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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张面具的边沿。那东西冰凉,光滑,不像干透的人皮,更像一层被水打磨了千百年的石头。我的心跳快得厉害,可手指没抖。捏住面具下颚的位置,往上轻轻一提。

    面具离开了石模,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那一瞬间,整座地宫里的空气都朝我这里收缩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吸了一口气。黑暗更深了。我手电的光被压得只剩一小团,黏在面具上,照得那空空的眼窝里泛起一点微光。

    我原以为面具下面会有什么东西——一张人脸,一颗头骨,或者满窝的虫子。可石模上什么都没有。空的。光滑的灰白色石头,只在正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上到下,像一张紧闭的嘴。

    我的嘴,又动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朝上翘,扯出一个弧度。我感觉到那副表情爬在脸上的方式,像是有人拿指尖在我嘴角旁轻轻往上推。我立刻松开面具,朝后退了一步。那面具“啪嗒”一声落回石模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响,像一片冰从高处掉下来。

    四周静得可怕。我站在原地,能听见自己血液在太阳穴里流动的声音。然后,我听见第二个声音。呼吸声。从石龛后面传出来。

    我猛地转过去。石龛后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洞。那洞不大,黑得像在墙上嵌了一块墨。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个洞。是刚才面具离位时露出来的吗?还是它本来就在,只是我上次没看见?我举起手电,光柱打进去,被黑暗整整齐齐地切断。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极深,极慢,像一头把自己埋了千万年的老东西正翻着身。

    我把智齿从贴身处摸出来。它在我掌心躺着,安静得出奇,一动不动。我把耳朵凑过去。那颗牙什么都没做,像死了。可就在我把牙靠近洞口的时候,洞里突然涌出一阵风。风极热,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吹得我整张脸都发烫。洞深处的呼吸停了。智齿猛地一颤,像被那热风烫醒了一样,在我手心里跳了一下,两下,然后拼命地、疯了似的跳起来。

    我懂了。这地方才是真的“它”待的地方。之前所有的东西——棺材、尸骸、面具——都只是它伸出来的手脚。真正的核心在这堵墙后面。这个洞,就是整座墓最后的那道门。谭二说“你爷爷的牙倒进那口井里”,我原以为是暗河边那口浮着人头的井。可现在,我知道错了。真正该去的,是这个洞下面。

    我重新把面具拿起来,夹在腋下。然后从包里翻出绳子,在最近的一根石柱上绕了三圈,打了死结。我走到洞前,深吸一口气,把智齿含进嘴里。牙齿入口,像含住一块烧红的热炭,烫得我舌头发麻,却渐渐稳住了那股从骨子里往外翻的恐慌。我要下去。

    洞不宽,但极深。我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放。手电没有第三只手来拿,我就把它咬在嘴里。光柱在黑暗里乱晃,照不到底。我下去了五六米,四壁忽然变宽,绳子荡在半空。我低头看,下面有微光。暗红色的,像地底深处有人在慢慢吹火。我加快速度,又下了十几米,脚踩到了底。

    这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大得我用尽力气也照不到边,手电光扫出去,只照出一片黑乎乎的水面。那水极静,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无限延伸的镜子。水面上浮着几块石板,断断续续地,朝深处延伸。我踏上去,石板微微下沉,水从石缝里挤出来,是温的。和我上次走过的暗河一样。这里才是暗河的尽头。

    我沿着石板往前走。走了一小段,看见前面水中冒出一个黑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形,半截没在水里,面朝下,背露在外面。那脊背瘦得像刀片,皮肉发黑,紧贴在骨头上。脖子上系着一根草绳,绳头垂进水里,像一截蛇尾巴。我绕过去,看见那尸体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肩胛骨像两根断了的桨。手电照过去,他没有头。

    我蹲下来细看。那人穿的衣服是麻制的,灰白色,被水泡得半烂,但还算完整。我的目光移到他的后腰上,那里露出一块铜牌,和我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铜牌上刻着字,不是“活人勿出,死人勿入”,也不是“楚氏镇此”,而是极简短的两个字:

    “餌”。

    饵。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水越来越浅,石板也越来越多,到了后面已经连成了一整条路。石路两侧,水里的尸体越来越多。有的仰面,有的侧卧,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都没有头。水是温的,那些尸体像泡在一锅永远不会煮开的热汤里,不腐不烂,却丧失了人的颜色。

    路的尽头,是一口井。

    那口井,和暗河边看到过的一模一样,八角形,壁上长满黑红色的根须。只是更大。大得不像井,像从地底翻上来的一只巨兽的喉咙。井里的水是黑的,浓稠如油。水面中央浮着一颗头。它还在。还是那张老得失去年岁的脸,眼睛灰白,嘴唇半张。可这一次,它没有看着我。它仰面朝天,嘴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掉下来。

    我走到井边,把夹在腋下的面具托在手里。那面具比刚才重了,像吸了水。我把它托到井上方。井里的黑水开始动,中心慢慢转出一个小小的漩涡。那颗头随着漩涡缓缓转动,像一口被搅动的旧钟。它等的就是这个。

    “你要吗?”我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极大。每个字都像石头扔进井里。

    那颗头停止了转动。灰白色的眼珠缓缓翻向我。它看到了面具,眼里的灰色像被从里面点燃了,泛出极淡极淡的绿光。嘴唇动了。那个苍老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你终于把它带来了。”

    “你等了这么久,就为了这张脸。”我说,“我给你带来了。可我不会给你。”

    那双眼珠里的绿光猛地一缩。井水“哗啦”一声,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那颗头朝上浮起,露出脖子,露出一小截肩。它的身体原来不在井底,而是被那些黑红色的根须托着,悬在水中。它的嘴越张越大,大到撕裂了半边脸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那些牙齿不是人的,是无数细小的三角状,像鲨鱼的嘴。

    我没有退缩。我反而上前一步,把智齿从嘴里取出来,和面具一起握在右手里。然后我用左手从包里拿出那个竹筒。谭二说,到了那口井边上,打开,倒进水里。我拧开竹筒盖,把里面的粉末全部倒向井面。

    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黑水上,像一把碎星子撒了下去。水面猛地一炸,整口井里的黑水像被烧着了一样翻腾起来。那颗头发出了一声无法形容的惨叫,像几千只鼠从深渊里同时被烫出来。井壁上的根须疯狂抽搐,朝上甩,又朝下缩。黑水里的腥味一下子浓得让人不能呼吸。

    那颗头在井中上下颠簸,那张老脸上的皮肉一块块地脱落,露出底下的白骨。可它还在朝我看,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珠像要飞出来。它喊了起来,声音不再苍老,而是几百个、几千个声音同时从井底涌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像被关在地狱里的鬼在嚎叫。

    “你毁了我,你也活不了!”那声音尖利得像利爪刮过石头,“你的脸,还是我的!你走到天边,天边是我的!你跳进江里,江里也是我的!”

    我的耳朵像要炸开。我咬紧牙关,把智齿塞进嘴里,用牙咬住那颗牙。一股极冷极烈的气从口腔直冲大脑,像被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周围所有的声音一瞬间小了下去。我的听觉像被蒙了一层布,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而有力。

    我将面具高高举过头顶。那块没有颜色的脸在红光的映照下,像一面会呼吸的皮肤。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然后转身,拼命朝来路跑去。

    身后,那口井像是被引爆了。黑水、根须、头颅、那些没有头的尸体,全都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吸住,朝井的中心坍缩。我跑在石板路上,脚底的水开始急速回流,从我的鞋边“哗哗”地往井里灌。我像跑在一条正在干涸的河床里。周围的黑暗开始碎裂,头顶有石块往下掉。

    我没命地跑。绳子还在那里,我抓住它往上爬。身后的空间像是在合拢,石壁发出断裂声,像一整条山都在往中间挤。我手脚并用地攀上去,头顶的洞口像一只眯着的眼睛,越来越小。我拼尽最后的力气从洞口钻了出去,摔在地宫的地板上。面具还在我手里,那张脸贴在我的掌心,像要往肉里长。

    我爬起来,将面具重新套回那只石模上。面具放下的瞬间,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我听到一声极沉的闷响从地底传上来,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死去前最后搏动了一次。然后,一切都停止了。

    地宫里的冷火突然亮了。不是一盏一盏亮,而是同时,齐刷刷地亮起来。四根石柱上的冷火把整个地宫照得蓝幽幽的。我站在那石龛前,看见面具安静地套在石模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只是嘴角的弧度,似乎平了几分。眼窝里的空洞也不再那么深了。它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转过身。那扇嵌着铜片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我走进去。里面的小石室不再是空的了。原本空荡的石龛里,多了一件东西。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我打开来,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色很新,像刚刚写上去的:

    “第七代楚临,未献面,未丧志。可出。吾辈可安。”

    落款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名字。

    楚行止。

    我父亲的字。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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