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红鸦的试探
天津站三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湿冷的煤烟味与陈旧木地板发霉的气息。
上午十点，余则成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怀里夹着几份待签署的物资核销单，不紧不慢地从机要室向站长办公室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步幅匀称，镜片后的双眼温和无害，活脱脱一个谨小慎微、只关心油水与考勤的机关老好人。
走到电讯处拐角处的长椅旁时，余则成脚下微微一顿。
靠墙的长椅上，静静地躺着一张有些揉皱的黄色译电草稿纸。那张纸似乎是从某个译电员的记录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撕痕参差不齐。
余则成本不打算理会，但在越过长椅的瞬间，他余光扫到了草稿纸边缘用红铅笔勾勒出的一组阿拉伯数字：“7.425MHZ”。
余则成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捏了一下。
这个频段，是延安新华广播电台与华北城工部在特殊时段使用的隐蔽紧急联络频段之一！
余则成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脚步连半毫米的停顿都没有，依旧保持着每秒两步的节奏向前走着。
但在走到第步的时候，他那极其敏锐的特工直觉骤然警觉起来。
走廊尽头电讯处办公室那扇半掩着的木门后面，透出了一道微弱的阴影。门缝里，有一双冰冷、阴鸷的眼睛，正死死地咬在他的后背和脚跟上。
那是袁佩林。
电讯处的译电高手袁佩林，代号“红鸦”，南京“影人”安插在天津站最隐秘的一把冷刀。
余则成瞬间理清了整条逻辑。
一个极其专业的译电高手，怎么可能犯下将绝密监听草稿遗落在走廊长椅上的低级错误？这份草稿，根本不是粗心遗失的，而是一钩带有剧毒的钓鱼饵！
袁佩林在试探他。
如果自己表现出对这个频段哪怕一丝一毫的敏感，比如驻足凝视、弯腰仔细查看、或是眼神中流出一瞬间的惊诧，袁佩林就会立刻认定：余则成懂这个波段，余则成在关注延安的信号！
一个“只懂管理行政物资、测谎时连电报原理都说不清”的机要室主任，一旦表现出对绝密频段的敏感，那就是灭顶之灾！
余则成神色自若地继续向前走了两步，随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他转过身，耷拉着眉眼，嘴里骂骂咧咧地嘀咕道：“这帮搞电讯的后生，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大清早把废纸扔得到处都是，站长要是看见了，又得骂机要室卫生检视不力！”
余则成一边抱怨，一边大摇大摆地走回长椅前，弯下腰，像抓垃圾一样，一把将那张万分敏感的草稿纸抓在手里，捏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纸团。
他甚至连看都没仔细看纸上的字，直接拿着纸团，气势汹汹地推开了电讯处大门。
嘭的一声！
电讯处大办公室的木门被余则成重重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屋内正在抄写电报的几个年轻译电员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来。
坐在最靠里木桌后面的袁佩林也猛地站起身，眼神里带着一丝未及收回的疑虑与紧张。
“余主任，您这是……”袁佩林嘴角抽搐了一下，干笑着问道。
余则成铁青着脸，几步跨到大办公室中央，一把将手里揉烂的纸团重重拍在袁佩林前面的桌子上！
“袁副处长！看看你们电讯处干的好事！”余则成扯着嗓门，大头发脾气，声音传遍了整条走廊，“大清早的，把译电废纸扔在走廊长椅上！这要是被保密局督察组的人看见了，是不是得扣我们天津站一个泄密偷懒的罪名？”
袁佩林愣住了。他看着桌上那个被彻底揉烂的纸团，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
“余主任，”袁佩林试探着开口，“您……您没看看这纸上写的什么内容？”
“看什么看！”余则成眼珠子一瞪，手掌拍得桌子震天响，“我管你上面写的是电报还是擦屁股纸！袁佩林，你别跟我搁这拽专业！站长交代的机关作风整顿，你们电讯处就是这么配合的？走廊长椅是给开会的长官休息的，不是给你们堆垃圾的！”
几个译电员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余则成气呼呼地背着手，在大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指着袁佩林的鼻子训斥：“别以为你们会敲几个电码就高人一等！站里的纸张、油墨、办公用品，哪一样不是我机要室千方百计从后勤挤出来的？你们倒好，拿绝密的译电纸当废纸扔！浪费国家物资，败坏机关风气！”
袁佩林被余则成这一通极其俗气、极其官僚的指责训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精心设计的高端间谍心理试探，在余则成眼里，居然只是一件“浪费纸张、乱扔垃圾”的行政违规！
余则成根本没去关注那极其敏感的“7.425MHZ”波段，他关注的只有“走廊卫生”和“机要室的考勤面子”！
“余主任……”袁佩林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可能只是下面新人粗心……”
“粗心？粗心就得罚！”余则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从怀里掏出红铅笔，直接在袁佩林的办公桌台历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叉，“根据天津站机关行政管理条例第十四条，电讯处本月办公用品配额扣减两成！另外，全处人员本月的勤务津贴，扣发百分之十，作为卫生违规罚款！”
“什么？扣津贴？！”大办公室里的几个译电员顿时小声哀嚎起来。
袁佩林的脸皮抽搐得像中风一样。他不仅没试探出余则成的破绽，反而因为丢了这张纸，害得自己和手下被扣了真金白银的津贴！
“余主任，这惩罚是不是太重了……”袁佩林强忍着怒火。
余则成冷笑一声，拿回自己的白瓷茶杯，挺着肚子，一副官威十足的模样：“重？我不扣你们津贴，站长就要扣我的绩效！袁副处长，好自为之吧！”
说完，余则成转过身，迈着四方步，大摇大摆地出了电讯处大门，顺手还把门给重重关上了。
走廊里，余则成转过身，镜片下的眼神闪过一丝极冷的杀意。
红鸦这一招不可谓不毒。如果在刚才有半点犹豫，此刻自己恐怕已经被保密局的宪兵扣下了。但用这种机关老好人“抓纪律、扣工资”的土办法，不仅无懈可击地化解了危机，还反手给袁佩林扣了个失职的屎盆子。
此时的电讯处办公室里，袁佩林死死盯着桌上那个被揉烂的纸团，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该死的老油条……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他真的只是个只懂算账扣钱的蠢货？”袁佩林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心里的怀疑产生了动摇。
然而，没等袁佩林从憋屈中缓过神来，嘭的一响！
电讯处的大门再次被人极其粗暴地踹开！
撞击声比刚才余则成推门时还要响亮三分。
行动队队长李涯穿着一身灰色的毛领皮大衣，双眼布满血丝，手里提着一个带血的铁盒，带着四个凶神恶煞的特务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袁佩林！”李涯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眼神如毒蛇般盯着袁佩林，“少废话！把你们电讯处过去三个月所有采购、领用和消耗德国进口仪表油的原始账目，全部给我交出来！”
袁佩林眉头猛地一皱：“李队长，你这是什么态度？电讯处是绝密部门，账目归局本部和机要室管，你行动队凭什么来查我的油？”
李涯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铁盒啪的一声摔在袁佩林桌上：“凭什么？凭昨晚火车站二号仓库留下的这盒德国机油！凭站里的地下党后勤班！袁佩林，今天你不把账给我交清楚，谁也别想走出这间屋子！”
电讯处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而站在走廊转角处的余则成，停下了脚步，嘴角勾起了一抹深邃而冰冷的笑意。
李涯这条疯狗，终于跟袁佩林这只暗鬼碰撞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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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余则成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怀里夹着几份待签署的物资核销单，不紧不慢地从机要室向站长办公室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步幅匀称，镜片后的双眼温和无害，活脱脱一个谨小慎微、只关心油水与考勤的机关老好人。
走到电讯处拐角处的长椅旁时，余则成脚下微微一顿。
靠墙的长椅上，静静地躺着一张有些揉皱的黄色译电草稿纸。那张纸似乎是从某个译电员的记录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撕痕参差不齐。
余则成本不打算理会，但在越过长椅的瞬间，他余光扫到了草稿纸边缘用红铅笔勾勒出的一组阿拉伯数字：“7.425MHZ”。
余则成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捏了一下。
这个频段，是延安新华广播电台与华北城工部在特殊时段使用的隐蔽紧急联络频段之一！
余则成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脚步连半毫米的停顿都没有，依旧保持着每秒两步的节奏向前走着。
但在走到第步的时候，他那极其敏锐的特工直觉骤然警觉起来。
走廊尽头电讯处办公室那扇半掩着的木门后面，透出了一道微弱的阴影。门缝里，有一双冰冷、阴鸷的眼睛，正死死地咬在他的后背和脚跟上。
那是袁佩林。
电讯处的译电高手袁佩林，代号“红鸦”，南京“影人”安插在天津站最隐秘的一把冷刀。
余则成瞬间理清了整条逻辑。
一个极其专业的译电高手，怎么可能犯下将绝密监听草稿遗落在走廊长椅上的低级错误？这份草稿，根本不是粗心遗失的，而是一钩带有剧毒的钓鱼饵！
袁佩林在试探他。
如果自己表现出对这个频段哪怕一丝一毫的敏感，比如驻足凝视、弯腰仔细查看、或是眼神中流出一瞬间的惊诧，袁佩林就会立刻认定：余则成懂这个波段，余则成在关注延安的信号！
一个“只懂管理行政物资、测谎时连电报原理都说不清”的机要室主任，一旦表现出对绝密频段的敏感，那就是灭顶之灾！
余则成神色自若地继续向前走了两步，随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他转过身，耷拉着眉眼，嘴里骂骂咧咧地嘀咕道：“这帮搞电讯的后生，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大清早把废纸扔得到处都是，站长要是看见了，又得骂机要室卫生检视不力！”
余则成一边抱怨，一边大摇大摆地走回长椅前，弯下腰，像抓垃圾一样，一把将那张万分敏感的草稿纸抓在手里，捏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纸团。
他甚至连看都没仔细看纸上的字，直接拿着纸团，气势汹汹地推开了电讯处大门。
嘭的一声！
电讯处大办公室的木门被余则成重重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屋内正在抄写电报的几个年轻译电员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来。
坐在最靠里木桌后面的袁佩林也猛地站起身，眼神里带着一丝未及收回的疑虑与紧张。
“余主任，您这是……”袁佩林嘴角抽搐了一下，干笑着问道。
余则成铁青着脸，几步跨到大办公室中央，一把将手里揉烂的纸团重重拍在袁佩林前面的桌子上！
“袁副处长！看看你们电讯处干的好事！”余则成扯着嗓门，大头发脾气，声音传遍了整条走廊，“大清早的，把译电废纸扔在走廊长椅上！这要是被保密局督察组的人看见了，是不是得扣我们天津站一个泄密偷懒的罪名？”
袁佩林愣住了。他看着桌上那个被彻底揉烂的纸团，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
“余主任，”袁佩林试探着开口，“您……您没看看这纸上写的什么内容？”
“看什么看！”余则成眼珠子一瞪，手掌拍得桌子震天响，“我管你上面写的是电报还是擦屁股纸！袁佩林，你别跟我搁这拽专业！站长交代的机关作风整顿，你们电讯处就是这么配合的？走廊长椅是给开会的长官休息的，不是给你们堆垃圾的！”
几个译电员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余则成气呼呼地背着手，在大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指着袁佩林的鼻子训斥：“别以为你们会敲几个电码就高人一等！站里的纸张、油墨、办公用品，哪一样不是我机要室千方百计从后勤挤出来的？你们倒好，拿绝密的译电纸当废纸扔！浪费国家物资，败坏机关风气！”
袁佩林被余则成这一通极其俗气、极其官僚的指责训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精心设计的高端间谍心理试探，在余则成眼里，居然只是一件“浪费纸张、乱扔垃圾”的行政违规！
余则成根本没去关注那极其敏感的“7.425MHZ”波段，他关注的只有“走廊卫生”和“机要室的考勤面子”！
“余主任……”袁佩林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可能只是下面新人粗心……”
“粗心？粗心就得罚！”余则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从怀里掏出红铅笔，直接在袁佩林的办公桌台历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叉，“根据天津站机关行政管理条例第十四条，电讯处本月办公用品配额扣减两成！另外，全处人员本月的勤务津贴，扣发百分之十，作为卫生违规罚款！”
“什么？扣津贴？！”大办公室里的几个译电员顿时小声哀嚎起来。
袁佩林的脸皮抽搐得像中风一样。他不仅没试探出余则成的破绽，反而因为丢了这张纸，害得自己和手下被扣了真金白银的津贴！
“余主任，这惩罚是不是太重了……”袁佩林强忍着怒火。
余则成冷笑一声，拿回自己的白瓷茶杯，挺着肚子，一副官威十足的模样：“重？我不扣你们津贴，站长就要扣我的绩效！袁副处长，好自为之吧！”
说完，余则成转过身，迈着四方步，大摇大摆地出了电讯处大门，顺手还把门给重重关上了。
走廊里，余则成转过身，镜片下的眼神闪过一丝极冷的杀意。
红鸦这一招不可谓不毒。如果在刚才有半点犹豫，此刻自己恐怕已经被保密局的宪兵扣下了。但用这种机关老好人“抓纪律、扣工资”的土办法，不仅无懈可击地化解了危机，还反手给袁佩林扣了个失职的屎盆子。
此时的电讯处办公室里，袁佩林死死盯着桌上那个被揉烂的纸团，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该死的老油条……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他真的只是个只懂算账扣钱的蠢货？”袁佩林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心里的怀疑产生了动摇。
然而，没等袁佩林从憋屈中缓过神来，嘭的一响！
电讯处的大门再次被人极其粗暴地踹开！
撞击声比刚才余则成推门时还要响亮三分。
行动队队长李涯穿着一身灰色的毛领皮大衣，双眼布满血丝，手里提着一个带血的铁盒，带着四个凶神恶煞的特务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袁佩林！”李涯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眼神如毒蛇般盯着袁佩林，“少废话！把你们电讯处过去三个月所有采购、领用和消耗德国进口仪表油的原始账目，全部给我交出来！”
袁佩林眉头猛地一皱：“李队长，你这是什么态度？电讯处是绝密部门，账目归局本部和机要室管，你行动队凭什么来查我的油？”
李涯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铁盒啪的一声摔在袁佩林桌上：“凭什么？凭昨晚火车站二号仓库留下的这盒德国机油！凭站里的地下党后勤班！袁佩林，今天你不把账给我交清楚，谁也别想走出这间屋子！”
电讯处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而站在走廊转角处的余则成，停下了脚步，嘴角勾起了一抹深邃而冰冷的笑意。
李涯这条疯狗，终于跟袁佩林这只暗鬼碰撞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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