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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6章 窗框藏字 旧仓库里挖出海关账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楼明之就把车停在了栖霞路巷口。

    谢依兰比他来得还早,蹲在马路牙子上啃一个粢饭团,面前搁着两杯豆浆。见他过来,抬手把其中一杯递过去:“先喝,喝完再上去。那帮电商仓库的八点上班,咱们有一个半小时。”

    楼明之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你几点起的?”

    “五点。翻了一晚上镇江工商业档案目录,眼睛都快瞎了。”她咽下嘴里的饭团,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你猜我查到什么了?镇江在民国时期有个‘江海商埠档案库’,专存进出口贸易的报关单和货品名录。建国后这批档案移交给了市档案馆,但有一部分在九十年代清库的时候被当废纸卖了。其中一批流到了旧货市场,后来被一个私人收藏家整批买走。”

    “跟52576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完。那个私人收藏家姓张,叫张万海。”

    楼明之一愣,豆浆差点呛着:“张万海?死者?”

    “对。他九十年代末从旧货市场收了一批废纸,后来发现里头有不少民国报关单值钱,就专门做起了倒卖老档案的买卖。再后来生意做大了,钢材是主业,老档案倒成了副业。”谢依兰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我查到他名下有一间仓库在城东八里岗,专门存放那批旧档案。但去年他把仓库转租给了一家做电商的,只留了一间小的自己用。”

    “所以52576可能是他那间仓库里档案柜的编号?”

    “完全有可能。张万海去栖霞路那栋楼里拿走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从这间仓库里取出来的。那个数字是编号,他存东西的时候记在窗框上,怕自己忘了。”

    楼明之把豆浆喝完,往垃圾桶里一扔:“先上去看窗框上那组数字,看完直接去八里岗。”

    两个人从后门摸上去,这回熟门熟路。五楼那间屋子门还虚掩着,跟他们昨晚走的时候一样。楼明之踩凳子攀上去看窗框顶部横档内侧,拿手电照了半天,果然有一行铅笔小字,比底下那组更小更淡,要不是谢依兰昨晚从吊顶缝里瞥了一眼,谁也不会注意到。

    “五二五——七七。”谢依兰站在底下仰着头念,“前面三个数一样,后两位不同。底下是七六,顶上是七七。”

    “一个柜子上下两层。”楼明之从凳子上跳下来,“52576和52577,连号的。张万海拿走了76号柜里的东西,77号柜可能还在仓库里。”

    两个人赶到城东八里岗的时候刚过八点。张万海那间仓库在园区最里头,铁皮大门上挂着把新锁,旁边贴了张打印纸:鑫达电商仓储部。隔壁一间小的,门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门板上贴的标签还是旧的——万海档案周转库。锁被撬过,锁鼻歪在一边,门一推就开。

    楼明之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往地上看了一眼。门缝底下的灰上全是脚印,四十二码运动鞋,至少踩了五六脚。进去的人没避讳,大摇大摆的。

    “昨晚那帮人比我们先到。”他侧身进去,手电筒一扫,屋里大概十几平,靠墙三排铁架子,架子上堆着牛皮纸文件袋和硬纸板档案盒。地上散落着被翻乱的纸页,踩得全是脚印。中间那排架子最下面一层,两个铁皮档案柜并排放着,柜门大敞,里头空了。

    谢依兰蹲下去看柜门上的编号牌:“52577。77号柜被搬空了。76号也空了。”

    楼明之蹲下来翻了翻地上的纸,全是些无关紧要的报关单副本、货品清单之类的散页。那帮人翻得急,把不要的都扔地上了,但明显把整批有价值的档案都搬走了。

    “他们只搬柜子里的东西,架子上的文件盒没动。”楼明之站起来扫了一圈,“说明他们要的就是张万海从栖霞路拿回来放在这两个柜子里的东西。这帮人知道柜号,但不知道张万海把什么东西放在哪个柜里,所以两个柜子全搬空。”

    “那咱们来晚了。”谢依兰有点泄气。

    “不一定。”楼明之弯腰从铁架子最底下那层抽出来一个压扁的纸盒子,盒子上落了一层灰,跟旁边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文件明显不是同批处理的,“这个盒子没被人动过。你看灰——地上全是脚印,盒子上只有我这一手印。”

    他打开盒盖,里头是几张发黄的硬纸板,像是从什么旧本子上撕下来的封面。最上面那张纸板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丁丑年秋月,青霜门器物造册。

    谢依兰凑过来一看,眼睛亮了:“这是青霜门的器物登记册封面!张万海把封面撕下来放这儿了,册子可能被那帮人搬走了,但封面漏了。”

    楼明之翻到第二张纸板,背后用铅笔潦草地画了个地图,标着“江边码头老仓三号位”几个字,旁边一个箭头指向江边方向。第三张纸板上用圆珠笔写了个电话号码,前面加了个北京区号。

    “北京号码。”谢依兰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五声,一个老头接的,嗓门挺大:“谁啊?”

    “您好,请问是北京文物出版社吗?”

    “早搬了!这号码我用了八年了,前头那家出版社走的时候把业务电话一块儿注销了,你打错——”

    谢依兰没挂,紧接着问了一句:“那您知道原来出版社的人搬哪儿去了吗?”

    老头不耐烦:“我哪儿知道!但前几年老有人打这个号找什么‘青霜集’,我说打错了,对方还说没错没错。后来我烦了,再有人问我就让他去查老出版社的档案股,姓周的管这事儿。”

    “青霜集?”谢依兰跟楼明之对视一眼。

    “行了,谢谢您。”她挂了电话,飞快地在手机上搜了一下,“《青霜集》是一本民国时期的武术典籍,记录青霜门剑法要诀的,建国后北京文物出版社出过一版内部刊印本,印量极少,后来因为什么原因被收回销毁了。市面上基本见不着。”

    楼明之把三张纸板收好:“那帮人搬走了柜子里的档案,但张万海把封面撕下来藏在这儿,上面还记了码头地址和北京的联系人。说明这批东西他分了三处放——栖霞路一份,这间仓库两份,还有码头一份。”

    “他这是防着谁?”

    “防着昨晚那帮人背后的人。张万海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做了分散保存。栖霞路那份被他自己取走了,这间仓库的两份被昨晚那帮人搬了,但封面上的地图和电话他们没发现。码头那份——”楼明之看了看那行铅笔字,“咱们去看看。”

    从仓库出来,楼明之给老郑打了个电话。老郑是他在刑侦队时候的老搭档,革职之后一直没断联系。

    “老郑,帮我查个东西。北京文物出版社,九十年代出过一本叫《青霜集》的内部刊印本,后来被收回销毁了。你帮我打听打听,当年谁签的销毁令,销毁了多少本,有没有流出来的。”

    老郑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青霜集》?这名字我听着耳熟。你等我查查——上次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好像见过这个名字。”过了几分钟,老郑回过来,“查到了。九七年北京文物出版社出了一批民国武术典籍的内部刊印本,其中《青霜集》印了五百本,发了三百本,剩两百本库存。当年年底一个姓周的编审签的销毁令,理由是‘内容涉及封建帮会秘要,不宜扩散’。但销毁数量写的是两百本,实际销毁记录只有一百八十七本。差了十三本。”

    “十三本哪儿去了?”

    “不知道。销毁的时候是周编审监的,他退休之后去了哪儿档案里没写。”

    楼明之挂了电话,把情况跟谢依兰说了。谢依兰琢磨了一下:“周编审。刚才那老头说老出版社档案股有个姓周的管事儿。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有可能。你给那个号码再打一次,问清楚周编审的全名和去向。”

    谢依兰拨过去,这回老头态度好点了,大概是因为她没再问出版社的事,只问周编审:“您说档案股那个姓周的,全名叫什么?”

    “周秉德。那人早退休了,好像回老家了,安徽那边。具体哪儿我不清楚,但他前两年还给我打过电话,问有没有人来找《青霜集》,我说没有,他说要是有就记下来告诉他。”

    “他怎么联系您的?”

    “他留了个手机号。”老头翻了半天,报了一串号码。

    谢依兰拨过去,关机。但手机号归属地显示安徽芜湖。她搜了一下芜湖有没有什么跟青霜门有关的地方,翻了半天地方志电子版,忽然停住了。

    “楼明之,芜湖有个‘荆山老街’,九十年代拆迁的时候发现过一座地下仓库,据说里面藏了一批民国时期的武术典籍和兵器。拆迁队上报了文物部门,但当时没人管,东西被附近村民哄抢了一部分,剩下的被一个私人收藏家买走了。”

    “又是私人收藏家?”

    “对,姓周。周什么来着……”她翻到地方志那一页的标注,“周秉德。原北京文物出版社编审,退休后回老家芜湖,在荆山老街买了栋老宅子,收藏了不少旧书。”

    楼明之笑了一下,笑得牙都露出来了:“这老头有意思。他签销毁令烧了《青霜集》,自己留了十三本,退休之后回老家又收了一批青霜门的旧物。他到底是在销毁,还是在保护?”

    “去了就知道了。芜湖离镇江两个多小时车程,今天下午能到。”

    两个人从八里岗出来,上了高速往芜湖方向开。路上楼明之接了个电话,老郑打来的,语气不太对:“明之,有件事你注意一下。今早有人去市局调张万海案的卷宗,手续齐全,盖的是省厅的章。但我觉得不对劲——调卷宗那人我认识,是许又开公司的法务顾问,以前在司法系统干过。他什么时候调到省厅去了?”

    楼明之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调走了多少内容?”

    “张万海尸检报告和现场勘验记录。其他没动。”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八点半。”

    楼明之跟谢依兰对视了一眼。他们八点到的仓库,八点半许又开的人去调卷宗。两边同时动,说明昨晚那帮人回去报告之后,许又开那边立刻启动了下一步——把官方渠道的证据先捏在手里。

    “老郑,你帮我盯着,看他们调走之后有没有做什么鉴定或者比对。”

    “我盯着呢。还有——张万海的家属今天来局里闹了,说要尽快结案火化。他老婆哭得厉害,说人死都死了,别折腾了。我总觉得这话不像家属自己说的,像有人教她说的。”

    楼明之眯了眯眼:“拖。找个理由拖两天。”

    “我用什么理由?”

    “你就说尸检报告需要复核,碎星式伤口还有两处没分析完。技术那边你打个招呼,随便拖个两三天。”

    “行,我试试。”

    挂了电话,谢依兰在旁边说了一句:“许又开急了。他急着拿尸体证据,急着让家属火化,说明张万海身上还有他怕的东西。”

    “对。张万海死前从栖霞路拿走的东西里,除了照片和档案,可能还有别的——那帮人搬空了仓库没找到,说明东西在张万海身上。但警方记录里张万海遗物没有异常,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东西被凶手拿走了。”谢依兰接上,“凶手杀完人之后搜过身,拿走了最关键的证物,但漏了照片的备份。”

    楼明之点了点头,车子下了高速,拐进芜湖市区。导航指向荆山老街,越开路越窄,两边从高楼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老墙头,最后拐进一条巷子,车进不去了,两个人下车步行。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了个旧木匾,刻着“荆山书局”四个字。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来收音机的声音,芜湖地方台的戏曲节目。

    楼明之敲了三下门。里头收音机声停了,过了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门槛后面,穿一件灰布对襟褂子,戴着老花镜,镜腿拿橡皮筋绑着,手里攥着把紫砂壶。他上下打量了楼明之和谢依兰一眼,慢悠悠地开口:“找谁?”

    “周秉德周老先生?”

    “我就是。你们是——”

    “镇江来的。想跟您打听打听《青霜集》的事。”

    老头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攥着紫砂壶的手指头紧了紧。他沉默了几秒,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进来吧。等你们好几年了。”

    谢依兰愣了一下:“等我们?”

    “等查《青霜集》的人。”周秉德转身往里走,声音拖得老长,“张万海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说他被人盯上了,让我把东西藏好。我问他什么东西,他说‘你手里那十三本《青霜集》,还有那本器物造册’。我说你从哪儿知道的,他说从你当年卖出去的那批废纸里翻出来的。”

    楼明之跟谢依兰进了院子,院子里摆满了花盆和旧书架子,书架上晾着发霉的线装书。周秉德往堂屋走,头也没回:“张万海死了,我知道。新闻里没报,但老郑给我打了电话。”

    “老郑?”楼明之脚步一顿。

    周秉德回过头,从老花镜上头看了他一眼:“郑建国,你那个老搭档。他是我外甥。”

    楼明之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我这辈子没这么意外过。”

    “意外什么?你以为就你在查这案子?”周秉德拿紫砂壶嘴指了指他,“坐下。泡壶茶,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张万海死之前给我寄了个包裹,今早刚到,我还没拆。”

    他指了指堂屋方桌上一个牛皮纸包裹,上面贴着镇江的快递单,寄件人一栏写的是张万海,日期是三天前,他死的那天。

    谢依兰看了看那个包裹,又看了看楼明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张万海知道自己要死,他把东西寄出来了。”

    楼明之盯着那个包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行。这回轮到咱们赶在他们前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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