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嫁妆

    王磊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

    王磊扶了扶眼镜,看着满院子盯着他们看的诡异宾客,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了。

    所有人陆续落了座。七百多号人挤在四合院和院子外面的街道上,八仙桌不够用,有人只能挤在门槛上,有人靠在木墙边。但不管坐在哪里,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僵硬、紧张,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眼睛盯着桌上的霉变瓜果不敢乱看。因为每张桌子旁边都坐着诡异。那些诡异宾客也不吃东西,也不说话,只是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用各种不同形状的眼睛盯着坐在它们中间的人类。有的眼球凸出眼眶吊在外面晃荡,有的眼眶里只有两个黑洞,有的眼睛长在额头上,有的嘴巴裂到了耳根下面。它们盯人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赤裸裸的饥饿。像是在看一盘端上桌的菜。

    一个年轻队员被对面一个诡异盯得受不了了,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它们在看我……它们在看我的脖子……”

    “别看它们,低头看桌子。”同伴咬着牙回了一句,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桌子上那些瓜果点心在红灯笼的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一只苍蝇停在霉变的糕点上,翅膀扇了两下,突然被一团不知从哪来的黑色雾气卷走了。一个老太太队员看着那团黑雾,念了句“阿弥陀佛”,旁边的人赶紧嘘了她一声让她别出声。

    就在这时。

    媒婆诡异扭着腰走到院子中央,红手帕朝王磊的方向一甩,尖细的嗓子像指甲划过绸缎:“新郎官——你的彩礼在哪儿呢?”

    她的话音刚落,满院的诡异宾客齐刷刷地转过头来,那些空洞的眼眶、凸出的眼球、裂到耳根的嘴,全都对准了王磊。媒婆的笑容扯得更大了,红胭脂挤到了颧骨上,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朝院子里坐着的人类划了一圈:“这些个——莫非就是新郎官带来的彩礼?”

    院子里霎时一片死寂。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队员嘴唇直哆嗦,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她说什么……我们是彩礼?”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死死攥着桌布,指节发白:“她知道我们是人。她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废话!”另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就是在耍我们,等着我们自己往坑里跳。”

    王磊僵在长凳上,手指攥着桌布,指节白得发青。他看着媒婆那张涂满胭脂的脸,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泉侧过身,目光越过王磊,落在了对面坐着的江颖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江颖脚上那双暗红色的绣花鞋,又抬眼看了一下江颖的眼睛。

    江颖的脸色变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低声说:“这可是我的保命装备。”

    “车队要是没了,你留着它跟谁跑?”林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江颖的犹豫上。

    江颖盯着林泉看了两秒,然后弯下腰,在桌子底下把那双新娘的鬼鞋脱了下来。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上,把鞋从桌下递了过去。

    林泉接过鬼鞋,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把那双暗红色的绣花鞋往村长诡异面前的桌上一放。

    “彩礼在这儿。”

    媒婆的笑容僵住了。她眯成缝的眼睛猛地睁开,露出里面浑浊发黄的眼珠,死死盯着桌上那双鞋。村长诡异放下手里的册子,拿起鬼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笑容抽了一下。

    “诡物。”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但语调里那股幸灾乐祸的意味已经没了。

    新娘的鬼鞋。排名两万八千多。这份彩礼不可谓不重,而且非常契合新婚的场景。

    满院的诡异宾客交头接耳起来,有几个轿夫空白的脸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像是被人用指甲划了几下。媒婆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红的是胭脂,白的是脸色。她想说什么,但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村长诡异把鬼鞋放在桌上,干枯的手指在鞋面上敲了敲,然后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新郎官出手大方,这彩礼——老朽就替新娘收下了。”

    “村长客气。”林泉不等他把话说完,笑容满面地往前又走了半步,“彩礼我们给了,嫁妆呢?”

    村长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的手指停在鬼鞋上不再敲动,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林泉,那眼神已经不是审视,而是想把他活吞了。

    就连所有的人类也都不可思议的看着林泉,他居然这样大胆。不怕触发规则嘛?

    “高星村家大业大,办喜事摆这么大排场,嫁妆一定不会比我们的彩礼差吧?”林泉笑得更真诚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媒婆的红手帕掉在了地上。院子里的诡异宾客齐刷刷地停止了交头接耳,所有脑袋都转向了村长。有几个无面鬼脸上的裂纹更大了,像是在替村长感到难堪。村长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那双干枯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的身上开始渗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红灯笼的光被那雾气一冲,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

    然后他无奈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像钉上去的,嘴角往两边扯,连牙龈都露了出来。他从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重重地拍在桌上。

    第一件是一柄玉如意,通体翠绿,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红灯笼的光下泛着温润的荧光。

    【诡异物品:诡异玉如意】

    【诡物排名:28996】

    【功能:随心而动,可放大缩小,质地坚硬,可作武器亦可作盾牌】

    【代价:使用后全身奇痒无比,持续时间与使用时间等同】

    第二件是一把同心锁,锁身乌黑,上面刻着两只交缠的凤凰,锁芯里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流转。

    【诡异物品:同心锁】

    【诡物排名:30691】

    【功能:触发光盾,可抵挡诡异攻击,对精神类攻击亦有一定抵挡效果】

    【代价:随机时间段触发心绞痛】

    林泉走上前,双手将两件诡物从桌上拿起,动作既恭敬又利索。他把玉如意和同心锁揣进自己怀里,然后退后一步,朝村长拱了拱手:“村长果然大方,嫁妆比彩礼还体面。我们心领了。”

    村长的嘴角抽了两下,没有说话。

    媒婆从地上捡起红手帕,拍了拍灰,重新扭着腰走到院子中央。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还没消干净,但笑容已经重新挂上了,比之前更浓更腻。她朝正堂方向尖声喊道:“彩礼有了——嫁妆也有了——那就拜堂吧!”

    她转过头来,眯成缝的眼睛扫过王磊的脸,声音里裹着一层厚厚的蜜,但蜜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刺:“新郎官,请吧!新娘子在正堂等着呢。拜了堂,成了亲,这喜事就算办完了。到时候大家都有赏。”

    媒婆诡异说完笑的越发邪恶。

    赏?赏什么?

    正堂里的红蜡烛忽地跳了一下,火焰往上一窜,又猛地矮了下去。烛光照亮了正堂深处挂着的一排红绸,红绸后面隐约露出一个端坐的人影,一动不动。那人影的头上盖着一块红盖头,盖头下面垂着几缕黑色的发丝,发丝在烛光里轻轻晃了一下。没有风,发丝在动。

    媒婆的红手帕又甩了一下,她尖细的嗓子拖长了调子:“新郎官,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王磊看着正堂里那个盖着红盖头的人影,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他转头看着林泉,压低声音说:“拜堂?你觉得这个堂能拜吗?这不就是明摆着要我死?”

    “拜堂可能会死。”林泉的声音很平静,“不拜堂现在就会死。刚才村口那两个,你也看到了。”

    王磊沉默了两秒,扶了扶眼镜,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行,拜。大不了就是娶个鬼新娘,反正我也是单身。”他嘴上说得硬气,走向正堂的时候腿还是僵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踩钉子。

    唢呐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尖更响,像是在戳所有人的耳膜。两排轿夫从正堂两侧飘了出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铜铃,晃起来叮叮当当地响。正堂深处的红绸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缓缓拉开,诡异新娘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裙摆拖在地上,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裙摆却纹丝不动。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又细又白,白得像是泡了水的馒头。红盖头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但从盖头下面垂出来的发丝一直在动,没有风也在动。她走到王磊身边,停住了。一股冷到骨头里的寒气从她身上散开,王磊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白雾。

    媒婆扭着腰站到正堂一侧,尖细的嗓子拖得老长:“一拜——天地!”

    王磊僵硬地弯下腰。诡异新娘也弯了腰,动作比王磊流畅得多,像是在水里飘着。

    “二拜——高堂!”

    王磊抬头往正堂上方看去。正堂主位上没有坐人,只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立着一块漆黑的灵牌,红蜡烛的光照在灵牌上面,映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刻字。

    【亡妻高兰兰灵位】

    王磊的腰弯了一半,僵在了半空中。院子里的队员们看清灵牌上的字,一个个脸色煞白。

    “亡妻?还没嫁呢就亡妻了?”

    “这他妈是冥婚啊,板上钉钉的冥婚……”

    “拜了天地又拜灵牌,这堂不能拜了,再拜就真成冥婚了!”

    媒婆的笑容扯得更大了,红胭脂挤成两团肉球,声音越发尖细起来:“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王磊还没反应过来,两个轿夫已经从两侧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连拖带拽地送进了正堂侧面的婚房。房门啪地一声关上了,门板上贴着的大红双喜字在烛光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

    院子里陷入了死寂。然后议论声像开了锅一样炸开了。

    “王队长被关进去了!”

    “那里面还有个二阶诡异新娘啊,一个人跟二阶诡异待在一个屋里,这不是送死吗?”

    “完了完了,王队长没了……”

    林泉一直盯着那扇贴了双喜字的门,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诡异。

    高星村。

    婚礼。

    好像只要假装完成一个完整的婚礼,只要逻辑合理,无论做什么,这些诡异都不会出手。

    所以要不要赌一把?

    婚房里,王磊的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婚房里摆着一张大红的婚床,床上铺着绣了鸳鸯的红被子,枕头上撒着花生红枣。诡异新娘就坐在床沿上,红盖头对着他,一动不动。

    二阶诡异的气息从她身上弥漫开来,那股寒气把王磊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然后发现自己除了站着什么都做不了。

    诡异新娘坐在床上,一直没有动作。但她垂在盖头下面的发丝动得更快了。

    就在这个时候,诡异新娘突然出声说话了。

    “揭——盖——头——”

    她的声音从盖头下面传出来,又细又尖,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

    王磊连连后退,后背已经贴紧了门板,退无可退。二阶诡异的气息在婚房里炸开,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向自己头上的红盖头,又重复了一遍:“揭——盖——头——”

    “我……我能不揭吗?”王磊的声音都在打颤。

    诡异新娘的气息猛地暴涨,整个婚房都在震动,桌上的烛台倒了,蜡烛滚到地上,幽绿色的火焰舔上了窗帘。王磊闭上了眼睛。

    然后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从合页上飞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震得整个正堂都抖了一下。林泉一只脚踩在门槛,脸上挂着夸张到离谱的笑容。

    院子里的诡异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村长诡异的身上黑雾猛地往外一冲,媒婆诡异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她尖着嗓子叫道:“你干什么!新郎新娘入洞房,谁也不许——”

    “闹洞房咯!”林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得在院子里嗡嗡回响。

    媒婆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院子里的队员们也愣住了。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惊得从长凳上滑了下去。一个年轻队员抓着旁边人的胳膊猛摇:“他说什么?闹洞房?他疯了吧!”旁边那个胡茬壮汉咬着牙骂道:“林队长这是干什么!好不容易把流程走完了,他一脚踹进去不是全完了?”另一个中年女人捂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完了,全完了,大家都要死在这儿了……”

    村长诡异的身上黑雾翻涌得更厉害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沙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敢——闯——洞——房——”

    林泉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比媒婆还灿烂。他张开双臂,朝满院的诡异宾客大声说道:“闹洞房怎么了?我们家乡的规矩,结婚就是要闹洞房!不闹洞房不吉利!难道你们高星村没有这个规矩?”他顿了顿,扫了一圈脸色铁青的诡异们,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还是说——你们高星村玩不起?”

    院子里一片死寂。村长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媒婆的红手帕掉在了地上,脸上的胭脂在抽动。那些轿夫的空白脸上又裂开了几道细纹。但没有一个诡异敢动手。因为林泉说的是规矩。冥婚有冥婚的规矩,闹洞房也是婚礼的规矩。他说得没错,如果不让闹,那就是高星村玩不起。

    林泉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把拽住王磊的领子把他从婚房里拖了出来。王磊踉踉跄跄地被他拽到院子里,还没站稳,就听林泉扯着嗓子朝潘胖子他们喊:“兄弟们!把新郎抢走咯!绑起来不让他洞房咯!”

    潘胖子反应最快,脸上的肥肉一抖,第一个冲上来架住了王磊的胳膊,一边架一边嚷嚷:“对对对!抢新郎!闹洞房!这是我们老家那边的规矩,新郎必须被抢!不抢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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