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清河镇，福记粮号门前。
丁掌柜顶着肿起的半边脸站在寒风里，双眼一刻不松地盯着街面。
门口写着粮价的木牌已经改了不知道多少次，总之降到最低了，再降就是免费送了。
即便如此，门前依旧冷冷清清。
许久，一个汉子揣着手，慢悠悠从路边走过。
丁掌柜眼睛一亮，顾不上牙疼，一个箭步冲下台阶，张开双臂直接拦在了汉子身前。
“老哥！留步，留步啊！”
丁掌柜脸上不知是哭是笑，他双手作揖，膝盖微曲，差点就给那汉子跪下去。
“老哥，行行好，进店里称两斤吧，这价就跟白送一样啊！”
说话间，嘴里的伤口喷出一团血沫。
那汉子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护住两侧衣兜。
看清是丁掌柜后，汉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丁掌柜，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家米缸面袋全都装满了。”
“这再买回去，放到发霉长毛都吃不完那么些啊！”
说完，汉子绕开丁掌柜，快步走了。
这人还算是心地好的。
相反，街对面屋檐下就没那么好声好气了。
十几个蹲在墙根等活计的壮汉，这会儿全都幸灾乐祸地指指点点。
“喂！”一人揣着双手笑眯眯朝丁掌柜道，“这不是丁大掌柜吗？没认真看，老子还以为哪来的叫花子呢！哈哈哈！”
“哼！”另一人蹲着挪了挪方向，“囤嘛！贪嘛！这下全砸手里了吧？赫—蜕！活该！”
嘲讽声一阵高过一阵，在街面上回荡。
丁掌柜站在街心，双手握成拳头，恶狠狠地瞪着对街那群人，浑身抖得厉害。
但他现在的身份跟以往已经不同，哪还敢多嘴。
真顶一句过去，说不准那群蛮子真敢冲过来揍他。
他猛地转过身，冲回柜台后头，一把揪住正在发呆的二柱。
“狗日的！去套车！把后仓的粮装上车，咱们拉到隔壁去卖！”
二柱被拽得一个趔趄，苦着脸指向门外。
“掌柜的，晚了！”
“方圆百里的市场全被崇山粮栈给搞臭了！”
“他们就不止在咱们清河镇摆摊，周边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全在按低价甩卖，外头的粮价跟咱们这儿一模一样！”
丁掌柜脑子里嗡的一声，松开手，退后两步撞在米柜上。
到处都是崇山粮栈的人？
崇山粮栈哪来那么多人？
周崇山从哪变出来的这么多粮食？
可眼下已经没工夫去想这其中的猫腻了，钱这道催命符就在头顶悬着，他能停下，但利息每一秒钟都在翻。
丁掌柜喘着粗气，眼珠赤红，抬脚踹在二柱小腿上。
“搞臭了也得出去找买主！难不成待在这屋里等死吗？”
“二柱，你别忘了，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也有你的手印！”
“他们要是找我麻烦，你也活不了！还不快去外头找路子！”
二柱被踹得抱住腿在原地跳了几下，一听印子钱的事，吓得脸皮发白，半点不敢再怠慢。
“是是是，我去，我现在就去！”
二柱一瘸一拐地冲出门槛，顺着街角小跑离开。
丁掌柜瘫坐在椅上，摸着肿得发硬的牙床，盯着房梁发呆。
没过多久，二柱竟然顺着原路狂奔回来了，冲进屋里。
丁掌柜一看这小子这么快就折返，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桌上的茶壶就要砸过去。
“你个混账东西，让你去找买主，你跑回来干什么？！”
二柱扶着柜台，大口喘气，连连摆手。
“掌……掌柜的，先停手！不用去外地找了！”
“崇山粮栈！崇山粮栈在镇口收粮呢！”
丁掌柜一下坐直，眨了眨眼。
“你说啥？谁在镇口收粮？”
“崇山粮栈啊！就是周崇山！”二柱急声喊道，“刘掌柜和王老财他们都已经拉着粮过去卖了！”
丁掌柜只觉得荒唐，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刚拉着粮食进镇把价格从平价一路砸到最低。
现在自己又跑来收粮？
自卖自收，他们到底图什么？
而且……为什么要把收粮的摊子支在镇口，不拉进镇里来？
二柱见丁掌柜还在那拧着眉毛发愣，急得跺脚。
“掌柜的，您就别管人家图什么了！”
“现在外头有人肯收粮，咱们就赶紧拉过去卖了吧！趁着利息还没翻上去，赶紧拿钱赎身！”
“您要是再这么犹豫下去，等他们收够了拍屁股走人，咱们这几万斤粮可就真砸手里了！”
这话直接戳中了丁掌柜的命门。
管他周崇山发什么失心疯，保命要紧！
丁掌柜撩起长衫下摆就往外冲。
“快！跟我去镇口占位置！”
主仆二人一路疯跑，穿过两条街，直奔清河镇路口。
还没跑到镇口，就看见前头排起了长龙，刘掌柜等几个本地粮商正指挥着伙计，把一袋袋粮食往崇山粮栈的空车上搬，个个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丁掌柜生怕慢了一步，铆足了劲往前冲。
“站住！”
一声暴喝响起，王巡官带着四个伪警横跨一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指住了丁掌柜的脑门。
“丁老抠，你还嫌牙掉得不够多，又想跑这儿来做什么？！”
丁掌柜吓得双腿一软，急忙刹住脚，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王巡官，别开枪，别开枪！”
“我听说周老东家在这儿收粮，我是过来卖粮的，只谈买卖，绝不惹事端！”
王巡官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冷哼一声，扭头看向后方。
周崇山听到动静，慢悠悠瞥了一眼。
“让他过来吧。”
王巡官这才把枪口压下，往旁边让开半步：“老实点！”
丁掌柜点头哈腰地小跑过去，到了周崇山跟前，腰弯得跟见了主子一样。
周崇山擦了擦手，语气平淡：“丁掌柜要卖多少？”
“全卖！一粒不留，全卖给您！”
丁掌柜伸手往镇里指了指，急切道：“您赶紧叫人跟我去对账，全部拉走！”
周崇山嘴角勾了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丁掌柜，我这还没报价呢，你就这么急着卖？”
“无妨无妨！”丁掌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周老东家做买卖向来公道，多少价我都认，只要给现钱就成！快快快，赶紧叫人去拉呀！”
他现在只求赶紧把这批烫手山芋换成银元，哪怕亏得底裤都不剩，也比被沉塘强。
周崇山不再多言，转过头，朝着站在一旁的陈大山点了点头。
陈大山往前迈出一步，转过身，高高举起右手，朝着镇外的方向用力一挥。
轰隆隆！
一阵引擎声响骤然从镇外响起。
丁掌柜吓了一跳，下意识探出脖子往镇外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他眼珠都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只见镇口外边的土路上，除了停着几十辆驴马排子车外，后头的竟然接连驶出了八辆涂着黄绿漆面的日式九四式军用卡车！
车轮碾过积雪，带着刺鼻的汽油味，一点点开进了镇口。
周崇山半张着嘴，目光在卡车和周崇山脸上扫来扫去。
运个粮而已，居然连日本人的军用大卡车都给调动了？！
这位周崇山的背景，还真不是虚的！
头一辆军卡在丁掌柜面前五米处稳稳刹停。
陈大山走上前，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矫健地翻身坐了进去。
砰！
铁皮车门重重关上。
陈大山从敞开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还傻站在原地的丁掌柜，皱眉喊了一嗓子。
“丁掌柜，发什么愣啊，这粮你还卖不卖了？”
丁掌柜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用力甩了甩脑袋，满脸敬畏地连声应道。
“啊？卖！卖卖卖！”
陈大山一拍车门铁皮：“卖就前头带路啊！”
“好嘞！您这边来，往这边走！”
丁掌柜再也不敢有半点杂念，提起长衫下摆，弓着身子在军卡前头迈开双腿，一路小跑着往自家粮号引路。
八辆军卡吐着黑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驶入清河镇街道。
不止是清河镇。
此时此刻，周边十几个县镇的存粮，正通过一辆辆军卡和马车，源源不断地运往平安县城。
而此刻还远在太原城的本田峻，还不知道整个日占区的粮仓，很快就连根毛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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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掌柜顶着肿起的半边脸站在寒风里，双眼一刻不松地盯着街面。
门口写着粮价的木牌已经改了不知道多少次，总之降到最低了，再降就是免费送了。
即便如此，门前依旧冷冷清清。
许久，一个汉子揣着手，慢悠悠从路边走过。
丁掌柜眼睛一亮，顾不上牙疼，一个箭步冲下台阶，张开双臂直接拦在了汉子身前。
“老哥！留步，留步啊！”
丁掌柜脸上不知是哭是笑，他双手作揖，膝盖微曲，差点就给那汉子跪下去。
“老哥，行行好，进店里称两斤吧，这价就跟白送一样啊！”
说话间，嘴里的伤口喷出一团血沫。
那汉子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护住两侧衣兜。
看清是丁掌柜后，汉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丁掌柜，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家米缸面袋全都装满了。”
“这再买回去，放到发霉长毛都吃不完那么些啊！”
说完，汉子绕开丁掌柜，快步走了。
这人还算是心地好的。
相反，街对面屋檐下就没那么好声好气了。
十几个蹲在墙根等活计的壮汉，这会儿全都幸灾乐祸地指指点点。
“喂！”一人揣着双手笑眯眯朝丁掌柜道，“这不是丁大掌柜吗？没认真看，老子还以为哪来的叫花子呢！哈哈哈！”
“哼！”另一人蹲着挪了挪方向，“囤嘛！贪嘛！这下全砸手里了吧？赫—蜕！活该！”
嘲讽声一阵高过一阵，在街面上回荡。
丁掌柜站在街心，双手握成拳头，恶狠狠地瞪着对街那群人，浑身抖得厉害。
但他现在的身份跟以往已经不同，哪还敢多嘴。
真顶一句过去，说不准那群蛮子真敢冲过来揍他。
他猛地转过身，冲回柜台后头，一把揪住正在发呆的二柱。
“狗日的！去套车！把后仓的粮装上车，咱们拉到隔壁去卖！”
二柱被拽得一个趔趄，苦着脸指向门外。
“掌柜的，晚了！”
“方圆百里的市场全被崇山粮栈给搞臭了！”
“他们就不止在咱们清河镇摆摊，周边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全在按低价甩卖，外头的粮价跟咱们这儿一模一样！”
丁掌柜脑子里嗡的一声，松开手，退后两步撞在米柜上。
到处都是崇山粮栈的人？
崇山粮栈哪来那么多人？
周崇山从哪变出来的这么多粮食？
可眼下已经没工夫去想这其中的猫腻了，钱这道催命符就在头顶悬着，他能停下，但利息每一秒钟都在翻。
丁掌柜喘着粗气，眼珠赤红，抬脚踹在二柱小腿上。
“搞臭了也得出去找买主！难不成待在这屋里等死吗？”
“二柱，你别忘了，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也有你的手印！”
“他们要是找我麻烦，你也活不了！还不快去外头找路子！”
二柱被踹得抱住腿在原地跳了几下，一听印子钱的事，吓得脸皮发白，半点不敢再怠慢。
“是是是，我去，我现在就去！”
二柱一瘸一拐地冲出门槛，顺着街角小跑离开。
丁掌柜瘫坐在椅上，摸着肿得发硬的牙床，盯着房梁发呆。
没过多久，二柱竟然顺着原路狂奔回来了，冲进屋里。
丁掌柜一看这小子这么快就折返，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桌上的茶壶就要砸过去。
“你个混账东西，让你去找买主，你跑回来干什么？！”
二柱扶着柜台，大口喘气，连连摆手。
“掌……掌柜的，先停手！不用去外地找了！”
“崇山粮栈！崇山粮栈在镇口收粮呢！”
丁掌柜一下坐直，眨了眨眼。
“你说啥？谁在镇口收粮？”
“崇山粮栈啊！就是周崇山！”二柱急声喊道，“刘掌柜和王老财他们都已经拉着粮过去卖了！”
丁掌柜只觉得荒唐，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刚拉着粮食进镇把价格从平价一路砸到最低。
现在自己又跑来收粮？
自卖自收，他们到底图什么？
而且……为什么要把收粮的摊子支在镇口，不拉进镇里来？
二柱见丁掌柜还在那拧着眉毛发愣，急得跺脚。
“掌柜的，您就别管人家图什么了！”
“现在外头有人肯收粮，咱们就赶紧拉过去卖了吧！趁着利息还没翻上去，赶紧拿钱赎身！”
“您要是再这么犹豫下去，等他们收够了拍屁股走人，咱们这几万斤粮可就真砸手里了！”
这话直接戳中了丁掌柜的命门。
管他周崇山发什么失心疯，保命要紧！
丁掌柜撩起长衫下摆就往外冲。
“快！跟我去镇口占位置！”
主仆二人一路疯跑，穿过两条街，直奔清河镇路口。
还没跑到镇口，就看见前头排起了长龙，刘掌柜等几个本地粮商正指挥着伙计，把一袋袋粮食往崇山粮栈的空车上搬，个个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丁掌柜生怕慢了一步，铆足了劲往前冲。
“站住！”
一声暴喝响起，王巡官带着四个伪警横跨一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指住了丁掌柜的脑门。
“丁老抠，你还嫌牙掉得不够多，又想跑这儿来做什么？！”
丁掌柜吓得双腿一软，急忙刹住脚，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王巡官，别开枪，别开枪！”
“我听说周老东家在这儿收粮，我是过来卖粮的，只谈买卖，绝不惹事端！”
王巡官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冷哼一声，扭头看向后方。
周崇山听到动静，慢悠悠瞥了一眼。
“让他过来吧。”
王巡官这才把枪口压下，往旁边让开半步：“老实点！”
丁掌柜点头哈腰地小跑过去，到了周崇山跟前，腰弯得跟见了主子一样。
周崇山擦了擦手，语气平淡：“丁掌柜要卖多少？”
“全卖！一粒不留，全卖给您！”
丁掌柜伸手往镇里指了指，急切道：“您赶紧叫人跟我去对账，全部拉走！”
周崇山嘴角勾了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丁掌柜，我这还没报价呢，你就这么急着卖？”
“无妨无妨！”丁掌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周老东家做买卖向来公道，多少价我都认，只要给现钱就成！快快快，赶紧叫人去拉呀！”
他现在只求赶紧把这批烫手山芋换成银元，哪怕亏得底裤都不剩，也比被沉塘强。
周崇山不再多言，转过头，朝着站在一旁的陈大山点了点头。
陈大山往前迈出一步，转过身，高高举起右手，朝着镇外的方向用力一挥。
轰隆隆！
一阵引擎声响骤然从镇外响起。
丁掌柜吓了一跳，下意识探出脖子往镇外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他眼珠都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只见镇口外边的土路上，除了停着几十辆驴马排子车外，后头的竟然接连驶出了八辆涂着黄绿漆面的日式九四式军用卡车！
车轮碾过积雪，带着刺鼻的汽油味，一点点开进了镇口。
周崇山半张着嘴，目光在卡车和周崇山脸上扫来扫去。
运个粮而已，居然连日本人的军用大卡车都给调动了？！
这位周崇山的背景，还真不是虚的！
头一辆军卡在丁掌柜面前五米处稳稳刹停。
陈大山走上前，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矫健地翻身坐了进去。
砰！
铁皮车门重重关上。
陈大山从敞开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还傻站在原地的丁掌柜，皱眉喊了一嗓子。
“丁掌柜，发什么愣啊，这粮你还卖不卖了？”
丁掌柜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用力甩了甩脑袋，满脸敬畏地连声应道。
“啊？卖！卖卖卖！”
陈大山一拍车门铁皮：“卖就前头带路啊！”
“好嘞！您这边来，往这边走！”
丁掌柜再也不敢有半点杂念，提起长衫下摆，弓着身子在军卡前头迈开双腿，一路小跑着往自家粮号引路。
八辆军卡吐着黑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驶入清河镇街道。
不止是清河镇。
此时此刻，周边十几个县镇的存粮，正通过一辆辆军卡和马车，源源不断地运往平安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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