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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周曳跟着她一路穿过前厅、正堂,直到寝殿门前。邱莹莹始终没有回头,只听得见身后那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像一只猫跟着一片风中的落叶。她走到寝殿门口时,终于停下来,没有转身,只是低声道:“明夏,带周医官去净房洗手。我乏了,不看了。”

    明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曳,似乎想劝,但最终还是福了一礼,转向周曳:“周医官,这边请。”

    周曳却没有动。他的目光停在邱莹莹的背上。廊下灯笼的光斜斜地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的轮廓勾成一道细细的金边。她的肩背其实很薄,比寻常女子还要单薄几分,那件玄色蟒袍披在身上,全靠骨架撑着。风从院中穿过,袍角微微扬起,露出里子上一截白色的衬里。

    “王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

    邱莹莹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脸一定很难看。从慈宁宫出来,那股无形的寒气就一直缠着她,像一条看不见的蛇,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心口,又往四肢百骸里钻。她的手指冰凉,额角沁着冷汗,呼吸虽然还稳着,可心口那股闷痛正在以极慢的速度蔓延开来。

    “我没事。”她说,“你回去吧。”

    周曳没有听她的。他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比上次更烫了,烫得邱莹莹几乎想缩回手。他没有搭脉,只是翻开她的掌心,看了一眼她指甲的颜色,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发冷的。”他问。

    邱莹莹不回答。

    “从慈宁宫出来?”他继续问,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邱莹莹终于转过身来。她看着周曳,目光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她忽然觉得很累。这一个下午,太皇太后那些若有所指的话像一张细密的网,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她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而此刻,站在自己的寝殿前,被这个人扣着手腕,她忽然不想再端着了。

    “周曳。”她说,“我真的很累。”

    周曳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却没有放开。他低头看着她的手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臣知道。”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他弯下腰,将邱莹莹打横抱了起来。

    明夏低低惊呼了一声,捂着嘴退到一旁。邱莹莹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时,人已经落在了周曳的臂弯里。他的力道极大,抱她这个并不算轻的人,竟然像是抱一捆棉花。邱莹莹伸手想去推他,可手刚抬起来,就碰到了他胸口。那里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像暗夜里不知疲倦的鼓点。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推下去。

    周曳抱着她跨过门槛,绕过屏风,将她轻轻放在了床榻上。他的动作极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邱莹莹的后背触到柔软的锦被时,她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她仰面躺着,看着他俯身替她脱去鞋袜,又抖开被子盖在她身上。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脚踝时,她轻轻地颤了一下。

    “臣冒犯了。”他说。但语气里毫无歉意,反而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硬。

    邱莹莹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她侧过头,看见明夏在屏风外探头探脑,便道:“明夏,去把周医官的药箱拿进来。他今日没带。”明夏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

    殿中只剩他们两个人。灯光昏黄,将周曳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半跪在床边,将她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拉出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开始替她按揉虎口处的合谷穴。他的力道很大,每一下都按得极准,酸麻感从虎口一路窜到手腕,又顺着手臂往上走。

    “手太阴肺经。”邱莹莹轻声说,“你按合谷,是想帮我发汗。”

    周曳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按下去:“王爷这些日子读了不少医书。”

    “不用你夸。”邱莹莹闭上眼睛,“你去慈宁宫了没有。”

    周曳沉默了一阵,才道:“没有。太皇太后只传了王爷一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慈宁宫受了寒。”她继续问。

    周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用拇指重重按了一下她的合谷穴,邱莹莹吃痛,轻轻“嘶”了一声。那酸痛感沿着经络一路窜到肩膀,竟然真的让她后颈处冒了一层细密的汗。身上那股缠绕不散的寒气似乎也散去了一些。

    “慈宁宫西边有一片竹林,长年背阴,湿气极重。”周曳忽然说,“王爷午后过去,若在殿中坐得久了,出来时又走了那条竹径,寒气入体便不奇怪。以后再去,可以让人提前备个手炉。”

    邱莹莹睁开眼看着他:“你对宫里的路倒是熟悉。”

    “臣在太医院三年,去过慈宁宫几次。”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可邱莹莹注意到他低头的那一瞬,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她没有追问。太医院的人,去慈宁宫请脉,总归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嘴太紧。每一次她试图把话题往深处带,他都能不动声色地绕开。

    明夏很快把药箱拿来了。周曳打开箱子,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盅,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种深褐色的膏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姜味和药香。他用指尖挑出一点,涂在邱莹莹的虎口、腕间和太阳穴上,然后轻轻揉开。那膏体一接触皮肤就发热,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往皮肉里钻。

    “这是姜桂膏,驱寒用的。”他一边揉一边说,“今晚王爷睡前,让人用热水泡脚,里面加一把艾叶。明日起来若还有发热,臣再开一剂温肺散。”

    邱莹莹没说话。她躺在柔软的锦被里,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这股温热的感觉包裹住了。那些从慈宁宫带出来的寒气,正在一小块一小块地被瓦解。她半阖着眼,看周曳专注地给她揉搓手腕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适合当医生。不是朝堂上那些虚与委蛇的太医,就是单纯的一个大夫。他看病人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和在任何其他场合都不一样。

    “周曳。”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如果有一天我不当摄政王了,你还会来给我看病吗。”

    周曳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撞进她的眼睛里。邱莹莹也看着他。殿中很静,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响。屏风外,明夏似乎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个半躺着,一个半跪着。

    “王爷不会不当摄政王。”周曳终于说。

    “如果呢。”邱莹莹固执地追问。

    周曳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低下头,将她的手腕放进被子里,仔细地掖好被角。然后他说:“臣还是那句话。臣的命,是王爷的。王爷在哪,臣就在哪。”

    邱莹莹的心跳又急促起来。她很想说,这话实在太狡猾了。什么“命是王爷的”,什么“王爷在哪臣在哪”,通通都是模棱两可的鬼话。可她又分明从这句鬼话里,听出了一点咬牙切齿的认真。

    她忽然不想拆穿他。这个人是属乌龟的,逼急了就缩进壳里,不逼又永远不冒头。她得慢慢来。

    “好。”她轻声说,“我信你一次。”

    周曳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失态,像一只黑暗中忽然被火光照到的兽。邱莹莹与他四目相对,竟然在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像是委屈,像是释然,又像是什么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你不怕我骗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怕。”邱莹莹说,“但我现在太累了。怕不动了。”

    周曳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忽然别过脸去,像是在掩饰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转过脸来,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点轻微的潮气。

    “王爷现在需要休息。”他说,站起身,“臣开个方子。今晚喝一顿。明日午时再来。”

    “你今晚不守着?”邱莹莹的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

    周曳也明显怔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透出一点极其罕见的迟疑。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外间有明夏姑娘,还有侍卫。臣在这里,不合规矩。”

    “你什么时候开始讲规矩了。”邱莹莹轻哼了一声。

    周曳没有接她这个话。他背起药箱,走到屏风前,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臣其实,从来没有讲过规矩。”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邱莹莹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她的脸颊有些发烫,不只是姜桂膏的作用。她拉起被子蒙住半张脸,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周曳,你最好是没谈过恋爱。否则你这些招数,本姑娘一个都招架不住。”

    这一夜她睡得还算安稳,只是下半夜又做了梦。梦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片很浓的雾,雾中有个人在喊她。她循着声音走,走了很久,最后看见一道门。门关着,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邱”字。她伸手去推,门却从里面反锁了。

    早上醒来时,邱莹莹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中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她坐起身,撩开帐幔,看见明夏已经备好了热水。窗外天阴着,像要下雨又不下的样子。

    她洗了澡,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精神好了许多。周曳的姜桂膏和艾草泡脚果然有效,那股从慈宁宫带出来的寒气已经去了七八分。早膳时她甚至多吃了一碗粥。

    正准备去书房处理公务,侍卫赵五忽然来报:“王爷,裴编修求见。说是有封要紧的书信要亲自交给王爷。”

    邱莹莹沉吟了一下。裴衍这个人,自从上次来了一趟之后,倒是安分了好些日子。今日又上门来,多半不会有好事。

    “让他去前厅。”她说。

    裴衍今日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浅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束着,少了几分官气,多了几分书卷气。邱莹莹走进前厅时,他正捧着茶盏出神,见她来了,慌忙起身行礼。

    “下官见过王爷。”

    “坐。”邱莹莹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说吧,什么事。”

    裴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下官昨夜在翰林院值夜时,无意中在藏书楼的一本旧档册中发现的。夹在书页里面,不像是原来的东西。下官觉得有些蹊跷,不敢擅自处理,特意带来给王爷过目。”

    邱莹莹接过那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极为潦草,收信人一栏写着“裴氏三郎”。她抬头看了裴衍一眼。

    “是你的信。”

    裴衍面露无奈:“下官看到时也吃了一惊。这信约莫是二十年前写的,收信人正是家父。家父早年曾与京城中一位显贵有过书信往来。只是这封信被人从家父的信箱中取走,藏到了翰林院的书楼里,不知是何用意。”

    邱莹莹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的边缘已经脆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看见上面只有几行字:

    “北境粮草之议,勿再追问。否则汝子性命难保。韩氏与邱氏之事,裴家不该掺和。”

    邱莹莹的瞳孔微微收缩。韩氏与邱氏。裴家掺和。这封信虽然写得隐晦,但已经足够透出一些极其危险的信息。二十年前,北境粮草之议,邱家与韩家的什么“事”,以及一个试图追查真相、最后被人以儿子性命要挟的裴家。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看向裴衍:“你父亲现在何处。”

    裴衍的神情有些黯淡:“家父三年前已经过世。临终前,他什么都没跟下官说,只留下一句话:‘离韩家远一点,离邱家更远一点。’下官当时不明白,如今看到这封信,才大约猜到一些。”

    “那你今日为何还要来找我。”邱莹莹沉声问。

    裴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她。他的脸红不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寻常的清明和坦荡:“因为如今邱家的掌权者,是王爷您。而下官的父亲,是被那封信活活吓死的。”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她将信收入袖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半晌,她低声问:“这封信,你觉得是谁藏的。”

    裴衍摇头:“下官不敢妄断。但翰林院的藏书楼,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官职不会太低。而且此人一定熟悉下官的值班习惯,知道下官会翻到那本旧档册。”

    邱莹莹看着他。这个年轻文官的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一抹怯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像是痛苦,又像是某种决绝。一个人发现自己父亲被一封信吓死,却查了三年都没有查到真相,那种感觉,邱莹莹觉得她能理解一点。

    “裴衍。”她开口,“这件事,你不要再一个人查了。今日起,你每日未时来我府上,我让侍卫统领青梧给你安排几个人。你负责查翰林院内部,外面的事,我的人去办。”

    裴衍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竟然有些泛红。他起身,对邱莹莹行了一个大礼:“下官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邱莹莹摆了摆手:“别说得这么重。你查你父亲的死,我查我父亲的旧事。咱们各取所需。韩家到底有没有问题,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裴衍重重地点头。

    送走裴衍后,邱莹莹一个人在前厅坐了很久。直到明夏进来换茶,她才回过神来。明夏见她脸色不好,低声问:“王爷,可是裴编修又说了些什么不中听的?”

    邱莹莹摇了摇头。她抬眼看了看门外的天色,灰蒙蒙一片,像是又要下雨。她忽然很想见周曳。不是让他请脉,也不是吃药。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明夏,去太医院传个话。让周曳午后早点来。就说,今日没什么事,想听他讲一讲药材。”

    明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下出去了。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摸着袖中那封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信封上那个“裴氏三郎”的字样,心想,二十年前的旧事,如今正在一点点地浮出水面。像一具被沉在深水中的尸体,被什么力量慢慢地、慢慢地拽了上来。

    她忽然很想看看这具尸体的全貌。想知道原身的父亲邱老王爷,当年究竟死在谁的手里。想知道韩家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也想知道,周曳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小小医官,到底为什么会对这一切闭口不谈。

    雨终于落下来了。初时是稀稀落落的几滴,接着便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邱莹莹走到门前,望着雨幕中那片熟悉的庭院,忽然觉得这雨来得正好。大雨能冲掉很多痕迹,也能让很多藏在泥底下的东西,自己浮上来。

    她站在廊下,等着周曳。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雨势稍弱了些。邱莹莹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影壁后转出来,撑着一把青灰色的伞,不疾不徐地穿过雨幕。伞面遮住了他的上半身,只看得见一双旧靴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步一个水花。

    周曳走到廊下,收了伞,将伞面上的雨水轻轻甩了甩,然后抬头看见她。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的雨声对望。

    “王爷不该站在风口。”周曳先开口了。

    邱莹莹没有动。她靠在廊柱上,目光穿过雨帘,落在他身上。他穿了件竹青色的薄棉袍子,衣摆被风吹得有些湿了,贴在腿上,轮廓分明。邱莹莹忽然笑了起来。

    “周曳,你今天来得很快。”她说。

    周曳走近了几步,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伞斜斜地插进廊下的瓮中。然后他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雨天气息。

    “臣跑来的。”

    邱莹莹看着他肩头被雨水洇湿的深色痕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戳了一下,又酸又胀。

    “为什么。”

    周曳没有直接回答。他抬手,极轻地帮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压到耳后。这一次,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畔时,没有一触即离,而是在那里停了很久。

    “因为王爷说,想听臣讲药材。”他低声道,“臣怕来晚了,王爷就不想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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