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无名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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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是一座九层高的黑塔，坐落于玄衡学院的正中央，如同一根插在大地上的墨色长钉，沉默地刺向天空。
陈扶苏站在塔前时，初升的日光恰好从塔尖的缝隙间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黑塔的外壁由某种不知名的暗色石材砌成，表面光滑如镜，不反射任何光线，反而像是将周围的光都吞噬了进去。塔身每一层的飞檐上都悬挂着铜铃，无风自动，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叮当声，那声音落在耳中竟让人的神识微微发胀，仿佛带着某种禁制之力。
塔门前坐着一位老者。
那老者身形干瘦，蜷缩在一张竹椅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花白的胡须垂到了胸前，被风拂得一翘一翘。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风烛残年的老人，但陈扶苏走近的瞬间，右眼中的死气骤然一跳——那老者的存在感如同一片虚无，若非肉眼看见，单凭气息去感知，那里仿佛空无一物。
“渡劫期。“陈扶苏在心中默默判断。至少是渡劫期，甚至更高。
他将玄铁身份牌取出来，恭敬地递上前去：“外门弟子陈扶苏，求入藏经阁。“
老者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浑浊泛黄，瞳孔中有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某种古老的封印阵法。他看了陈扶苏一眼，目光在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上停留了一息，随即又合上了。
“一层二层可去。三层以上，功勋点不够限。“老者的声音枯哑，如同干涸的河床在风中开裂，“外门弟子，第一次入阁，两个时辰。“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重新进入了那种似睡非睡的状态。
陈扶苏道了声谢，推开了藏经阁的黑木大门。
门内的光线比外面暗淡了许多。整座塔的第一层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圆形大厅，沿着四壁排列着高达屋顶的巨大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玉简、卷轴和纸质书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灵墨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属于某种禁制法阵的微弱灵力波动。
大厅中央摆着几排长桌和蒲团，有七八名弟子正伏案阅读，有的眉头紧锁，有的一边读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个个全神贯注。陈扶苏放轻脚步绕了一圈，发现第一层的藏书大多是些基础性的内容——功法入门、丹药初解、阵法基础、大陆地理志、东西方修炼常识之类的东西。他随意抽出一卷《仙魔大陆通史》翻了翻，发现书中关于万年前的记载果然如同李青崖所说，是一片空白。从万年前往前翻，书页上只有一句“太古纪元，神魔并立，诸族争锋“的概述，然后便直接跳到了“今世纪元，仙幻大陆与魔幻大陆合并“的记载，中间整整一万年被人为地抹去。
他放下通史，又看了几卷其他的书，内容大同小异。所有涉及“万年前神魔陨落“的记载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缺页，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刻意维持着某种禁忌。
他不再多留，沿着大厅中央螺旋向上的石阶走向了第二层。
第二层的书架比第一层少了一些，但每一座书架更高、更密，上面的玉简和卷轴也明显更加陈旧。空气中灵墨的气息更浓，隐约还夹着一丝金属的冷冽。这里的藏书多了一层禁制，每一卷书册都被一层微弱的灵光罩着，弟子取阅时需要以自身灵力与禁制呼应才能解开。他随手试了试，掌心贴着其中一卷玉简催动生机之力，那层灵光闪了闪便散开了。
第二层的藏书明显比第一层高深一个档次，涉及金丹期以上的修炼心得、较为复杂的阵法图谱、中高阶的炼丹炼器法门。陈扶苏快速翻阅了几卷，大部分内容对他而言虽有用处，却并非迫切所需。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在那行注文里提到过——藏经阁第四层，无名残页。
但第四层需要权限。
他在第二层找到了通往第三层的石阶入口，石阶口处立着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流转着密集的符文。他伸手试了试，掌心刚触到光幕便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弹了回来，手臂微微发麻。
“需要功勋点。“旁边一个正在翻阅书册的内门弟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第三层要一百功勋点才能进，第四层五百，第五层一千。你是新来的吧？“
陈扶苏点了点头，收回了手。
五百功勋点。他方才在任务堂看到的那些任务，最简单的只有十点功勋，中等难度的五十到一百，难度最高的五百点但标注了危险。以他筑基后期的修为，想要安全稳妥地攒够五百功勋点，至少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第二层又逗留了一会儿，翻阅了几卷与“体质“相关的典籍。在一卷名为《异体录》的古册中，他找到了一条有用的记载：
“生死同体，又称阴阳之体，太古禁忌之体也。此体质者生而身负生死二气，五行不侵，万法不染。修至大成，可逆转阴阳、颠覆生死、踏破轮回。然此体质极难存活，万中无一，古往今来有记载者不过三人，皆在太古年间，今世已绝迹。“
下面是更小的一行批注，字迹不同，似乎是后世某位读者加注的：“余尝闻葬土深处有异象，疑似生死同体者遗骸，然葬土凶险，未敢踏足求证。若此体质真能重现于世，必将是万古未有之大变局。“
陈扶苏合上《异体录》，将书放回原处。
万古未有之大变局。这个说法让他心中微沉。他的苏醒、他的体质、他的姓氏，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东西。而那卷藏于第四层的无名残页，或许就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
他记下了藏经阁开放的时间——每日卯时至酉时，每月朔日闭阁——然后走出了黑塔。塔门口的老者依旧蜷在竹椅上打盹，仿佛从未移动过。
接下来的日子，陈扶苏几乎将所有精力都用在了积攒功勋点上。
他开始接取任务堂的任务。最初几日，他做了几个简单的文书整理和药材采摘任务，每次获得十到三十点功勋。这些任务虽然无聊，但胜在安全稳妥，积累的速度虽然慢，却胜在稳定。
第三日，他接了一个“清除百兽谷外逸的低阶妖兽“的任务。百兽谷位于学院后山的一片山谷中，圈养着大量供弟子试炼用的妖兽，偶尔会有一些低阶妖兽突破结界逃逸出来，在附近山林中游荡伤人。他的任务是沿着百兽谷外围巡逻三日，发现并清除三头逃逸的妖兽。
第一日，他在谷外的密林中遇到了一头青鬃野猪，体型如牛，獠牙似刀，修为约在筑基中期。他并指为剑，一道生死弧光斩入野猪的眉心，那畜生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地毙命。第二日，他在溪涧旁清理了两头风狼，风狼速度快如闪电，但在他的右眼感知中，它们的行动轨迹如同被拉慢了数倍的画面，生死弧光精准地斩断了它们的咽喉。第三日无事，他提前完成了任务，回任务堂交了差，获得了一百功勋点。
第五日，他又接了一个“协助丹器阁炼废丹“的任务。炼丹师在炼制丹药时会产生大量废渣，那些废渣中混杂着残余的灵气和毒性，需要专门的灵力来中和处理，否则会污染灵脉。陈扶苏的生死玄功对于中和这种阴阳失衡的废渣有着天然的优势，左眼的生机可以温养过度的火毒，右眼的死气可以吸收过剩的灵气。一天下来，他处理了三大炉废丹，丹器阁的管事大喜过望，额外多给了他五十功勋点。
半个月过去，他的功勋点攒到了四百有余，距离五百只差一步之遥。
这天他刚从任务堂出来，准备去接最后一个任务凑齐五百点，忽然在堂门口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锦袍，面容阴柔，唇红齿白，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周身的气息却极为浑厚，至少是金丹初期的修为。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是金丹期的随从，三人呈品字形将陈扶苏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陈扶苏？“那紫袍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你半个月攒了四百功勋点，挺能耐的啊。“
陈扶苏不认识此人，但看他衣着华贵、气息深沉，显然来历不小：“你是？“
“周家的，周子珩。“紫袍青年慢悠悠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我堂弟周明远之前替李青崖传过话，你应该还记得吧？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陈扶苏眉头微挑：“什么机会？“
“听说你拒绝了李青崖的邀请。“周子珩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周家的势力比李青崖那个旁系子弟大了何止十倍。你既然没有答应他，不如来我们周家。生死玄功这种好东西，跟着我周家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王玄策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你点头，王家那边的事我来摆平。“
陈扶苏沉默了片刻。玄衡城五大世家，王、李、赵、周、郑，如今王家已经得罪了，李家抛出了橄榄枝，周家又来拉拢。他此刻如同一块被群狼环伺的肥肉，各方势力都在试图将他收入囊中。
“我暂时没有加入任何一家的打算。“他平静地回答。
周子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陈扶苏，你可想清楚了。玄衡学院虽然规矩森严，但出了学院的门，一个筑基后期的散修，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是。你没有靠山，凭什么活下去？“
“我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陈扶苏的语气没有变化。
周子珩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带着几分阴冷，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度：“有意思。行，我记住你了。不过你记住我今天的话——在玄衡学院，没有人可以永远置身事外。总有一天，你会求着来我周家。“
他说完一甩袖子，带着两名随从转身离去，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扶苏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右眼中的死气微微流转了一下。周子珩走远之后，他才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任务堂。
这最后一个任务他选了一个相对轻松的——“替藏经阁整理第三层残卷“。任务奖励五十功勋点，虽然不多，但刚好能凑足五百。而且这个任务有一个额外的便利：在整理残卷的过程中，他可以自由翻阅第三层的内容。
第二日清晨，他再次来到了藏经阁。
塔门前的枯瘦老者依旧在竹椅上打盹，见他来了，半睁开一只眼睛扫了他腰间的身份牌一眼，随即又合上了。陈扶苏径直走入塔中，穿过第一层和第二层，来到了第三层的石阶前。
他将身份牌贴在光幕上，牌面上浮现出功勋点的数字——四百九十五。光幕闪了闪，显出提示：“请确认是否消耗五百功勋点，换取第四层一日权限。“
四百九十五，还差五点。他先去第三层的整理任务区，按照执事弟子给的清单，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整理完了那些残卷，获取了五十点功勋。然后他再次走到石阶前，将身份牌贴上去。
这一次光幕闪了一闪，符文流转之间，那道半透明的屏障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刚好容一人通过。
“第四层，一日权限。明日此时之前须自行离开。“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随即熄灭。
陈扶苏迈步登上石阶。
第三层的空间比第二层小了一圈，书架更加稀疏，但每一卷书册上笼罩的禁制光芒也更强。他没有多做停留，径直穿过第三层，沿着螺旋石阶继续向上，来到了第四层的入口。
第四层的石门是一面通体漆黑的铁门，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刻着两个字：“慎入“。
陈扶苏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是一间圆形的小室，直径不过三丈，四壁上嵌着六盏青铜古灯，灯火幽蓝，散发着冷冽的光。小室的中央立着一张石台，石台上铺着一块褪了色的黄绢，黄绢上放着一卷残页。
那残页看起来极旧，纸质泛黄发脆，边缘已经卷曲破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齑粉。但陈扶苏走近之后，右眼中的死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左眼中的生机也猛烈跳动，生死二气在他体内如同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般，同时向那卷残页涌去。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残页的边缘。
那一瞬间，他的识海轰然炸开。
无数画面如同洪流般涌入他的脑海——远古的战场，天穹之上有九轮漆黑的太阳，大地裂开了无数深不见底的深渊，无数身影在天际交战，神光与魔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光海。一个身披玄黑战袍的男子立于最高处，手中握着一卷残页，残页上流转着黑白交织的光芒，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身形却与陈扶苏有几分相似。
那男子将残页高高举起，残页中的黑白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将其中一轮黑日击得粉碎。黑日崩碎时发出无声的爆炸，余波将大地上无数山脉夷为平地。
然后，画面碎了。
陈扶苏猛地收回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数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额头沁出冷汗，呼吸急促如同跑了千里路。识海中那些涌入的画面还在翻滚，如同一锅煮沸的浓汤，让他头痛欲裂。
但他读懂了那些画面的一部分含义。
那卷残页记载的是一门大神通，名为“生死轮转“。那是生死玄功的进阶法门，远比他目前掌握的“生死印“和以指代剑的粗浅应用精妙千百倍。修炼这门神通，需要将体内的生死二气凝聚成实质的“轮盘“，轮盘旋转之间，可以将一切有形之物拉入生死之力的绞杀中，化生机为死气，转死亡为新生，威力之大足以破碎虚空、逆转阴阳。
而那个身披玄黑战袍的男子……他隐约觉得，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万年前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识海中的震荡，重新走到石台前。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触碰残页，而是催动生死玄功，以左眼的生机之力包裹住右手，然后才缓缓将那卷残页拿了起来。
残页入手轻若无物，但在他的生机之力包裹下，其中蕴含的信息开始以一种温和的方式流入他的识海，不再像刚才那般狂暴。那些古老的文字、晦涩的经脉运行图、玄奥的结印手法，如同溪水般缓缓渗入他的灵魂深处。
他盘膝坐在地上，将残页摊开放在膝头，开始逐字逐句地参悟。
这一坐，便是整整六个时辰。
当他从参悟中醒来时，第四层小室中的青铜灯已经暗淡了大半，幽蓝色的火苗只剩下一簇微弱的豆光。他的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那是残页在长久的岁月中积攒的尘埃。他的双目却亮得惊人，左眼碧绿如玉，右眼漆黑似墨，生死二气在他眸中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他站起身来，将残页放回石台上的黄绢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
他不知道该谢谁。谢那个万年前留下这卷残页的“自己“，还是谢那位不知名的将残页收录进藏经阁的前辈，又或者是谢冥冥中某种看不见的安排。但他觉得应该道一声谢。
当他从第四层下来时，塔外的天色已近黄昏。他正要走出黑塔，塔门前那位枯瘦的老者忽然开口了。
“你看了那卷东西？“
陈扶苏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老者。老者依旧蜷在竹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如同没有睡醒。但他的声音却比白日里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看了。“陈扶苏答道。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枯瘦的手指在竹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如同老树根在敲打地面：“那卷东西放在第四层三百年了，前前后后有几十个人上去看过，没有一个人能将它拿起来。你是第一个。“
陈扶苏微微一愣。他方才拿那残页时虽然吃力，但也并非做不到，怎么会有几十个人都拿不起来？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老者缓缓道：“那卷残页认主。非生死同体之人触之必反噬，轻则经脉逆乱，重则神魂俱裂。你既然能拿得起来，说明……你的体质比老夫想象的还要纯粹。“
他说完这句话，便重新合上了眼睛，不再开口，仿佛方才那几个字已经耗去了他所有的力气。
陈扶苏站在塔门口，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老者枯瘦的身躯蜷在竹椅中，如同一段即将风化朽灭的老树根，但右眼中的死气却告诉他，那枯瘦的身躯之下蕴藏着一股深海般的力量，一旦爆发足以将整座黑塔夷为平地。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入了暮色之中。
回到听松峰的洞府后，他迫不及待地盘膝坐下，开始尝试修炼“生死轮转“的第一层。
这门大神通共分九层，每三层为一个境界。第一层到第三层，需要将体内的生死二气凝聚成两个独立的“轮盘核心“——一个由纯然的生机凝结的白色轮盘，一个由纯粹的死亡凝结的黑色轮盘。两轮盘在丹田中分别旋转，彼此不交融、不干涉，如同两只互不相扰的眼睛，各看一边。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他按照残页中的经脉运行图，将体内的生死二气小心翼翼地引导向丹田的两端。生机之力向左汇聚，死气之力向右凝聚，如同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液体倒入同一个容器，却让它们彼此不相融。这个过程对神识的掌控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两股力量便会撞在一起，轻则丹田震荡、气血逆流，重则当场走火入魔。
他尝试了整整一夜，失败了无数次。每当生机与死气快要凝聚成型时，总会因为一丝微小的分神而功亏一篑，两股力量相撞的冲击让他胸腹间翻涌如潮，嘴角溢出了几次血丝。
但天亮时，他终于成功了第一次。
丹田深处，一团碧绿的光芒缓缓凝聚成了一圈极小的轮盘轮廓，边缘模糊，如同天边尚未成型的新月；另一边，一团漆黑的浓墨同样凝聚成了另一圈轮盘的雏形，与生机轮盘遥遥相对。两轮盘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安全距离，如同两个各自旋转的星系，不相干扰，却共同构成了某种平衡。
“成了……“他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虽然那两轮盘只是最浅淡的轮廓，距离残页中记载的“轮转如山、生死自成“的境界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证明这条路径是可行的。只要他日复一日地凝聚、稳固、壮大这两轮盘，迟早有一天能将“生死轮转“修至大成。
他抹去嘴角的血丝，站起身来。窗外已经天光大亮，老梅枝头的几朵白花在晨光中开得正盛，花瓣上挂着的露珠映着朝阳，如同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他推开石门走了出去，大口呼吸着山间清冽的空气。昨夜修炼的疲惫与痛楚在这一刻被晨风卷走了大半，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充满力量的充实感。
下山路上，他又遇到了赵无极。赵无极扛着一柄比他本人还高的阔剑，吭哧吭哧地从百兽谷方向走来，看见陈扶苏，咧嘴笑道：“巧了！我刚做完一个杀妖兽的任务，拿到一百功勋点，正想去吃顿好的。一起？“
陈扶苏正要应下，忽然感觉到腰间的玄铁身份牌微微一热。他取出来一看，牌面上浮现出了一行小字：
“外门弟子陈扶苏，请于今日午时至明道峰议事堂集合。有要事相商。——教习处。“
他皱了皱眉。教习处找他一个刚入门不过半月的外门弟子，能有什么要事？
赵无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教习处找你？一般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告了你的状，要么是……有人要给你派任务。后者居多。我听说教习处最近在挑人，要派一批外门弟子去执行某个任务，你小心点。“
陈扶苏将身份牌收回腰间，道了声谢，转身朝着明道峰方向走去。
赵无极在后面喊道：“喂，记得去吃午饭！我给你留座！“
陈扶苏回头朝他摆了摆手，加快了脚步。
明道峰的议事堂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平房，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屋内的布置却极为讲究。四壁上挂着几幅山水古画，画中隐含着精妙的灵气流转，显然出自高人之手。厅中摆着一张檀木长桌，桌旁已经坐了四五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月白色的外门院服。
陈扶苏推门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长桌首位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穿着一件暗青色的教习长袍，手中转着一枚翠绿的玉扳指，看起来温文尔雅。他看见陈扶苏进来，微微一笑：“你就是陈扶苏？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目中两色，生死同体。坐吧。“
陈扶苏在长桌末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人——一个面容憨厚、身材敦实的胖子，一个抱着长剑、神情冷淡的瘦高青年，一个扎着马尾辫、眼神灵动的圆脸少女，还有一个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岁、面容沧桑的刀疤汉子。五个人修为各有高低，从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不等。
“我叫柳三变，负责本次任务的教习。“那中年男子开口道，“任务内容很简单——天岚帝国边境的'黑石镇'最近出现了一些异常情况。镇上陆续有居民失踪，前后已经丢了二十多个人。地方官府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上报到了学院。学院评估之后，认为这可能是某种妖兽或邪恶修行者所为，决定派一批外门弟子前往调查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六人：“你们六个，就是这次任务的人选。任务时限半个月，功勋奖励每人三百点。若任务完成得漂亮，另有额外奖励。“
三百点功勋，加上他昨天攒下的余额，足够他在第四层再待一天。陈扶苏心中微动，没有拒绝。
那圆脸少女第一个开口了，声音清脆如铃铛：“柳教习，黑石镇出了什么事？死人了吗？有没有目击者？“
柳三变摇了摇头：“失踪的人都是夜间消失的，无目击者，无打斗痕迹，如同凭空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地官府翻遍了周围百里，什么也没找到。“
他看向六人，目光变得郑重了几分：“我提醒你们，这个任务虽然没有明面上的高危险等级，但不确定性极大。你们六人务必小心行事，遇事多商量，莫要鲁莽。明天一早出发，学院会安排飞行灵兽送你们去黑石镇。“
议事结束后，六人陆续起身离开。陈扶苏走到门口时，那抱着长剑的瘦高青年忽然跟了上来，在他身侧低声道：“你就是从葬土出来的那个陈扶苏？“
陈扶苏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面容瘦削如刀，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压抑的冷厉之气，修为大约在筑基巅峰。
“是。“
瘦高青年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叫姜寒，也是甲字考场出来的，只不过编号靠后，你没注意我。路上如果有什么麻烦，可以找我。“
他说完便大步离去，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如同丈量过一般精准。
陈扶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枚还温热着的身份牌。黑石镇、失踪的居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盘旋，让他隐隐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他没有退缩。那三百功勋点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而且直觉告诉他，黑石镇的事可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些失踪的人、那种无声无息的消失方式，似乎与他从葬土中苏醒时的某些碎片记忆有所呼应。
他决定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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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扶苏站在塔前时，初升的日光恰好从塔尖的缝隙间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黑塔的外壁由某种不知名的暗色石材砌成，表面光滑如镜，不反射任何光线，反而像是将周围的光都吞噬了进去。塔身每一层的飞檐上都悬挂着铜铃，无风自动，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叮当声，那声音落在耳中竟让人的神识微微发胀，仿佛带着某种禁制之力。
塔门前坐着一位老者。
那老者身形干瘦，蜷缩在一张竹椅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花白的胡须垂到了胸前，被风拂得一翘一翘。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风烛残年的老人，但陈扶苏走近的瞬间，右眼中的死气骤然一跳——那老者的存在感如同一片虚无，若非肉眼看见，单凭气息去感知，那里仿佛空无一物。
“渡劫期。“陈扶苏在心中默默判断。至少是渡劫期，甚至更高。
他将玄铁身份牌取出来，恭敬地递上前去：“外门弟子陈扶苏，求入藏经阁。“
老者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浑浊泛黄，瞳孔中有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某种古老的封印阵法。他看了陈扶苏一眼，目光在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上停留了一息，随即又合上了。
“一层二层可去。三层以上，功勋点不够限。“老者的声音枯哑，如同干涸的河床在风中开裂，“外门弟子，第一次入阁，两个时辰。“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重新进入了那种似睡非睡的状态。
陈扶苏道了声谢，推开了藏经阁的黑木大门。
门内的光线比外面暗淡了许多。整座塔的第一层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圆形大厅，沿着四壁排列着高达屋顶的巨大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玉简、卷轴和纸质书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灵墨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属于某种禁制法阵的微弱灵力波动。
大厅中央摆着几排长桌和蒲团，有七八名弟子正伏案阅读，有的眉头紧锁，有的一边读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个个全神贯注。陈扶苏放轻脚步绕了一圈，发现第一层的藏书大多是些基础性的内容——功法入门、丹药初解、阵法基础、大陆地理志、东西方修炼常识之类的东西。他随意抽出一卷《仙魔大陆通史》翻了翻，发现书中关于万年前的记载果然如同李青崖所说，是一片空白。从万年前往前翻，书页上只有一句“太古纪元，神魔并立，诸族争锋“的概述，然后便直接跳到了“今世纪元，仙幻大陆与魔幻大陆合并“的记载，中间整整一万年被人为地抹去。
他放下通史，又看了几卷其他的书，内容大同小异。所有涉及“万年前神魔陨落“的记载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缺页，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刻意维持着某种禁忌。
他不再多留，沿着大厅中央螺旋向上的石阶走向了第二层。
第二层的书架比第一层少了一些，但每一座书架更高、更密，上面的玉简和卷轴也明显更加陈旧。空气中灵墨的气息更浓，隐约还夹着一丝金属的冷冽。这里的藏书多了一层禁制，每一卷书册都被一层微弱的灵光罩着，弟子取阅时需要以自身灵力与禁制呼应才能解开。他随手试了试，掌心贴着其中一卷玉简催动生机之力，那层灵光闪了闪便散开了。
第二层的藏书明显比第一层高深一个档次，涉及金丹期以上的修炼心得、较为复杂的阵法图谱、中高阶的炼丹炼器法门。陈扶苏快速翻阅了几卷，大部分内容对他而言虽有用处，却并非迫切所需。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在那行注文里提到过——藏经阁第四层，无名残页。
但第四层需要权限。
他在第二层找到了通往第三层的石阶入口，石阶口处立着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流转着密集的符文。他伸手试了试，掌心刚触到光幕便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弹了回来，手臂微微发麻。
“需要功勋点。“旁边一个正在翻阅书册的内门弟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第三层要一百功勋点才能进，第四层五百，第五层一千。你是新来的吧？“
陈扶苏点了点头，收回了手。
五百功勋点。他方才在任务堂看到的那些任务，最简单的只有十点功勋，中等难度的五十到一百，难度最高的五百点但标注了危险。以他筑基后期的修为，想要安全稳妥地攒够五百功勋点，至少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第二层又逗留了一会儿，翻阅了几卷与“体质“相关的典籍。在一卷名为《异体录》的古册中，他找到了一条有用的记载：
“生死同体，又称阴阳之体，太古禁忌之体也。此体质者生而身负生死二气，五行不侵，万法不染。修至大成，可逆转阴阳、颠覆生死、踏破轮回。然此体质极难存活，万中无一，古往今来有记载者不过三人，皆在太古年间，今世已绝迹。“
下面是更小的一行批注，字迹不同，似乎是后世某位读者加注的：“余尝闻葬土深处有异象，疑似生死同体者遗骸，然葬土凶险，未敢踏足求证。若此体质真能重现于世，必将是万古未有之大变局。“
陈扶苏合上《异体录》，将书放回原处。
万古未有之大变局。这个说法让他心中微沉。他的苏醒、他的体质、他的姓氏，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东西。而那卷藏于第四层的无名残页，或许就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
他记下了藏经阁开放的时间——每日卯时至酉时，每月朔日闭阁——然后走出了黑塔。塔门口的老者依旧蜷在竹椅上打盹，仿佛从未移动过。
接下来的日子，陈扶苏几乎将所有精力都用在了积攒功勋点上。
他开始接取任务堂的任务。最初几日，他做了几个简单的文书整理和药材采摘任务，每次获得十到三十点功勋。这些任务虽然无聊，但胜在安全稳妥，积累的速度虽然慢，却胜在稳定。
第三日，他接了一个“清除百兽谷外逸的低阶妖兽“的任务。百兽谷位于学院后山的一片山谷中，圈养着大量供弟子试炼用的妖兽，偶尔会有一些低阶妖兽突破结界逃逸出来，在附近山林中游荡伤人。他的任务是沿着百兽谷外围巡逻三日，发现并清除三头逃逸的妖兽。
第一日，他在谷外的密林中遇到了一头青鬃野猪，体型如牛，獠牙似刀，修为约在筑基中期。他并指为剑，一道生死弧光斩入野猪的眉心，那畜生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地毙命。第二日，他在溪涧旁清理了两头风狼，风狼速度快如闪电，但在他的右眼感知中，它们的行动轨迹如同被拉慢了数倍的画面，生死弧光精准地斩断了它们的咽喉。第三日无事，他提前完成了任务，回任务堂交了差，获得了一百功勋点。
第五日，他又接了一个“协助丹器阁炼废丹“的任务。炼丹师在炼制丹药时会产生大量废渣，那些废渣中混杂着残余的灵气和毒性，需要专门的灵力来中和处理，否则会污染灵脉。陈扶苏的生死玄功对于中和这种阴阳失衡的废渣有着天然的优势，左眼的生机可以温养过度的火毒，右眼的死气可以吸收过剩的灵气。一天下来，他处理了三大炉废丹，丹器阁的管事大喜过望，额外多给了他五十功勋点。
半个月过去，他的功勋点攒到了四百有余，距离五百只差一步之遥。
这天他刚从任务堂出来，准备去接最后一个任务凑齐五百点，忽然在堂门口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锦袍，面容阴柔，唇红齿白，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周身的气息却极为浑厚，至少是金丹初期的修为。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是金丹期的随从，三人呈品字形将陈扶苏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陈扶苏？“那紫袍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你半个月攒了四百功勋点，挺能耐的啊。“
陈扶苏不认识此人，但看他衣着华贵、气息深沉，显然来历不小：“你是？“
“周家的，周子珩。“紫袍青年慢悠悠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我堂弟周明远之前替李青崖传过话，你应该还记得吧？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陈扶苏眉头微挑：“什么机会？“
“听说你拒绝了李青崖的邀请。“周子珩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周家的势力比李青崖那个旁系子弟大了何止十倍。你既然没有答应他，不如来我们周家。生死玄功这种好东西，跟着我周家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王玄策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你点头，王家那边的事我来摆平。“
陈扶苏沉默了片刻。玄衡城五大世家，王、李、赵、周、郑，如今王家已经得罪了，李家抛出了橄榄枝，周家又来拉拢。他此刻如同一块被群狼环伺的肥肉，各方势力都在试图将他收入囊中。
“我暂时没有加入任何一家的打算。“他平静地回答。
周子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陈扶苏，你可想清楚了。玄衡学院虽然规矩森严，但出了学院的门，一个筑基后期的散修，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是。你没有靠山，凭什么活下去？“
“我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陈扶苏的语气没有变化。
周子珩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带着几分阴冷，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度：“有意思。行，我记住你了。不过你记住我今天的话——在玄衡学院，没有人可以永远置身事外。总有一天，你会求着来我周家。“
他说完一甩袖子，带着两名随从转身离去，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扶苏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右眼中的死气微微流转了一下。周子珩走远之后，他才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任务堂。
这最后一个任务他选了一个相对轻松的——“替藏经阁整理第三层残卷“。任务奖励五十功勋点，虽然不多，但刚好能凑足五百。而且这个任务有一个额外的便利：在整理残卷的过程中，他可以自由翻阅第三层的内容。
第二日清晨，他再次来到了藏经阁。
塔门前的枯瘦老者依旧在竹椅上打盹，见他来了，半睁开一只眼睛扫了他腰间的身份牌一眼，随即又合上了。陈扶苏径直走入塔中，穿过第一层和第二层，来到了第三层的石阶前。
他将身份牌贴在光幕上，牌面上浮现出功勋点的数字——四百九十五。光幕闪了闪，显出提示：“请确认是否消耗五百功勋点，换取第四层一日权限。“
四百九十五，还差五点。他先去第三层的整理任务区，按照执事弟子给的清单，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整理完了那些残卷，获取了五十点功勋。然后他再次走到石阶前，将身份牌贴上去。
这一次光幕闪了一闪，符文流转之间，那道半透明的屏障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刚好容一人通过。
“第四层，一日权限。明日此时之前须自行离开。“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随即熄灭。
陈扶苏迈步登上石阶。
第三层的空间比第二层小了一圈，书架更加稀疏，但每一卷书册上笼罩的禁制光芒也更强。他没有多做停留，径直穿过第三层，沿着螺旋石阶继续向上，来到了第四层的入口。
第四层的石门是一面通体漆黑的铁门，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刻着两个字：“慎入“。
陈扶苏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是一间圆形的小室，直径不过三丈，四壁上嵌着六盏青铜古灯，灯火幽蓝，散发着冷冽的光。小室的中央立着一张石台，石台上铺着一块褪了色的黄绢，黄绢上放着一卷残页。
那残页看起来极旧，纸质泛黄发脆，边缘已经卷曲破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齑粉。但陈扶苏走近之后，右眼中的死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左眼中的生机也猛烈跳动，生死二气在他体内如同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般，同时向那卷残页涌去。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残页的边缘。
那一瞬间，他的识海轰然炸开。
无数画面如同洪流般涌入他的脑海——远古的战场，天穹之上有九轮漆黑的太阳，大地裂开了无数深不见底的深渊，无数身影在天际交战，神光与魔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光海。一个身披玄黑战袍的男子立于最高处，手中握着一卷残页，残页上流转着黑白交织的光芒，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身形却与陈扶苏有几分相似。
那男子将残页高高举起，残页中的黑白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将其中一轮黑日击得粉碎。黑日崩碎时发出无声的爆炸，余波将大地上无数山脉夷为平地。
然后，画面碎了。
陈扶苏猛地收回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数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额头沁出冷汗，呼吸急促如同跑了千里路。识海中那些涌入的画面还在翻滚，如同一锅煮沸的浓汤，让他头痛欲裂。
但他读懂了那些画面的一部分含义。
那卷残页记载的是一门大神通，名为“生死轮转“。那是生死玄功的进阶法门，远比他目前掌握的“生死印“和以指代剑的粗浅应用精妙千百倍。修炼这门神通，需要将体内的生死二气凝聚成实质的“轮盘“，轮盘旋转之间，可以将一切有形之物拉入生死之力的绞杀中，化生机为死气，转死亡为新生，威力之大足以破碎虚空、逆转阴阳。
而那个身披玄黑战袍的男子……他隐约觉得，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万年前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识海中的震荡，重新走到石台前。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触碰残页，而是催动生死玄功，以左眼的生机之力包裹住右手，然后才缓缓将那卷残页拿了起来。
残页入手轻若无物，但在他的生机之力包裹下，其中蕴含的信息开始以一种温和的方式流入他的识海，不再像刚才那般狂暴。那些古老的文字、晦涩的经脉运行图、玄奥的结印手法，如同溪水般缓缓渗入他的灵魂深处。
他盘膝坐在地上，将残页摊开放在膝头，开始逐字逐句地参悟。
这一坐，便是整整六个时辰。
当他从参悟中醒来时，第四层小室中的青铜灯已经暗淡了大半，幽蓝色的火苗只剩下一簇微弱的豆光。他的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那是残页在长久的岁月中积攒的尘埃。他的双目却亮得惊人，左眼碧绿如玉，右眼漆黑似墨，生死二气在他眸中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他站起身来，将残页放回石台上的黄绢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
他不知道该谢谁。谢那个万年前留下这卷残页的“自己“，还是谢那位不知名的将残页收录进藏经阁的前辈，又或者是谢冥冥中某种看不见的安排。但他觉得应该道一声谢。
当他从第四层下来时，塔外的天色已近黄昏。他正要走出黑塔，塔门前那位枯瘦的老者忽然开口了。
“你看了那卷东西？“
陈扶苏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老者。老者依旧蜷在竹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如同没有睡醒。但他的声音却比白日里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看了。“陈扶苏答道。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枯瘦的手指在竹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如同老树根在敲打地面：“那卷东西放在第四层三百年了，前前后后有几十个人上去看过，没有一个人能将它拿起来。你是第一个。“
陈扶苏微微一愣。他方才拿那残页时虽然吃力，但也并非做不到，怎么会有几十个人都拿不起来？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老者缓缓道：“那卷残页认主。非生死同体之人触之必反噬，轻则经脉逆乱，重则神魂俱裂。你既然能拿得起来，说明……你的体质比老夫想象的还要纯粹。“
他说完这句话，便重新合上了眼睛，不再开口，仿佛方才那几个字已经耗去了他所有的力气。
陈扶苏站在塔门口，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老者枯瘦的身躯蜷在竹椅中，如同一段即将风化朽灭的老树根，但右眼中的死气却告诉他，那枯瘦的身躯之下蕴藏着一股深海般的力量，一旦爆发足以将整座黑塔夷为平地。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入了暮色之中。
回到听松峰的洞府后，他迫不及待地盘膝坐下，开始尝试修炼“生死轮转“的第一层。
这门大神通共分九层，每三层为一个境界。第一层到第三层，需要将体内的生死二气凝聚成两个独立的“轮盘核心“——一个由纯然的生机凝结的白色轮盘，一个由纯粹的死亡凝结的黑色轮盘。两轮盘在丹田中分别旋转，彼此不交融、不干涉，如同两只互不相扰的眼睛，各看一边。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他按照残页中的经脉运行图，将体内的生死二气小心翼翼地引导向丹田的两端。生机之力向左汇聚，死气之力向右凝聚，如同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液体倒入同一个容器，却让它们彼此不相融。这个过程对神识的掌控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两股力量便会撞在一起，轻则丹田震荡、气血逆流，重则当场走火入魔。
他尝试了整整一夜，失败了无数次。每当生机与死气快要凝聚成型时，总会因为一丝微小的分神而功亏一篑，两股力量相撞的冲击让他胸腹间翻涌如潮，嘴角溢出了几次血丝。
但天亮时，他终于成功了第一次。
丹田深处，一团碧绿的光芒缓缓凝聚成了一圈极小的轮盘轮廓，边缘模糊，如同天边尚未成型的新月；另一边，一团漆黑的浓墨同样凝聚成了另一圈轮盘的雏形，与生机轮盘遥遥相对。两轮盘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安全距离，如同两个各自旋转的星系，不相干扰，却共同构成了某种平衡。
“成了……“他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虽然那两轮盘只是最浅淡的轮廓，距离残页中记载的“轮转如山、生死自成“的境界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证明这条路径是可行的。只要他日复一日地凝聚、稳固、壮大这两轮盘，迟早有一天能将“生死轮转“修至大成。
他抹去嘴角的血丝，站起身来。窗外已经天光大亮，老梅枝头的几朵白花在晨光中开得正盛，花瓣上挂着的露珠映着朝阳，如同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他推开石门走了出去，大口呼吸着山间清冽的空气。昨夜修炼的疲惫与痛楚在这一刻被晨风卷走了大半，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充满力量的充实感。
下山路上，他又遇到了赵无极。赵无极扛着一柄比他本人还高的阔剑，吭哧吭哧地从百兽谷方向走来，看见陈扶苏，咧嘴笑道：“巧了！我刚做完一个杀妖兽的任务，拿到一百功勋点，正想去吃顿好的。一起？“
陈扶苏正要应下，忽然感觉到腰间的玄铁身份牌微微一热。他取出来一看，牌面上浮现出了一行小字：
“外门弟子陈扶苏，请于今日午时至明道峰议事堂集合。有要事相商。——教习处。“
他皱了皱眉。教习处找他一个刚入门不过半月的外门弟子，能有什么要事？
赵无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教习处找你？一般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告了你的状，要么是……有人要给你派任务。后者居多。我听说教习处最近在挑人，要派一批外门弟子去执行某个任务，你小心点。“
陈扶苏将身份牌收回腰间，道了声谢，转身朝着明道峰方向走去。
赵无极在后面喊道：“喂，记得去吃午饭！我给你留座！“
陈扶苏回头朝他摆了摆手，加快了脚步。
明道峰的议事堂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平房，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屋内的布置却极为讲究。四壁上挂着几幅山水古画，画中隐含着精妙的灵气流转，显然出自高人之手。厅中摆着一张檀木长桌，桌旁已经坐了四五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月白色的外门院服。
陈扶苏推门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长桌首位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穿着一件暗青色的教习长袍，手中转着一枚翠绿的玉扳指，看起来温文尔雅。他看见陈扶苏进来，微微一笑：“你就是陈扶苏？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目中两色，生死同体。坐吧。“
陈扶苏在长桌末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人——一个面容憨厚、身材敦实的胖子，一个抱着长剑、神情冷淡的瘦高青年，一个扎着马尾辫、眼神灵动的圆脸少女，还有一个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岁、面容沧桑的刀疤汉子。五个人修为各有高低，从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不等。
“我叫柳三变，负责本次任务的教习。“那中年男子开口道，“任务内容很简单——天岚帝国边境的'黑石镇'最近出现了一些异常情况。镇上陆续有居民失踪，前后已经丢了二十多个人。地方官府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上报到了学院。学院评估之后，认为这可能是某种妖兽或邪恶修行者所为，决定派一批外门弟子前往调查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六人：“你们六个，就是这次任务的人选。任务时限半个月，功勋奖励每人三百点。若任务完成得漂亮，另有额外奖励。“
三百点功勋，加上他昨天攒下的余额，足够他在第四层再待一天。陈扶苏心中微动，没有拒绝。
那圆脸少女第一个开口了，声音清脆如铃铛：“柳教习，黑石镇出了什么事？死人了吗？有没有目击者？“
柳三变摇了摇头：“失踪的人都是夜间消失的，无目击者，无打斗痕迹，如同凭空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地官府翻遍了周围百里，什么也没找到。“
他看向六人，目光变得郑重了几分：“我提醒你们，这个任务虽然没有明面上的高危险等级，但不确定性极大。你们六人务必小心行事，遇事多商量，莫要鲁莽。明天一早出发，学院会安排飞行灵兽送你们去黑石镇。“
议事结束后，六人陆续起身离开。陈扶苏走到门口时，那抱着长剑的瘦高青年忽然跟了上来，在他身侧低声道：“你就是从葬土出来的那个陈扶苏？“
陈扶苏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面容瘦削如刀，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压抑的冷厉之气，修为大约在筑基巅峰。
“是。“
瘦高青年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叫姜寒，也是甲字考场出来的，只不过编号靠后，你没注意我。路上如果有什么麻烦，可以找我。“
他说完便大步离去，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如同丈量过一般精准。
陈扶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枚还温热着的身份牌。黑石镇、失踪的居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盘旋，让他隐隐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他没有退缩。那三百功勋点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而且直觉告诉他，黑石镇的事可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些失踪的人、那种无声无息的消失方式，似乎与他从葬土中苏醒时的某些碎片记忆有所呼应。
他决定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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