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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红姨的“老熟人”

    红姨那船开得不算快,但稳当。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林灼华蹲在船头,铁棍横搁在膝上,一双眼睛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着独眼老头说的那些话。

    锁灵塔,镇海司总部,他闺女小满被关在塔里当人质——这事听着就透着一股子邪乎。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正打盹的独眼老头,又看了看坐在桅杆底下擦扇子的沈玉郎,嘴一撇:“你说那镇海司,到底是个啥来头?抓人家闺女当人质,这行径比海匪还下作。”

    沈玉郎没抬头,扇子骨在他指间转了一圈:“镇海司三司并立——缉捕司管拿人,镇渊司管封印,还有个暗桩司专干见不得光的活儿。独眼老头以前是暗桩司的,他闺女被扣在锁灵塔,说白了就是拿她当绳拴着他。你要是真帮他把人救出来,这老头八成能给你卖命。”

    林灼华哼了一声:“俺不要他卖命,俺要他带路去不周墟。”

    “那不就结了。”沈玉郎收了扇子,“救人,带路,两清。你管他以前是干啥的。”

    林灼华没接话,心里却觉得没那么简单。

    船绕过一片礁石群,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渔村。村子建在海湾里,背靠着一座长满青苔的矮山,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排在岸边,晾着渔网晒着咸鱼,看着跟胶东那边寻常的渔村没啥两样。

    但林灼华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两个卖鱼的汉子,看着像是闲聊,可那俩人腰里鼓鼓囊囊的,分明别着家伙。

    “镇海司的眼线?”她压低声音问。

    红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闻言笑了笑:“丫头眼力不错。这村子叫石塘湾,明面上是渔村,暗地里住着不少镇海司退下来的老家伙——有被赶出来的,有自己逃出来的,也有像茶婆这样,安分守己开了间茶馆,跟镇海司井水不犯河水的。”

    “那咱们进去,不会被人盯上?”

    “盯上怕啥?咱们又没在脸上写着‘要找镇海司麻烦’。”红姨把姜汤递给她,“喝了,暖身子。等会儿进了村,你别咋咋呼呼的,跟着我走就行。”

    林灼华接过姜汤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心说这姜汤里放了多少姜啊。

    船靠了岸,独眼老头没下船——他说自己这张脸在镇海司那边挂了号,进村反而惹眼,不如留在船上等消息。林灼华点头应了,带着沈玉郎和阿绿跟在红姨身后往村里走。铁憨憨本来也想跟来,被红姨一句“你这么大的个子,进村跟个旗杆似的,生怕别人看不见你?”给怼了回去,只好悻悻地留在船上帮独眼老头看船。

    阿绿倒是兴高采烈,绿毛在阳光下油亮亮的,东张西望地看啥都新鲜,被林灼华一个眼神瞪过去,才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姑奶奶,俺就看看……”

    “看啥看?你这一身绿毛,比那槐树叶子还扎眼。”林灼华压着嗓子,“低头,走路,别说话。”

    阿绿赶紧闭上嘴,缩着脖子跟在后面,活像一只做贼心虚的大粽子。

    石塘湾的村子不大,但七拐八拐的巷子不少。红姨显然是熟门熟路,带着他们穿过几条窄巷,在一间挂着褪色布帘的茶馆门前停了下来。茶馆不大,门口摆着两张旧木桌,桌上放着几只粗陶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择菜。

    老太太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今儿不做生意,客官改天再来。”

    红姨笑了一声:“茶婆,是我。”

    老太太择菜的手一顿,抬起头来——她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上下打量了红姨一眼,忽然把手里那把菜往地上一摔:“你个死丫头!还知道回来?!”

    红姨被她骂得也不恼,笑眯眯地走过去:“我这不是回来看您了嘛。”

    “看我?你怕是惹了祸才想起我这老婆子吧!”茶婆嘴上骂着,手上却没停,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围裙,“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让外人瞧见了还当我这儿出了啥事。”

    红姨回头冲林灼华使了个眼色,抬脚先进了茶馆。林灼华拉着阿绿跟进去,沈玉郎落在最后,进门时还顺手把门帘子放了下来。

    茶馆里头不大,摆着四五张桌子,墙角有个灶台,烧水的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茶婆走到灶台前,拎起铁壶给每人倒了一碗茶,也不问他们喝不喝,直接推过去:“说吧,啥事?”

    红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婆,我打听个事——锁灵塔现在啥情况?”

    茶婆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红姨,又看了看林灼华和她身后那个绿毛粽子、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眉头皱了起来:“你要打听锁灵塔干啥?”

    “救人。”

    “救谁?”

    “一个叫小满的丫头——暗桩司一个老伙计的闺女。”

    茶婆沉默了一会儿,把铁壶放回灶台上,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收了:“锁灵塔的守卫每三个时辰换一班,换班时有半炷香的空档——这个我能告诉你。”

    林灼华眼睛一亮:“那咱们趁换班的时候摸进去……”

    “急啥?”茶婆打断她,“守卫换班有空档,可塔里头还有别的东西看着呢。”

    “啥东西?”

    “镇塔兽。”

    茶婆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下。

    “啥玩意儿?”林灼华没听懂。

    “镇塔兽。”茶婆重复了一遍,伸手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根旱烟杆,点上吸了一口,“锁灵塔里关的都是修行者,寻常守卫看不住——那塔里养着一头镇塔兽,专吃生人气息。你只要不是镇海司的人,一进塔它就能闻出来,生人气息一沾鼻子,它立马就醒。”

    “那咱憋着气进去呗。”林灼华脱口而出。

    茶婆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你憋不了那么久。”

    林灼华被这一句话堵得噎住了,张口想反驳,可想了想,又觉得茶婆说得对——她又不是鱼,哪能一直不喘气?就算她憋得住,阿绿那绿毛粽子憋得住吗?沈玉郎那个文弱书生就更别提了。

    “那……那镇塔兽到底啥来头?”她忍不住追问。

    茶婆没答话,叼着旱烟杆走到窗边,掀开布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镇塔兽不是寻常妖兽,它是镇海司第一任司主留下的——当年那位司主在东海深处降了一头异兽,驯化了带回来,养在锁灵塔底,专门替镇海司看守塔中囚犯。那兽活了百来年,早就通灵了,寻常法子对付不了它。”

    “那俺娘当年……”林灼华话说到一半,被红姨轻轻扯了一下袖子,又咽了回去。

    茶婆像是没听见她后半句话,叼着旱烟杆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烟:“你要想进锁灵塔,光躲守卫没用——得先想法子过了镇塔兽那一关。过不了它,你就是把镇海司的换班时辰摸得再清楚也白搭。”

    林灼华蹲在板凳上,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问:“茶婆,那镇塔兽……它认人不?”

    茶婆一愣:“你这话啥意思?”

    “俺是说,它要是认人的话,咱能不能弄个镇海司的身份牌啥的,冒充一下?”

    茶婆嗤笑一声:“你说得轻巧——镇海司的人,身上都带着特制的香囊,那香囊的味儿是镇塔兽认的标记。你光有身份牌,没那香囊,照样白搭。”

    “香囊?”林灼华眨了眨眼,“那玩意儿长啥样?”

    “样式倒不稀奇,就是个布包,里头装着几种草药。可那配方是镇海司的机密,外头买不到。”茶婆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不过……”

    她这一句“不过”拖得老长,林灼华的心也跟着吊了起来。

    “不过啥?”

    茶婆看了她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当年镇海司有个老香匠,专门配那香囊的料。后来老香匠年纪大了,告老还乡,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海边。他手里还留着当年的配方——你要是能说动他把配方给你,配出几包香囊来,那镇塔兽就不会动你们。”

    ## 第172章 红姨的“老熟人”

    林灼华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老香匠住哪儿?”

    茶婆却又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打量她,像打量一头急着拱食的小猪崽子:“你急啥?我话还没说完呢。”

    林灼华急得直搓手:“您说您说!”

    茶婆这才往下讲:“那老香匠姓顾,叫顾老三,年轻时候在镇海司的库房里待了三十年,专管药材香料。他配的那香囊,不光能镇塔兽,连寻常的灵兽闻了都得绕道走。可这人脾气古怪得很,退休之后就在海边搭了个棚子,整天钓鱼晒网,谁上门都不搭理。”

    “脾气古怪?”林灼华咧嘴一笑,“俺见过的古怪老头多了去了,不差他一个。”

    茶婆冷哼一声:“你别仗着你有几分蛮劲儿就以为能说动他——顾老三那人是属骡子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越急,他越不搭理你。”

    红姨在旁边听着,倒是有了主意:“茶婆,你跟那顾老三……是不是有交情?”

    茶婆手里的烟杆顿了一下,半晌才说:“年轻时候,他追过我。”

    林灼华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啥?!”

    茶婆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自在的神色:“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他追了我三年,我没答应。后来他去了镇海司,我嫁了人,就没再见过。”

    红姨笑了:“那他要是见了你,岂不是……”

    “别打那主意!”茶婆把烟杆往桌上一磕,没好气地说,“我这把年纪了,还去求一个当年没追上的老头,脸往哪儿搁?”

    林灼华却听出了门道——茶婆嘴上说“脸往哪儿搁”,可她那语气里分明藏着几分旧情未了的意味。林灼华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打小在渔村长大的,最擅长察言观色。她心里有了计较,嘴上却不说破,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茶婆,您说那顾老三要是看见您,是会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茶婆愣了一下,烟杆举到嘴边又放下:“都四十多年没见了,谁知道他那死脑筋还记不记得我。”

    “那咱去试试不就知道了?”林灼华咧嘴一笑,“万一他见了您,一高兴,就把配方给俺了呢?”

    茶婆脸色变幻不定,嘴里嘟囔着:“我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

    红姨在旁边给茶婆添了碗茶,话里有话:“茶婆,四十年前没答应人家,四十年后去见一面,又不算答应——就是老熟人叙叙旧,有啥抹不开面的?”

    茶婆沉默了半天,终于跺了跺脚:“行!去就去!但话先说在前头——要是那老东西不给面子,你们可不许笑话我!”

    林灼华拍着胸脯保证:“那不能!俺们是那种人吗?”

    沈玉郎在旁边低声咳嗽了一声,被林灼华瞪了一眼,硬生生把嘴角那点笑憋了回去。

    茶婆说干就干,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把头发拢得整整齐齐,还往衣襟上别了一朵半旧的绒花。林灼华看着茶婆这副打扮,心里偷偷好笑——这哪是去求人办事,分明是去会老相好。

    一行人跟着茶婆出了村,沿着海岸线往东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果然看见海边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小棚子。棚子外头晾着一张破渔网,门口坐着个干瘦老头,手里拿着根鱼竿,正对着海面发呆。

    茶婆远远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又整了整衣裳,才迈步往前走。林灼华等人识趣地落后几步,远远地看着。

    茶婆走到棚子前,咳嗽了一声:“顾老三。”

    老头手里的鱼竿猛地一抖,缓缓转过头来。他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茶婆的瞬间,忽然亮了一下:“你……你是阿茶?”

    茶婆脸上神色淡淡:“是我。”

    顾老三放下鱼竿,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你老了不少。”

    茶婆没好气地说:“四十多年了,能不老吗?你当我是门口那棵不老松呢?”

    顾老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还是那个脾气。”

    茶婆哼了一声,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儿来找你,是有事求你。”

    顾老三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啥事?”

    茶婆转过头,朝林灼华招了招手。林灼华赶紧带着众人走上前,茶婆指了指她:“这是引眉血脉的传人,要去锁灵塔救人。听说你手里有当年镇海司配香囊的方子,想跟你讨一份。”

    顾老三的目光落到林灼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神色有些复杂:“引眉血脉……你是林远山的闺女?”

    林灼华一愣:“您认识俺爹?”

    顾老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进棚子,从里头翻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盒子,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包黄纸包。他拿出一包,递给林灼华:“这是当年的方子配的香囊,我留了几包当念想。你拿去吧。”

    林灼华接过香囊,有些不敢置信:“您……您就这么给俺了?”

    顾老三看了茶婆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海面,语气平淡:“当年林远山在镇海司当差的时候,替我挡过一刀。这人情我一直记着,今儿算是还上了。”

    林灼华握着香囊,心里一阵热乎,又一阵酸涩——她爹当年到底帮过多少人?这些人如今的相助,都是她爹当年种下的因。

    茶婆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东西拿到了,咱们走吧。”

    顾老三却喊住她:“阿茶。”

    茶婆脚步一顿,没回头。

    顾老三声音有些低:“当年……你为啥不答应我?”

    茶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心里装着镇海司,装着你那库房里的药材香料,装不下我。”

    顾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茶婆迈步走了,林灼华等人赶紧跟上。走出老远,林灼华回头看了一眼——顾老三还站在棚子门口,像一截枯木,望着这边。

    林灼华小声说:“茶婆,那老头好像还惦记着您呢。”

    茶婆哼了一声:“惦记啥?都这把年纪了,还惦记那些有的没的干啥。”

    她嘴上说得硬,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在逃什么似的。林灼华和红姨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笑意。

    回到茶馆,茶婆拆开那包香囊,一股清淡的草药味飘了出来。她把香囊分给林灼华、红姨和独眼老头一人一个,又让众人把香囊系在腰间显眼的位置。

    “记住了,这香囊的味儿只管三个时辰,过了时辰就淡了,得重新换药。”茶婆叮嘱道,“你们进了锁灵塔,动作要快——半炷香的空档,够你们上到七层找到人,但不够你们磨蹭。”

    林灼华把香囊系好,拍了拍腰间的铁棍:“俺记住了。”

    红姨却问出了另一个问题:“茶婆,那镇塔兽到底啥来头?为啥只认香囊不认人?”

    茶婆重新点上烟杆,吸了一口才开口:“镇塔兽不是一般的兽——它是上古时期镇海司第一代司主驯服的灵兽,叫‘獬’,专门看守锁灵塔。那东西通人性,能辨忠奸,就是鼻子太灵,只认气味不认脸。你要是没有它认的气味标记,它连你祖宗八辈都能闻出来不对劲。”

    “獬?”眉引老头的声音忽然从铁棍里飘了出来,带着几分惊讶,“那玩意儿不是早就绝种了吗?”

    茶婆看了铁棍一眼:“你倒是有见识——獬确实早该绝种了,镇海司那一头是最后一只,被他们用秘法吊着命,活了几百年,就为了守那座塔。”

    林灼华心里一动:“那獬……有没有啥弱点?”

    茶婆想了想:“弱点倒是有一个——獬怕水。它属火性,沾了水就蔫了。但锁灵塔里干燥得很,连个水缸都没有,你想用这招也没处使。”

    林灼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她的脑子已经在飞快地转了——怕水?这倒是个有用的消息。

    当天夜里,林灼华等人留在茶婆的茶馆里歇脚,准备明日混进镇海司救出小满。夜色渐深,渔村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

    林灼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那包香囊,凑近鼻子闻了闻——淡淡的草药味,不刺鼻,反倒有一股清苦的香气。她想起茶婆说的“顾老三当年追过她”,又想起顾老三最后那句“当年你为啥不答应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忽然想起她娘。她娘当年补天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这么惦记着她娘?她爹当年在镇海司当差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像顾老三惦记茶婆一样,惦记着她爹?

    她把香囊收好,望着窗外的月光,轻声说:“爹,俺明天就去找您了——您等着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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