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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从西山下来时,我的身体几乎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腿上。膝盖发软,腰背僵直,左手腕肿得发亮,五根手指无论如何都攥不拢。脸上那道旧疤新伤叠在一起,被夜露和血泡着,又痛又麻,像糊了一层冰碴子。天光从滇池那头照过来,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像个舍不得走的鬼。

    我到了渡口,打了辆车去昆明。司机从后视镜里瞄我,像在犹豫要不要半路把我扔下去。我报了个医院的名字。到了急诊,医生拿剪刀剪开我贴在身上的衣服时,明显吸了口气。我胸前的伤口已经和纱布黏成一片,一扯全是血。手腕拍片,没断,骨裂。缝了十七针。医生说我命大,再差半寸就伤到主动脉。我笑,没力气接话。

    在昆明住了三天院。女儿打来十几个电话,我每次都笑着说没事,说摔了一跤。她不信,可也不问,只在电话那头沉默一阵,然后说:“爸,你快点回来。小宝会叫外公了,天天站在门口喊。”我握着手机,眼眶发酸。等出了院,我直接飞回了家。飞机落地时,北方已是初冬。风又干又冷,刮得脸皮发紧。我出了航站楼,看见女儿抱着外孙站在出口。她裹着件灰色棉衣,鼻子冻得通红。小家伙穿得圆滚滚的,像只胖企鹅,看见我就咧开嘴,脆生生地叫:“外公!”

    我快步过去,想抱他。女儿把我挡住,说你手还没好。我笑说:“不碍事,就抱一下。”她小心地把孩子递过来。那团热乎乎的小身体一入怀,我整个人像被从冰窖里拎了出来。小家伙搂着我的脖子,把小脸埋在我肩上。我摸着他的后脑勺,感觉到他的心跳,和我贴得那么近。那一刻,我觉得这半辈子在墓里钻进钻出,都值了。

    回家后的日子,像在给从前的自己还债。我每天早早起来,给外孙蒸鸡蛋羹,带他去海边看船。他喜欢海,一看见浪花就往那头跑,我在后头跟着,两条腿也慢,可他总回头等我,小嗓子亮得像铃铛:“外公快点!”我应:“来了来了。”海风吹得他小脸发红,他眯着眼笑,嘴角两个酒窝,比谁都好看。

    伤口慢慢结了疤。手腕还是不太能吃力,阴天会酸,像有根线在里面扯。我没怎么管。这人到了一定的岁数,身上哪能没几处旧伤。只要心里的口子合上了,别的都不算什么。

    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很短的梦。梦见自己站在那间石室里。蓝光没了。三口石棺沉进了地底。那口无沿井干着,井底裂着一道细缝,缝里长出一小撮青苔。青苔上有露水,亮晶晶的。我蹲下来看,露水里映出我的脸。那张脸安安静静的,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我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海风轻轻的,像有人在哼歌。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疤还在,可不疼了。像一道被海水磨了很久很久的旧岸。

    天亮后,我做了个决定。我要把书房里最后几样东西处理掉。那些跟了我半辈子的旧物:几页残破的笔记,半截铜链,几个空竹筒。它们其实早就没了用处。我只是舍不得。这些从地底带上来的东西,件件都沾着故人的影子。可也件件都压着我的命。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了断,不是把它们沉到海里,也不是把它们锁进抽屉。是让它们重新变成寻常的物件。竹子是竹子,铜是铜,纸是纸。不再是谁的符,谁的器,谁的债。

    我挑了个晴朗的早晨。先去了海边。把那几页笔记烧了。纸灰被海风卷起来,一直往南边飞。我在礁石上坐了一会儿,等它们全散了,才起身。然后去了城西的旧货摊。把铜链和几个竹筒送给了收旧物的老头。他掂了掂,说:“这铜不错,竹筒也挺老。给你二十。”我笑,说:“送你了。”他高高兴兴地收了。我转身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摊在灰蓝色的塑料布上,混在一堆旧锁破镜之间,再普通不过了。这样最好。

    最后一样,是那枚被凿掉“南”字的砖。它还躺在我书房角落里。我想了很久,最终没有扔。不是留着,是没想好把它放在哪儿。它太重了。不是分量重,是那股子从老鸦坡的土里浸出来的东西太重。谭二守了一辈子,都没能把那块砖从身上拿下来。我把它扔进海里,它也会变成石头。不如就让它待着。也许再过些年,我再老一点,会把它埋到屋后的地里,上面种点什么。等哪一天我不在了,房子拆了,那砖也就成了土。土的归土。

    日子过得真快。又过了几年,外孙上小学了。他爸妈来接他放学,有时候我也去。小家伙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远远地看见我就笑。他喜欢拉着我的手,跟我讲学校里的事。说同学家养了只仓鼠,他也想养。说他语文考了九十八分,差两分没拿满分。我笑,说那也不错了。他得意地晃脑袋。我看着他,就想,这一代人,再不用像我们那样活了。他们不用知道什么是井,什么是墓,什么叫“笼石影”。他们只要好好长大,好好过日子。这就是楚家几代人拿命换来的东西。

    但有时候,他也会突然安静下来,站在海边,一句话不说,直直地看远处。那样子,像极了我小时候。有一回我问他:“看什么呢?”他指指海平线:“外公,那边是不是有山?”我说:“海那边没有山。只有水。”他“哦”了一声,又想了一会儿,说:“可我总觉得有人在那边叫我的名字。不是真叫。像风一样,软软的。”我笑着蹲下来,和他平视:“那是海风。海风会叫每个人。可它只是叫叫,不会带你走。”他似懂非懂,点头。

    那天夜里,我又一次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脸上的疤已经淡成一条浅色的线,从颧骨斜到耳根。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像看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的故人。他瘦了,老了,眼角全是皱纹。可那双眼,还是亮的。我对着镜子说:“行了。”他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第二日,我去了趟照相馆。和女儿一家拍了张全家福。相片洗出来,我站在中间,女儿挽着我,外孙骑在他爸肩上。大家都笑。照相的师傅说:“老先生,您这笑,真上相。”我把相片放进了相框,摆在客厅最亮的地方。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着。海风吹走了一个又一个季节。直到有一天,我散步时在码头边捡到一块被海水冲上来的木板。那木板看着极老,上面沾满了藤壶。我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几个模模糊糊的字。我用手抹了抹,是两个字:

    “走了。”

    我站在海边,握着那块木板,愣了很久。海风又起,吹得我眼睛酸。我抬起头,朝南边望了望。天蓝得干净,海面碎金一样地亮。我笑了笑,把木板放回水里。它被浪一推,慢慢漂远了。最后变成一个极小的点,消失在海平线外。

    走了。都走了。狗子,老痞,谭二,阿尼翁。还有我父亲,我母亲。都走了。只有我还站在这儿,替他们看着这片海,替他们活着。不是累赘,也不是负担。是我自己选的。我愿意。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海风吹起我的衣角。我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盐水泡过的老树,虽然没有从前那么直了,可根更深了。再大的风,也吹不折。

    因为我的根,不在地底下。在这片海边,在那个有灯光的小屋里。在一个叫我“外公”的小家伙身上。

    这就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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