道裂纹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活着的蛇,隐隐约约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伸手摸了摸裂纹的边缘,指尖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来。

    “十年够了。”她把棍子往肩上一扛,“俺十年之内,肯定能找到新的灼华心。”

    眉引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她爹,又看了一眼林灼华,叹了口气,缩回铁棍里去了。

    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爹扶着墙,慢慢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但佝偻着背,显得并不比她高出多少。他伸出手,像是想摸她的头,又像是想拍拍她的肩,手抬到半空,却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林灼华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忽然一弯腰,把脑袋凑到他手底下:“要摸就摸——俺又不咬人。”

    她爹愣了一下,那只手终于落在她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掌粗糙,带着二十年岁月磨出来的老茧,落在她头上的力道却很轻,像怕碰坏了她似的。

    “你娘要是看到你长这么大,”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该多高兴。”

    林灼华眼眶一热,赶紧别过头去,假装打量石室:“行了行了,别煽情了——俺饿了,真饿了。这破地方连口热乎饭都没有,俺得赶紧回去吃铁憨憨烤的鱼。”

    她说着,转身就往石室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爹:“你走不走?”

    她爹站在石室里,看着那根落在地上的铁链,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走。”

    他迈步跟上她的脚步,走得有些踉跄,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林灼华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来,才继续往外走。两人并肩走出石室,穿过那条画满壁画的走廊,推开那扇石门,重新走回裂冰湾的水道上。

    船还停在那里,铁憨憨蹲在船头,正百无聊赖地用船桨戳水里的鱼。看见林灼华出来,噌地站起来:“姑奶奶!你可算出来了——咦?”他看见林灼华身后跟着的陌生男子,愣了一下,“这谁啊?”

    “俺爹。”林灼华轻描淡写地说。

    铁憨憨手里的船桨“咣当”一声掉进水里,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你爹?你不是说你是孤儿吗?”

    “俺也刚知道。”林灼华跳上船,把铁棍往船板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行了别愣着了——赶紧划船,俺饿了。”

    铁憨憨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捞起船桨,一边划船一边偷偷打量那个陌生男子。男人坐在船尾,靠着船舷,闭着眼,像是累极了。铁憨憨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姑奶奶,你爹……看着挺虚的。”

    “关了二十年,能不虚吗?”林灼华坐在船头,把铁棍横在膝上,低头看着那道裂纹,“回去让茶婆给他熬点补汤——阿蛮泡茶也行。”

    她爹在船尾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闭上了。

    船沿着水道缓缓驶出裂冰湾。冰层在船头撞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阳光从冰缝里漏下来,照在船板上,暖洋洋的。林灼华靠着船舷,看着远处的海面,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

    她找到了爹。她封住了裂痕。她娘的遗物还在她手里。虽然铁棍裂了,虽然不知道能撑多久,但至少——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尾的父亲,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她转过头,看着前方越来越开阔的海面,忽然笑了。

    “走,”她站起来,冲着铁憨憨喊,“回家吃饭!”

    林灼华这一嗓子,把船尾刚合眼的老爹给喊醒了。他睁开眼,看着闺女叉腰站在船头,海风吹得她乱蓬蓬的丸子头更乱了,铁棍扛在肩上,一副要去跟人干架的架势,嘴角忍不住又翘了翘。

    铁憨憨在船尾掌舵,喊回来:“姑奶奶,灶上没火啊!”

    “回去再生!茶婆那儿有柴火,红姨那儿有锅,饕渊那儿还有半坛子辣酱!”林灼华掰着手指头数,“俺要喝鱼汤,要喝两碗!一碗放香菜,一碗不放!”

    “事儿真多。”铁憨憨嘟囔了一句,但手上的舵稳当得很,船头对准了回渔村的方向。

    船沿着水道缓缓驶出裂冰湾。冰层在船头撞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阳光从冰缝里漏下来,照在船板上,暖洋洋的。林灼华靠着船舷,看着远处的海面,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

    她找到了爹。她封住了裂痕。她娘的遗物还在她手里。虽然铁棍裂了,虽然不知道能撑多久,但至少——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尾的父亲,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她转过头,看着前方越来越开阔的海面,忽然笑了。

    “走,”她站起来,冲着铁憨憨喊,“回家吃饭!”

    船行到半路,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海面的碎金子。林灼华坐在船头,把铁棍横在膝上,低头看着那道裂纹,手指轻轻摸了摸——裂痕不长,但挺深,像是用刀在铁上划了一道口子。她叹了口气,说:“棍子啊棍子,你跟着俺,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铁棍没理她。但眉引老头的魂儿从棍子里飘出来,半透明地坐在她旁边,说:“它没抱怨,你倒先替它委屈上了。”

    林灼华斜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能撑十年八年吗?这才几天,就裂了?”

    眉引老头咳嗽了一声,说:“我说的是‘能撑’——没说‘稳稳当当撑’。你爹那裂痕比你想象的厉害,能撑住已经算不错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这一路也没少折腾它——砸过镇魂碑,捅过石头人,还在九幽秘境里跟蛊虫打架。铁棍也是会累的。”

    林灼华哼了一声,没接话。她把铁棍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裂缝里透出一点细碎的光,像是铁棍自己在发光。她说:“行吧,等回去,俺给你找个铁匠,好好补补。”

    眉引老头说:“铁匠补不了——这是灵器,得用灵气养。你爹那关过了,裂痕暂时稳住了,你以后少拿它砸硬东西,它自己能慢慢养回来。”

    林灼华说:“那俺以后打架用菜刀?”

    眉引老头说:“你腰后那把菜刀也是神器,你忘了?”

    林灼华一拍脑门:“对!俺还有菜刀!”

    她爹在船尾咳嗽了一声,没睁眼,但嘴角又翘了翘。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茶婆果然蹲在村口的码头上,手里攥着一把干艾草,看见船靠岸,先往船头甩了一把,嘴里念叨着:“去晦气,去晦气,这趟出海够晦气的,回来得好好洗洗。”

    林灼华跳上岸,说:“茶婆,俺没带晦气回来——俺带了个爹回来。”

    茶婆手一抖,干艾草差点掉水里。她抬头看见船尾那个枯槁男子正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愣了半天,然后把手里的艾草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男子的手腕,又摸他的胳膊,又看他的脸,半晌才说:“你是林远山?”

    男子笑了笑,说:“茶婆,二十年没见,你老了。”

    茶婆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个没良心的!你闺女一个人闯了这么多地方,你倒好,躲在石头缝里当缩头乌龟!”

    男子被她拍得晃了一下,脸上还是笑着:“我这不是出来了嘛。”

    茶婆又抹了把眼泪,转头冲村里喊:“红姨!红姨!把灶点起来!把你那坛子老酒搬出来!老林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村子都活了。红姨从茶馆里探出头,看见船边站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跑,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坛酒,坛子上的红布都落灰了。铁憨憨从灶房跑出来,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林灼华身后那个瘦高男子,挠了挠头,说:“这是……林叔?”

    男子点了点头。

    铁憨憨咧嘴一笑,转身就跑回灶房,锅铲甩得叮当响:“那俺得多炒俩菜!林叔回来,得吃顿好的!”

    饕渊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鼻子抽了两下,说:“有鱼汤的味道。”他身后还跟着那只圆滚滚的吞灵兽小圆,小圆看见林灼华,“喵”了一声,扑过来蹭她的脚踝。

    林灼华弯腰把小圆捞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行,你也想俺了。”

    火灵趴在屋顶上,看见林灼华回来,“腾”地烧了一下,算是打招呼。阿蛮从茶婆家门口站起来,手里端着个陶茶壶,走到林灼华面前,把茶壶递给她:“喝口茶,路上风大。”

    林灼华接过茶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茶婆惯用的那股茉莉花香。她笑了,说:“还是阿蛮疼俺。”

    阿蛮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林灼华回头看了一眼她爹——他已经站在码头上了,瘦高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正看着整个村子,像是要把这二十年没看的都看回来。茶婆站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村里的事,他听着,偶尔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林灼华忽然觉得,这画面挺好的。

    她扛着铁棍,抱着小圆,往灶房走:“铁憨憨!鱼汤多放葱花!俺爹爱吃葱!”

    灶房里传来铁憨憨瓮声瓮气的声音:“知道了!”

    她走进灶房,把铁棍靠在墙边,小圆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灶台边等吃的。她撸起袖子,看了看灶台上的盆盆碗碗,又看了看铁憨憨正剁的鱼,说:“俺来帮忙。”

    铁憨憨说:“不用,你歇着。”

    林灼华说:“俺不累——俺就是饿。”

    铁憨憨说:“那你等着,马上就好。”

    林灼华搬了个小板凳坐下,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暖烘烘的。她爹从门口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打量了一下灶房——锅台、案板、吊在梁上的干辣椒、墙角堆的柴火——然后找了张椅子坐下,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铁憨憨回头看见他,笑了笑,说:“林叔,这儿油烟大,您去外头坐着等?”

    男子说:“没事,我坐这儿看着你们忙活,挺好。”

    林灼华听了他这句话,心里忽然有点酸——她爹二十年没看过人做饭了,连这种油烟味儿,对他来说都是稀罕的。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铁憨憨手里接过菜刀,说:“你来掌勺,俺来切菜——俺刀工还行。”

    铁憨憨让开位置,林灼华接了一盆水,把刀涮了涮,开始切葱。她刀工确实还行——虽然比不上铁憨憨,但切出来的葱段有模有样。她爹坐在门口看着,忽然说:“你娘切葱也这样——先切段,再拍一拍,说是出味儿。”

    林灼华手一顿,没回头,说:“俺没跟俺娘学过。”

    男子说:“你娘切葱的习惯,俺记着。”

    林灼华没接话,低头继续切。铁憨憨在旁边烧油,锅一热,葱段下锅,“刺啦”一声,香味腾地冒起来。整个灶房都暖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红姨的酒坛子开了,茶婆端了碗汤,饕渊蹲在门口啃鱼头,火灵趴在房梁上偶尔喷个火星子助兴,小圆在桌底下转着圈讨吃的。林灼华喝了三碗鱼汤,吃了一大碗米饭,最后靠在椅子上,摸着自己的肚子,打了个饱嗝,说:“舒坦。”

    她爹坐在她旁边,碗里的饭没动多少,但一直在看她。林灼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说:“你看俺干啥?”

    男子说:“俺看看你——二十年没见了,得补回来。”

    林灼华被他这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说:“那你也别光看俺,你自己也吃饭啊。”

    男子笑了笑,端起碗,慢慢扒了一口饭。林灼华看着他吃饭的动作,忽然觉得——她爹吃饭的样子,跟她还真有点像。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灶房的窗台上。茶婆在门口喊:“老林,你睡哪儿?我给你铺床去!”

    男子放下碗,说:“不用铺新的——我睡灶房旁边那间小屋就行。”

    茶婆说:“那屋堆着柴火呢!”

    男子说:“堆着就堆着,能睡就行。”

    林灼华站起来说:“不行,你睡俺那屋——俺跟阿蛮挤一挤。”

    男子看了她一眼,说:“你一个姑娘家,跟人挤啥?我睡小屋挺好的。”

    林灼华说:“你是俺爹,你刚从石头缝里出来,俺不能让你睡柴房。”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没再推辞,说:“行,那就睡你那屋——你呢?”

    林灼华说:“俺睡灶房,暖和。”

    男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点笑意。

    那天晚上,林灼华把铺盖搬到灶房,躺在柴堆旁边,看着灶膛里还亮着的余烬,心里忽然觉得踏实。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耳边是村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她想起白天的事——她爹说“你跟你娘一个脾气”,眉引老头说“能撑十年八年”,她二话不说把铁棍插进裂痕,石室剧震,铁棍裂了细纹。她当时没觉得怕,现在想想,其实有点后怕——要是铁棍没撑住,要是裂痕没封住,要是她爹出不来……

    但都过去了。

    她封住了裂痕,救出了爹,铁棍虽然裂了,但还在。她娘留给她的引眉刃还在她怀里,贴着她的心口,微微发烫。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引眉刃,轻声说:“娘,俺把爹带回来了。”

    刀刃轻轻震了一下,像是一声回应。

    林灼华闭上眼,嘴角带着笑。灶膛里的余烬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心里想:明天得去铁匠铺看看——虽然眉引老头说铁匠补不了,但她还是想试试。铁棍跟着她跑了这么多地方,她不能让它带着伤继续跑。

    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在柴火堆里睡着了。梦里,她看见她娘站在一片桃花林里,冲她招手。她跑过去,她娘摸了摸她的头,说:“灼华,你做得很好。”

    她咧嘴笑了,说:“那是——俺可是要当海贼王的女人。”

    她娘被她逗笑了,笑声像风一样,吹散了桃花林。

    林灼华在梦里笑出了声,翻了个身,继续睡。灶膛里的余烬渐渐暗下去,但那股暖意,一直留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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