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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九狱命炉

    “九狱命炉。”

    梁策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郁崇嘴角那抹越来越深的笑意微微一顿,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眼前那尊漆黑古炉。

    三足双耳,暗红古纹遍布整个炉身,一张张被拉长、扭曲的魂影若隐若现。哪怕真正压在身上的威势已经被那枚乌黑古令隔开,神魂深处残留下来的悸动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梁策站在一旁,将他脸上的变化尽收眼底,神情却没有多少波动:“你不是想重新走回去吗?”

    郁崇终于转过头:“那你便先弄明白一件事。”梁策看着他,“命魂灯能吊住你的命,却吊不住你曾经走过的路。”

    郁崇眼神微微一凝,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修士到了足够高的层次,一些有底蕴的势力都会替真正重要的人留下命魂灯、魂火,或者类似的保命手段。即便肉身毁去,只要神魂没有真正散尽,至少还能替这个人留下最后一线生机。

    可那终究只是留命。当年的郁崇,肉身已经在那一战中彻底崩毁,道基近乎断尽,神魂更是只剩命魂灯里最后一点残火。

    郁氏为了保住那点魂火,不知道耗去了多少珍贵之物,到头来也不过是让他没有立刻死去。

    命还在,可曾经那个郁崇,事实上已经没了。

    梁策继续道:“原来的肉身毁了,道基也被打碎。后来替你重新塑回来的这一具身体,不过是让你那点残魂重新有了一个能够承载的地方。”

    “你当然还可以继续修炼。”

    郁崇抬起眼,梁策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重新引天地灵气,重新凝法相,再一步一步往上走。”

    “只是会慢,而且很慢!”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郁崇眉头慢慢皱起。梁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甚至不像是在刻意刺激他,只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的残魂不是当年的完整神魂,这具肉身也不是你原来那具肉身。曾经一路修上去留下的道痕已经断了大半,如今再从头走一遍,很多东西都要重新与天地磨合。”

    “你耗得起,可别人不会停下来等你。”

    郁崇眼神骤然一沉。梁策看着他,终于提起了那个名字。

    “等你重新踏进天门的时候……顾天临,又该走到什么地方了?”

    郁崇神色猛地变了,这一句话,他没办法反驳。因为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清楚顾天临究竟有多妖孽。

    他们以前交过手,也正因为真正交过手,郁崇才更清楚,那个男人真正放开以后究竟有多可怕。

    同在天门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打到肉身崩毁,只剩命魂灯里最后一点残火。而现在,自己却还要从头再走一次。

    顾天临呢?难道也会停在原地等他?不会,绝不可能。

    郁崇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梁策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这才重新转身,看向九狱命炉。

    “所以,你若只是想活着,那便慢慢走,十年,几十年,甚至更久,总还能重新修回来一些。”

    “可你若想追上顾天临……”

    梁策抬手,掌心轻轻落在漆黑炉壁之上。

    “那就不能再走一条要天地一点一点重新认你的路。”

    嗡——九狱命炉上一道暗红古纹缓缓亮起!

    梁策侧过脸:“你需要另辟一条大道,一条不必等天地重新认可你……甚至本就不被天地所认的路。”

    郁崇瞳孔微微收缩:“什么路?”

    梁策只说了两个字:“炼丹。”

    郁崇眉头一皱。

    “炼丹?”

    “不错!”

    梁策负手站在九狱命炉旁,语气依旧没有多少波澜。

    “寻常丹师采天地灵药,以药性相合,凝灵成丹。”

    “九狱命炉不炼那些东西,它——炼人!”

    郁崇目光骤然一紧,梁策却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境界越高,命越重;修为越深,魂越强。将人投入九狱命炉,炼其命元,炼其神魂,再把死前那些不甘、恐惧、怨毒,一并压进炉中。”

    “最后——凝成丹。”

    他指尖从那些暗红古纹上缓缓划过:“此丹不借天地灵药,也不必让你沿着从前那条路,一点一点重新磨回去。你缺的命,用别人的命去补;你崩掉的道基,用别人的魂去垫。一步不够,就再垫一步。”

    梁策侧过脸,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郁崇:“如此,方能替你另辟一条大道。”

    石室里久久没有声音,郁崇已经完全听懂了。不是让他沿着从前那条道路,再耗费不知道多少岁月一点点修回去。也不是用什么逆天手段,把一个已经被毁掉的人重新变回从前。

    而是换一条路,一条从自己当年跌落的地方开始,用其他人的命与魂一步一步重新往上铺的路。

    郁崇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向那尊漆黑古炉,声音低得近乎是在自言自语。

    “那……要炼多少人?”

    梁策背负双手,看了他一眼:“那就看你……想走到何种地步了。”

    郁崇心头猛地一震。

    咔!

    九狱命炉一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道原本完全与炉体融在一起的暗格缓缓打开,一枚暗红色丹药从其中升了出来。

    没有丹香,也没有什么惊人的神光。可那枚丹药真正出现的一刻,郁崇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一阵极低的声音。

    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咒骂。

    丹药周围缭绕着一层近乎黑色的气息,一张张模糊人脸在其中不断浮现。有人满脸恐惧,有人神情绝望,更多的却是一种几乎已经凝成实质的怨毒。

    那些面孔刚刚挣扎着浮出,便又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扯回丹中。

    郁崇的目光慢慢变了,到了这一刻。梁策甚至已经不需要再告诉他这枚丹究竟是怎么来的。

    那里面……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

    梁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就是狱命丹,九狱命炉炼命所得。”

    郁崇依旧盯着那枚丹,片刻之后,他忽然抬起头:“大人……到底炼了多少人?”

    梁策看着他,只是笑了笑:“炼了一些。”

    短短几个字,却让郁崇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梁策也没有解释,只再次抬手。九狱命炉另外几处暗格随之接连打开,一枚又一枚狱命丹悬浮而出,气息有弱有强。

    直到最深处那一枚真正出现,郁崇瞳孔猛地一缩,法相!

    那枚丹药之中所蕴含的力量,竟然已经真正触及到了法相层次。

    “前面的路,我替你准备了一些。”梁策看着那些丹药,“至少让你先重新走起来。至于这些东西用完以后,你还能走多远,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郁崇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一枚枚狱命丹与九狱命炉之间来回移动,胸口起伏也一点点变得明显。

    肉身重新有了,灵气重新能够进入经脉。

    原本靠他自己,想重新走回天门都不知道还需要多少年。可现在,有人把一条更快的路,真正摆到了他的面前。

    只是这条路……太邪了。

    用其他人的命,用其他人的魂。再用他们死前的怨与恨,把自己一步一步重新垫起来。

    郁崇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那枚已经落入掌心的狱命丹。一张模糊的人脸恰好从丹药表面的黑气里浮现出来,五官因为怨毒而彻底扭曲,像是在隔着那层丹壳死死盯着他。

    郁崇手指微微收紧,这一刻,他确实犹豫了。

    可也只有那么片刻。因为下一瞬,脑海里便再次出现了另一张脸。

    顾天临。

    很多年前,那个人站在远处,确认他已经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可能以后,甚至连最后一眼都没有再多看。

    那时候的郁崇也以为,那就是自己这一生的尽头,他会永远困在那盏昏暗命魂灯里,看着顾天临继续往前,越走越远。

    可现在,不一样了。原来的路太慢,那就换一条!

    天地不认,那又如何?!

    只要还能更快地往前,只要还有一天能够重新站到那个人面前……

    郁崇眼底最后那一点迟疑彻底消失。抬手仰头,一口将那枚狱命丹吞入腹中!

    轰——!!!

    丹药入腹的一瞬,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猛地在体内炸开。

    郁崇整个身体骤然绷紧,无数陌生的生命气息、残破魂力,还有混杂在其中的怨毒同时冲入经脉与识海。耳边更是在一瞬间响起不知道多少哭喊与诅咒,像那些已经被炼成丹的人又一次活了过来。

    可就在这股力量彻底爆开的同时。

    另一种变化也随之出现,那些自重新拥有肉身以后便始终只能缓慢吞纳灵气的经脉,运转速度第一次陡然加快。

    更深处,那片曾经被顾天临一战彻底打碎,重新拥有肉身以后也始终只有极其微弱回应的道基,也在这一刻猛地传出了一丝震颤。

    很轻,甚至只有一丝。

    可郁崇整个人已经僵在了那里。疼痛怨魂,耳边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这一刻仿佛全都被他忘了,他只是在感受那一点变化。过去需要不知道多少日才能积下一点的力量,仅仅这一会儿,便已经出现了真正的增长!

    郁崇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激动几乎再也压不住:“真的有用?!”

    梁策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只回了一句。

    “这才第一颗。”

    ……

    从那一天开始。

    郁崇真的重新修炼了起来。

    第二颗、第三颗狱命丹接连入体,那条原本只能缓慢往前挪动的路,也真的被一种与过去完全不同的力量强行推快。

    九狱炼命经共有九狱。修得越深,九狱命炉能够炼下的命便越重,最终凝成的狱命丹也会随之不断蜕变。

    梁策替他准备的那些丹,足够让他走过最开始那段最难的路。可没过多久,新的问题便出现了。

    那一次,郁崇按照九狱炼命经里的法子,自己寻来了一批生魂,也确实从九狱命炉中炼出了一枚狱命丹。

    可真正吞下以后,效果却远远不如梁策留下的那些。

    郁崇再次找到了梁策:“大人,这是为什么?”

    梁策只问了一句话:“他们恨你吗?”

    郁崇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梁策走到九狱命炉旁边,在炉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咚的一声,里面立刻传出一阵压得极低的哭声。

    “人多,只是一方面。九狱命炉真正炼的,是命,也是怨。怕死、不甘、痛苦,都有用,可真正值钱的,是恨。”

    梁策看着他:“恨你!恨到死了都不肯散,恨到魂已经进了炉,还想着从里面爬出来杀你——这样的魂,才够重。”

    郁崇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出声,到了这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与梁策留下那些狱命丹之间,究竟差在什么地方。

    ……

    从那一天开始,郁崇才真正学会这条路应该怎么走。最开始,他只是想重新修炼,只要能重新站起来。

    杀多少人,他都敢。可慢慢地,郁崇发现,单纯杀人远远不够。狱命丹想继续往上,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些人死得有多惨,而是他们真正死去以前……

    究竟有多恨。

    有一次,他盯上了一个修士。那个人修为不弱,却把自己所在的宗门看得比命还重。郁崇原本只准备杀了他,可想到梁策说过的话以后,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急着杀,而是让那个人亲眼看着自己守了很多年的宗门,一点点化作废墟。直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名修士再看向郁崇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恨!

    那一次从九狱命炉中炼出来的狱命丹,比过去强了太多。

    后来,他又抓过一对道侣,两个人感情极深,都愿意替对方去死。郁崇偏偏让他们以为,是另一个人为了活下来先背叛了自己。

    等两个人之间所有信任都被一点点撕碎,再把真相告诉他们。

    没人背叛,从头到尾,全是假的。可到了那个时候再知道,已经晚了。

    悔恨、不甘,再加上那种明明已经知道真相,却再也没有机会挽回的绝望,在最后一刻全部冲到了极致。

    然后,再入九狱命炉。那一次炼出来的丹……效果更好。

    慢慢地,郁崇想的已经不再只是应该怎么杀人。而是怎么让一个人在死以前——最恨自己。

    一开始,这只是修炼的一部分。可次数多了,郁崇自己也开始慢慢变了。

    尤其是看着那些人,被自己一点点逼到什么都没有,最后只能躺在那里,用一种恨不得生吞他血肉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时,郁崇心里竟会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畅快。

    因为那种眼神,他实在太熟悉了。很多年前,自己看顾天临的时候……也是这样!

    郁崇站在九狱命炉前,看着炉身上一条条暗红古纹缓缓亮起,脸上也逐渐有了笑意。

    “你当年让我尝过的东西……那我就让别人,一遍遍替我再尝!”

    那些人的命,那些人的怨,那些人到死都不肯散去的恨,最终全部被九狱命炉炼进一枚枚狱命丹。

    然后,再变成郁崇自己的修为。

    ……

    等他重新走到法相以后,梁策替他准备的那些丹,也终于全部用尽。

    从那以后,剩下的路只能自己走。

    郁氏在东玄虽然算得上实力雄厚,也有不小的名声,可终究只是一个修行家族,远没有能够替郁崇遮住这种事情的能耐。

    他更不可能像那些独来独往的邪修一样,明目张胆地四处杀人。

    所以只能藏,只能等。几年,十几年,再到后来几十年。

    有秘境出了问题,死了很多人;有荒域发生意外,一批修士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有几方势力彼此厮杀,事后清点时却怎么都对不上那些死去的人;还有一些本就身受重伤的高境修士,从某一天开始,便彻底失去了踪迹。

    外人最后能够看见的,不过是一次次意外、失踪、势力争斗,以及五洲之上每一年都会发生的生死。

    只有郁崇知道,其中有些人最后去了哪里,九狱命炉也知道。

    靠着一枚又一枚狱命丹,他重新踏过神台。再往后,法相重凝。

    那一天,郁崇一个人在密室里站了很久。身后那道曾经彻底消失的法相重新出现时,他甚至许久都没有动作,只是一寸一寸看着那道自己曾经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的身影。

    到最后,他笑出了声,再后来天门重开!

    轰——!!!

    那扇曾经在顾天临手中彻底破碎、也让郁崇之后无数年都不敢再想的天门,再一次从他身后缓缓升起。

    那一夜,郁崇没有离开密室,很多年前,就是在这一境,他和顾天临真正打过那一场。

    那个时候的自己同样身在天门,同样自认根基强横,也同样觉得顾天临即便再妖孽,两个人终究还站在同一个境界。

    然后,他被打到连完整肉身都没有留下。可现在,他重新站回来了!

    只是从天门继续往上,这条路也变得越来越难。

    低境修士数量再多,到了后来也只能压在最下面做底。真正能够推动他再进一步的,必须是更强的命、更重的魂,还有更加难以消散的怨。

    有些目标,郁崇甚至要等上几年。等机会,等对方受伤,等一场本就足够混乱的争斗,等一个即便有人彻底消失,也不会立刻将所有目光落到他身上的时候。

    然后,再将人送进九狱命炉。到了后来,到底有多少人真正进过那尊炉,郁崇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

    他也懒得再记,因为随着境界越来越高。单纯的人数,早已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命够不够重,魂够不够强。

    还有那股到死都化不开的怨……究竟够不够深!

    ……

    终于,郁崇又一次踏入圣域。

    可九狱炼命,也从来不是吞下一枚枚狱命丹以后,便能毫无代价地一路往上。

    那些人的命被炼进了丹里。他们的怨,他们的恨,同样也在!

    第一次吞下一枚真正的大丹以后,郁崇整整七日没有合眼。只要闭上眼睛,耳边便全是哭喊、咒骂和求饶,还有不知道多少声音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恨不得从体内直接将他的神魂撕碎。

    第八日,半边肉身直接崩开。

    还有一次,积在体内的怨念突然反噬,神魂险些被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彻底撕裂。最凶险的一回,他的命魂灯甚至直接熄灭。整个郁氏都以为,他终于还是死了。

    三日之后,那盏已经彻底暗下去的命魂灯中,又重新亮起一点火,而郁崇,也再次从九狱命炉旁边爬了起来。

    继续!

    这条路邪到了极点。可他能够重新走到这里,也绝不是靠一枚枚狱命丹,被谁轻轻松松堆上来的。

    每一次反噬,都是自己扛,每一次濒死,也是自己从那条线上一点点爬回来。而每当真正撑不住的时候,郁崇脑海里都会重新出现同一个人。

    “我不能死,我还没回去找你。当年你毁了我一次……我就偏要重新站到你面前!”

    就是靠着这一口气。郁崇一路重新踏过神台,重凝法相,再开天门,踏入圣域。

    然后一步一步……重新站到了帝关之前!

    ……

    真正站到帝关之前的那一天,九狱炼命经也终于走到了最后最凶险的一步。

    九狱命炉,九狱齐开!

    轰隆隆——!!!

    整座密室都在震动。

    炉身之上,一道又一道沉寂多年的暗红古纹接连亮起,那些原本像是被永远封死在纹路深处的人脸与魂影,也在这一刻全部睁开了眼睛。

    一重。

    两重。

    三重……

    九重炉狱一层接着一层显现。

    到了这一步,寻常修士的命已经只能压在最底层,真正撑起九狱深处的,是法相,是天门,甚至还有圣域层次的神魂。

    无数生魂,高境修士,还有这么多年,被郁崇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怨与恨。

    在这一日,全部被九狱命炉向最中央压去,刚开始的时候,那些声音还能够听清。

    哭喊、怒骂、诅咒……可到了后来,整座密室里只剩下一片已经完全分不清彼此的尖啸!

    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声音突然同时一停。

    九狱命炉中央,一枚不过拇指大小的暗红丹药缓缓升起。

    丹药表面没有任何耀眼光芒。可它真正出现的一瞬,郁崇体内已经走到圣域尽头的力量,竟同时开始震动。

    九重狱命丹!

    只差这一步,他就能重新踏入帝关。

    郁崇盯着那枚丹药,这一次,已经没有任何犹豫。

    张口,直接吞下!

    轰——!!!

    真正的反噬,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无数道声音几乎同时从丹药深处冲进识海。

    恨!

    全部都是恨!

    这么多年,那些被郁崇亲手送进九狱命炉的人,仿佛全部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在哭,在骂,在尖叫,也在疯狂撕咬他的神魂!

    郁崇肉身一次又一次崩裂,又被体内疯狂涌出的力量强行撑住。鲜血很快浸透全身,识海也在一道道怨魂冲击之下不断震荡。

    最危险的时候,郁崇甚至抬头看了梁策一眼。

    梁策就在不远处,安静站着,从头到尾都没有动。那一刻,郁崇便已经明白,功法给了,九狱命炉给了。

    前面那段仅凭自己不知道还要耗去多少年月才能走完的路,对方已经替他强行缩短。可最后这一关,梁策不会帮。

    撑过去,帝关就在前面,撑不过去……那就死!

    郁崇重新闭上眼睛,耳边无数道声音仍在疯狂尖叫。

    在那些声音之中,郁崇咬紧牙关,胸前一道裂口再次轰然炸开。

    轰——!!!

    ……

    那一夜,郁崇的命魂灯又一次熄灭。静室之外,郁氏的人等了整整一夜。

    没有气息,没有动静。甚至连这么多年无论发生什么,都至少还会残留一线的魂火,也彻底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次他是真的死了。

    直到天色将亮,窗外第一缕微白透进静室。那盏已经彻底熄灭了一整夜的命魂灯深处,忽然有一点极细的火星亮了起来。

    很小,只有针尖大小。

    下一瞬。

    轰——!!!

    那一点火光骤然暴涨!

    与此同时,一股远远超过圣域的气息猛地从封闭石室深处升起。桌案震裂,碎石颤动,四周天地灵气轰然倒卷,九狱命炉上那些亮了一整夜的暗红古纹,也开始一条接着一条缓慢熄灭。

    炉中那些哭了一夜的声音。终于越来越低,满地狼藉之间,郁崇缓缓睁开双眼。一股与圣域截然不同的力量,从那具不知道多少次濒临崩毁的肉身中一点点升起。

    帝关。

    帝关一重!

    郁崇没有马上起身,只是坐在那里,低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曾经连想都不敢再想的力量。

    很久以后,他才缓缓抬起眼。

    九狱命炉就在前方,炉身还有最后几道暗红古纹没有完全暗下去,最深处依旧有极轻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

    而另一侧,那盏刚刚重新亮起来的命魂灯,也在静静燃烧。

    昏黄灯火轻轻摇曳,一明一暗,映在郁崇那张仍旧带着血迹的脸上,也将他嘴角那一点慢慢扬起的笑意照得越来越清楚。

    很多年前,他在天门境败给顾天临,一战之后肉身崩毁,道基断绝,只剩命魂灯里最后一点残火。

    可现在,他已经站在了帝关!一个连曾经的自己都不曾真正触及过的境界!

    而且郁崇比谁都清楚,自己走到这里用了多久。哪怕那个男人依旧如当年一般妖孽……又能快到什么地方?!

    灯火明灭,映着郁崇嘴角那抹越来越深的笑。他缓缓抬起头,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那道让自己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身影。

    “顾天临……”

    声音很轻,可下一刻,那双眼睛里的炽热骤然暴涨。

    “当年你断了我的路。”

    郁崇咧开嘴角。

    “可现在这条路——我会走得比你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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