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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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宫中行走，沈清嘉已是练就了过耳不忘的功夫。这个声音昨日才听见过，她却骇了一大跳。
先是镇定心情，而后方才转过身来，佯装无事道：“原来是卫虞侯，不知有何见教？”
那人眼中锋芒刚即敛去，正是文思殿谢临渊身边的侍从卫淇。既能于此刻现身，自然是方才情形早已收入眼目。
卫淇瞧了一眼尚食局看似静寂的白墙碧瓦朱门，沈清嘉便知其意，索性带他往旁边一处院内，以避开局内众人眼目。
那处正是她时常偷来打个盹的锦鲤池。此刻池中波光粼粼，各色鲤鱼正自游动不息。
卫淇未料得才过一夜时间，她一个无名小卒，竟已与谢临渊的对手、常山王谢崇安走得如此近，本来奉命来要开口的话，便也有些踌躇。
却不知沈清嘉面对他，心中更是百味杂陈，不晓得他此来何意。
在知晓谢临渊不但出没风月场所，更随意将她为他所创制的菜式作为谈资，传播江湖，以增自己的风雅名望，并引得青楼女子争宠后，她唯一清楚的，便是自己原本就不想沾染文思阁的决心，只有更千百分的坚决。
故人重逢的刺痛过后，便只有麻木，也只能是麻木。
谢临渊逛不逛青楼，拿不拿她的菜来做谈资，又岂是她能在意理论的。
想清楚了此节，对卫淇的态度又更多了三分客气生疏，她礼貌地道：“不知虞侯来此，有何贵干？”
卫淇沉吟再三，鉴于目前摸不透她和谢崇安的关系，决定只说前半段：“我家殿下想请女史试做一道菜肴，不知女史意下如何？”
沈清嘉第一反应便是：为何是我？
昨日她只与谢临渊搭了几句话而已。要说留下多么深刻印象，她又非绝色，也未上赶着恭维他，或流露攀附之意。
但看如今卫淇气定神闲的样子，必然笃定了，寻的便是她。看来恐怕她想要推托，也并不容易。
但今日之沈清嘉，又岂如当日之沈月奴般逆来顺受，她的宗旨是：即便不能争也是要争上一争的。
她客气地笑道：“言重了。若殿下想要自行点菜，虞侯可去尚食局内吩咐一声即可，自会有司厨记录。”
记录归记录，做不做便是另一回事。一般都不做。此乃尚食局不成文的内部默契。
否则各个宫都要自行点菜加菜，那还了得？应了这个宫难道不应那个宫？这回应了，下回应还是不应？
卫淇侍奉谢临渊已久，虽然第一次入宫，却也是在官面上行走多时的人物，岂能不明白沈清嘉的托辞？
他微笑道：“在下一会确也是要去尚食局传话的。不过殿下觉得，先来问问沈女史自己的意见比较好。”
这意思很明了：官面的程序报上去，到时候压下来还是你，所以望你自己识相一点。
沈清嘉觉得有些熟悉：软硬兼施，凌厉无比。这才是谢临渊的风格。
她只是疏离一笑：“沈清嘉不过是个跑腿的，若是局内吩咐下来，自然不敢抗命。这个虞侯可以放心。”
只是“不敢抗命”，却不是“心甘情愿”，这个区别，卫淇还是分得出来的。
他回想起方才沈清嘉那般亲密地顺手将提盒交到谢崇安手上，竟莫名其妙地替主子吃味。
这沈清嘉是怎么了？主子并没得罪她吧，她便显然地丝毫不倾向于他们文思阁。
这才第一天，哪跟哪啊！
虽然并不明白沈清嘉为何这般冷淡，但他不过是奉命办事的下人，目的是把事办成。于是他态度软和了些，道：“殿下要试制的这道菜，虽然并不复杂，但于他有大用，因此还请沈女史上心，全力以赴。”
说着，便是深深一揖作了下去。
沈清嘉虽然打定主意不管文思阁任何事，但女子心肠，多少都是吃软不吃硬。看着卫淇这般一条青年汉子朝着自己诚恳地鞠躬作揖，她也很难拿出摆谱装乔的脸色。
她只得道：“虞侯既如此说，沈清嘉自然尽力。不知临川王要制的，是什么新鲜菜式？”
卫淇自见沈清嘉，直到此刻方得了一句实在话，高兴还来不及，立刻便道：“是‘酒煮玉蕈’！”
本来谢临渊与他议定，十五日之后是太后寿宴，届时再去请托沈清嘉，但此事非同小可，最后决定还是提前请沈清嘉做出一道来，他们试过口味没有问题，才能于寿宴当日进献。
也因此，他才于今日便来尚食局找沈清嘉，却正好撞见沈清嘉送谢崇安出来那一幕。包括她手上拎的食盒，也看得清清楚楚。
卫淇说完这一句，方想起理论上，沈清嘉并不知“酒煮玉蕈”具体是什么菜式，正要解释，却见沈清嘉脸色倏地沉了下去，比先前还要难看十分。
她果断地道：“不会。”
卫淇的脸上立刻写着大写的尴尬。
这般明白无误的拒绝，简直是打他脸了。
沈清嘉不止拒绝，抬脚便往外走，竟是在此地再呆一刻也都不愿的样子。
事出突然，卫淇追着在她背后，亦未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还在犹豫尚食局是去还是不去。
他来之前种种可能都想过，但唯独没有想到沈清嘉的反应，竟然是这么干脆利落的拒绝，连个台阶都不给下。
谢临渊说过，“酒煮玉蕈”并不难做，但若要做得好却难。若是沈清嘉不肯出手，即便尚食局其他人做了，怕也未必能在寿宴上讨得了好去，反失于粗鄙简陋。
沈清嘉走了几步，也觉得自己反应过于激烈，便道：“妾僻处深宫，孤陋寡闻，这酒煮玉蕈从未听过，恕无法效劳。若临川王定要要的话，虞侯不若去局内问问旁人，妾不会不代表旁人都不会。”
谢临渊做此道菜，说好听是孝心，说穿了始终是为了邀宠讨好，并不欲太多人知道。照卫淇的想法，本来沈清嘉若应下了，就是她自己的事，即便再同尚食局长官打个招呼，也就两人知道，不必闹得尚食局内外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卫淇心想，沈清嘉既拒绝得如此干净彻底，问旁人也就大可不必。这一趟算是白来。
现在倒是他不欲宣扬此事，便立即道：“如此的话，在下回去与临川王再议。女史也先不必告诉其他人。”
沈清嘉虽不解他此来何意，却立刻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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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镇定心情，而后方才转过身来，佯装无事道：“原来是卫虞侯，不知有何见教？”
那人眼中锋芒刚即敛去，正是文思殿谢临渊身边的侍从卫淇。既能于此刻现身，自然是方才情形早已收入眼目。
卫淇瞧了一眼尚食局看似静寂的白墙碧瓦朱门，沈清嘉便知其意，索性带他往旁边一处院内，以避开局内众人眼目。
那处正是她时常偷来打个盹的锦鲤池。此刻池中波光粼粼，各色鲤鱼正自游动不息。
卫淇未料得才过一夜时间，她一个无名小卒，竟已与谢临渊的对手、常山王谢崇安走得如此近，本来奉命来要开口的话，便也有些踌躇。
却不知沈清嘉面对他，心中更是百味杂陈，不晓得他此来何意。
在知晓谢临渊不但出没风月场所，更随意将她为他所创制的菜式作为谈资，传播江湖，以增自己的风雅名望，并引得青楼女子争宠后，她唯一清楚的，便是自己原本就不想沾染文思阁的决心，只有更千百分的坚决。
故人重逢的刺痛过后，便只有麻木，也只能是麻木。
谢临渊逛不逛青楼，拿不拿她的菜来做谈资，又岂是她能在意理论的。
想清楚了此节，对卫淇的态度又更多了三分客气生疏，她礼貌地道：“不知虞侯来此，有何贵干？”
卫淇沉吟再三，鉴于目前摸不透她和谢崇安的关系，决定只说前半段：“我家殿下想请女史试做一道菜肴，不知女史意下如何？”
沈清嘉第一反应便是：为何是我？
昨日她只与谢临渊搭了几句话而已。要说留下多么深刻印象，她又非绝色，也未上赶着恭维他，或流露攀附之意。
但看如今卫淇气定神闲的样子，必然笃定了，寻的便是她。看来恐怕她想要推托，也并不容易。
但今日之沈清嘉，又岂如当日之沈月奴般逆来顺受，她的宗旨是：即便不能争也是要争上一争的。
她客气地笑道：“言重了。若殿下想要自行点菜，虞侯可去尚食局内吩咐一声即可，自会有司厨记录。”
记录归记录，做不做便是另一回事。一般都不做。此乃尚食局不成文的内部默契。
否则各个宫都要自行点菜加菜，那还了得？应了这个宫难道不应那个宫？这回应了，下回应还是不应？
卫淇侍奉谢临渊已久，虽然第一次入宫，却也是在官面上行走多时的人物，岂能不明白沈清嘉的托辞？
他微笑道：“在下一会确也是要去尚食局传话的。不过殿下觉得，先来问问沈女史自己的意见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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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嘉觉得有些熟悉：软硬兼施，凌厉无比。这才是谢临渊的风格。
她只是疏离一笑：“沈清嘉不过是个跑腿的，若是局内吩咐下来，自然不敢抗命。这个虞侯可以放心。”
只是“不敢抗命”，却不是“心甘情愿”，这个区别，卫淇还是分得出来的。
他回想起方才沈清嘉那般亲密地顺手将提盒交到谢崇安手上，竟莫名其妙地替主子吃味。
这沈清嘉是怎么了？主子并没得罪她吧，她便显然地丝毫不倾向于他们文思阁。
这才第一天，哪跟哪啊！
虽然并不明白沈清嘉为何这般冷淡，但他不过是奉命办事的下人，目的是把事办成。于是他态度软和了些，道：“殿下要试制的这道菜，虽然并不复杂，但于他有大用，因此还请沈女史上心，全力以赴。”
说着，便是深深一揖作了下去。
沈清嘉虽然打定主意不管文思阁任何事，但女子心肠，多少都是吃软不吃硬。看着卫淇这般一条青年汉子朝着自己诚恳地鞠躬作揖，她也很难拿出摆谱装乔的脸色。
她只得道：“虞侯既如此说，沈清嘉自然尽力。不知临川王要制的，是什么新鲜菜式？”
卫淇自见沈清嘉，直到此刻方得了一句实在话，高兴还来不及，立刻便道：“是‘酒煮玉蕈’！”
本来谢临渊与他议定，十五日之后是太后寿宴，届时再去请托沈清嘉，但此事非同小可，最后决定还是提前请沈清嘉做出一道来，他们试过口味没有问题，才能于寿宴当日进献。
也因此，他才于今日便来尚食局找沈清嘉，却正好撞见沈清嘉送谢崇安出来那一幕。包括她手上拎的食盒，也看得清清楚楚。
卫淇说完这一句，方想起理论上，沈清嘉并不知“酒煮玉蕈”具体是什么菜式，正要解释，却见沈清嘉脸色倏地沉了下去，比先前还要难看十分。
她果断地道：“不会。”
卫淇的脸上立刻写着大写的尴尬。
这般明白无误的拒绝，简直是打他脸了。
沈清嘉不止拒绝，抬脚便往外走，竟是在此地再呆一刻也都不愿的样子。
事出突然，卫淇追着在她背后，亦未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还在犹豫尚食局是去还是不去。
他来之前种种可能都想过，但唯独没有想到沈清嘉的反应，竟然是这么干脆利落的拒绝，连个台阶都不给下。
谢临渊说过，“酒煮玉蕈”并不难做，但若要做得好却难。若是沈清嘉不肯出手，即便尚食局其他人做了，怕也未必能在寿宴上讨得了好去，反失于粗鄙简陋。
沈清嘉走了几步，也觉得自己反应过于激烈，便道：“妾僻处深宫，孤陋寡闻，这酒煮玉蕈从未听过，恕无法效劳。若临川王定要要的话，虞侯不若去局内问问旁人，妾不会不代表旁人都不会。”
谢临渊做此道菜，说好听是孝心，说穿了始终是为了邀宠讨好，并不欲太多人知道。照卫淇的想法，本来沈清嘉若应下了，就是她自己的事，即便再同尚食局长官打个招呼，也就两人知道，不必闹得尚食局内外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卫淇心想，沈清嘉既拒绝得如此干净彻底，问旁人也就大可不必。这一趟算是白来。
现在倒是他不欲宣扬此事，便立即道：“如此的话，在下回去与临川王再议。女史也先不必告诉其他人。”
沈清嘉虽不解他此来何意，却立刻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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